在知道第二個訊息的當天,我就立即下山,趕往上海。
我有預感,一個時代結束了。
到上海一看,一切依舊。天下所有的大變動,都會有一個「憋勁」的時間。乍一看,風停雲沉,鳥雀無聲。
一見面,媽媽就忙忙亂亂地到裡間去給我尋找洗澡的替換衣服了,爸爸嚴肅地看著我,說:「益生去世了!」
啊?我呆住了。
益生哥才比我大一歲,生了什麼病?爸爸說:「是自殺,為了結婚的事。」
我問了半天,終於把事情的輪廓搞清楚了。
原來,益生哥聽了我的話,沒有參加「工宣隊」進駐大學,但同廠的多數工人都去進駐了,結果生產停頓,無所事事。他成天待在家裡不上班,便養起了一缸金魚。有一天他發現,對窗也有一缸金魚,比自己養得好,而金魚缸後面的女主人,更讓他眼睛一亮。上海居所擁擠,所謂「對窗」也就是一竿之遙,兩人從隔空討論養金魚的經驗開始,漸漸好上了。但是姨媽聽說對窗女子曾經有過一次婚姻,便竭力阻止。
他們母子兩人,就此展開了長達幾年的游擊戰。益生哥煩不勝煩,乾脆躲到了鄉下,住在外公家裡。但他與自己的戀人已經很難分開,兩人多次在鄉下幽會。於是,那位我們的長輩都認識的海姐,出了一個只有小市民婦女才想得出來的壞主意:打電報給益生哥,宣佈姨媽昨夜上吊自殺,正在搶救。
這個偽造的訊息本來是要誘騙益生哥快速趕回上海的,但是,老實的益生哥只覺得母親一生全是為了自己,「她死不如我死」,便仰脖喝了農藥。
「這麼說,他是在家鄉死的?」我問。
「對,死在家鄉,葬在家鄉。」爸爸說。
「姨媽怎麼樣了?」
「幾乎瘋了。」媽媽說,「長時間住在鄉下,天天給兒子上墳,一次次用頭撞墓碑,鮮血淋漓。」
「她還立了遺囑,」爸爸補充道,「說自己死了不與兒子葬在一起,怕兒子煩心,但她一定要葬在附近,到了陰間也天天向兒子道歉。」
這是我聽到過的最悲苦的故事。
這個真實的故事再一次證明,天下很多災難,出自愛。
益生哥和姨媽,在「文革」中並沒有受到過任何批判。但是社會亂成這樣,人人無法溝通,個個都走極端,愛恨全成畸形,連他們也活不下去。
幾天後,爸爸急匆匆進門,喘著氣,說:「北京那幾個最討厭的人,被抓起來了。三男一女,現在都叫他們‘四人幫’。」
媽媽說:「真爽氣!」
我一聽便「霍」地站了起來,說:「爸爸、媽媽,我馬上到鄉下,把祖母接回上海!」
先坐海輪,再乘長途汽車,第二天傍晚我就回到了老家。
進村就見到背靠在槐樹上站著的李龍,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老。
我叫了他一聲「李龍叔」,他一抖,因為從來沒有人這麼叫過他。然後,他走近一步,直愣愣地看著我:「你是誰啊,上海來的吧,那就是……秋雨!沒錯,秋雨。」
「跟我來。」他邊說邊陪我去見祖母。
像村裡的其他人家一樣,祖母並沒有把房門關嚴,留著一條縫。李龍要去推門,我把他拉住了。我擔心祖母那麼年老了,經受不住突然的驚喜,便伸手敲了敲門。
一個快樂的聲音從裡邊傳出,是祖母。她說:「秋雨到了,進來!」
我連忙推門進去,走到祖母跟前,彎腰捧起她的手,問:「祖母,您怎麼知道是我來了?」
祖母拉我坐下,看著我,得意地一笑:「第一,村裡沒有人會敲門,要敲也不是這種敲法;第二,我知道你這兩天會回來接我,北京的事情我在廣播裡都聽到了。」她指了指屋外掛著的一個拉線廣播盒子,每家門口都有。
祖母還是祖母,判斷力無人能及。
「行李我已經收拾好了,但你要在這裡多住幾天。看看外公,再上一回山。」
我滿眼佩服地乖乖點頭。
外婆幾年前去世後,外公一個人在過日子。他沒有祖母那麼好的判斷力,一見我嚇了一跳。然後,他搓著手憨笑,坐下來開始毫無次序地講各種事情,好像有十輩子的話要吐給我。我假裝全都聽明白了,不斷點頭。最後他說:「你要上山,好。你餘家長輩的墳都在上面,所有的墓碑都是我寫的。」
說著,他突然把自己坐的椅子朝我頓進了一步,輕聲說:「我在志士的墓碑上還特地寫了‘同志’兩字,也算是給他恢復名譽。我看出來了,這報紙上誰的名字下加‘同志’了,也就算平反了。」
這完全出乎意外。首先用這種奇怪方式為我叔叔申冤的,居然是他老人家。想當初,餘家要請他為祖父寫墓碑的時候,年輕的叔叔還堅決不同意呢。
我想告訴外公,但沒有說出口:叔叔一生,與誰也不是「同志」,就他一個人。
三天後,我陪著祖母回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