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間老屋已經很有年歲,處處衰朽。隱隱約約,還能看出當年一點不平常的氣息。樓有兩層,盛老師在當地的兩個朋友用一把生鏽的鑰匙開啟一把生鏽的大鎖,破門開了。走上一個滿是灰塵的樓梯,在轉彎處有一個小小的亭子間,大概有四平方米吧,這就是我的住處。
我知道周圍山間都沒有人住,那兩位朋友已經為我架好了一張小床,留下一個水瓶,關照我不要忘了關門,就走了。我一個人坐下,盤算著什麼時候下山蒐羅一點耐飢的食品,再到山溪打一桶水。這個晚上,我第一次感受到天老地荒般的徹底孤獨。
夜裡風雨很大。無際的林木全都變成了黑海怒濤,盡著性子在奔湧咆哮。沒有燈火的哆嗦,也沒有野禽的呻吟……
第二天上午,風雨停了,我聽到一種輕輕地推開樓下破門的聲音。正因為輕,把我嚇著了。
更讓我發怵的是,破門又被輕輕合上了,傳來更輕的走樓梯的腳步聲。
再一聽,好像不是腳步聲,只是老樓梯的木頭在自個兒咯咯作響。
我把自己的房門推開一條最小的縫往外看,只見一個極其清瘦的老人,朝我的房間走來。我立即轉身把自己貼在牆上平一平心氣,等待著有什麼事發生。但是,老人並沒有進來,他在我門口轉了個彎,又繼續往上走。到了二樓,他從衣袋裡摸出鑰匙,把那間朝南正房的大門開啟了。他進了門,但沒有把門關住。
老大爺顯然並不知道我住在這裡。但他是誰?在這裡做什麼?那間房間又是幹什麼用的?陪我來的那兩位朋友並沒有提起。
本來,被嚇著的應該是我。但是他老成這個樣子了,我卻擔心起他被我嚇著。我故意用手在門框上弄響了一點聲音,老大爺聽見了,從二樓門口看下來,我隨即跟他打了個招呼,並告訴他,是誰讓我住在這裡的。老大爺和氣地點了點頭,我也就順便上了樓梯。
樓梯正好十級。我站在二樓正間的門口往裡望,嗬,滿滿一屋子的舊書!老大爺邀我進屋,我坐下與他聊了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說:「我們奉化是蔣介石的家鄉,這你應該是知道的。這是蔣介石的圖書館,按他的名字,叫中正圖書館。」聽得出來,他對現代年輕人的歷史知識有懷疑,因此儘量往淺裡說。
我問:「能看看嗎?」
他說:「請。」
我走到第一個書櫥,就在《四部叢刊》前停了下來,並伸手開啟櫥門,取出一部,翻看了一下。
老大爺有點吃驚,便隨口說:「這《四部叢刊》和《四部備要》,都是當地一個叫朱守梅的紳士,在一九三〇年捐獻的。」
我說:「一九三〇年捐獻的可能是《四部叢刊》吧,因為《四部備要》要到一九三六年才出版。」
老大爺眼睛一亮,看了我一會兒,又立即走到另一個書櫥前,從裡邊取出《四部備要》翻看。然後把書放回,笑著對我說:「你是對的,一九三六年,中華書局。」
我看到這滿屋子的書早已喜不自禁,為了進一步取得老大爺的信任,不得不繼續「顯擺」下去。我說:「中華書局是衝著商務印書館來的,《四部叢刊》應該是商務版。」
老大爺從我眼前取出一套翻了翻,說:「你又說對了。看來中華書局後來居上,《備要》比《叢刊》好讀,新式排版,乾淨清晰。」
我還在說下去:「商務也有更清晰的,你看這,王雲五主編的《萬有文庫》。」我用手指了指對面的一個書櫥。
就這麼扯了幾句,老大爺已經完全對我另眼相看。
他拉了把藤椅讓我坐下,自己坐在我對面,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但你住在這裡,這些書算是遇到知音了。」
「我能隨意借閱這裡所有的書嗎?」我興奮地問。
「隨意。但不能離開這個房間,到你那個亭子間也不許,這是一九三〇年定下的規矩。」他說。
我一笑,心想,「文革」初期造反派沒發現這兒還算僥倖,他居然還固守著一九三〇年的規矩。但是,這種不識時務,讓人尊敬。
「那您幾天來一次?」我問。
「如果你要看書,我可以天天來。」他說。
「這多麼麻煩您啊。」我說。
「我平日沒事。你來看書,我陪著高興。」他說。
果然,以後老大爺天天來,我也就能天天看書了。
這些書,我以前都見過,大一點的圖書館都有,否則我哪能隨口說出它們的版本?只不過,所有的圖書館都在城裡,沒有這裡的安靜。在這裡讀書不僅沒有干擾,而且也不存在任何功利,只讓自己的心毫無障礙地與書中的古人對晤。這種情景,我沒有遇到過,這些書也沒有遇到過。
沒有功利,卻有動力。我剛剛經歷過的家庭災難和社會災難,至今尚未了結。裡裡外外吃了那麼多苦,死了那麼多人,中國怎麼了?中國人怎麼了?我要在這些書中尋找答案。起點是黃帝、炎帝和蚩尤,重點是老子、孔子和墨子。
這山上,經常有半夜的狂風暴雨。老大爺傍晚就下山了,可怖的天地間彷彿只有我一個人。這是我與古代完全合一的混沌時刻,總覺得有一種浩大無比的東西隨著狂風暴雨破窗而入,灌注我的全身。
我每隔四天下山一次,買點最便宜的吃食。不同季節的山野,景色變化無窮。腳下總是厚厚的落葉,被溼溼的嵐氣壓了一夜,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音。但是等我上山,太陽已經曬了好一會兒,連落葉也都幹挺起來,一下腳便簌簌作響。歡快的蟬聲,因我的腳步時起時落。
走山路的經驗使我想起家鄉。我的家鄉離這兒不遠。從這裡看過去,隔著青灰色的霧靄,有一些水墨畫似的峰巒。到了墨枯筆抖的地方,就到了。那兒也有很多老屋,其中一間的屋頂下,住著我的祖母。
祖母。至今餘家的最高精神領袖,穿越了多少人生惡戰,還在屋簷下設想著聚族而居。我本來打算在這裡住一陣之後搭一輛長途汽車,再走多少路,去看看她。但是,這一樓古書已經開始了我的另一份學歷,功課緊張得廢寢忘食。我請祖母稍稍等待,等我研習完這一段,就過去。
——我就這樣在山路上胡思亂想,抬頭一看已到了山下。
我在山上,由於盛老師的兩位當地朋友,得知發生了唐山大地震,又由於路過的兩位山民,知道了毛澤東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