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麼重大的壯舉,在極左派看來是「右傾翻案」,他們坐立不安。
那天我回學院,看到教育樓的紅磚外牆上新貼出一條標語:
不要資產階級文痞,
寧要無產階級文盲。
這種標語在當時看得多了,但這次,顯然是針對著周恩來領導的復課。
我歷來不怕極左派,現在更不怕了,就立即在標語邊貼了一張紙條,這在當時叫「戳一槍」。我寫的是:
上海的流氓總把別人說成是流氓,上海的文痞也是一樣。
寫完,簽上自己的名。剛貼出,就圍著很多人在看,表情興奮。可見,社會氣氛已變。當天下午,張可老師在路邊看到我,一笑,說:「那一槍,很準。」
我說:「我看了那麼多年,發現破壞文化的,都是文人。他們是真正的文痞。」
張可老師說:「文痞很濫,你要小心。」
我說:「不怕他們。」
果然,第二天下午,在我貼紙條的上方,一條新標語又出現了:
警惕老保翻案!
「老保」,指的是反對文革的「保守派」。在我們學院,領頭的有三個,被造反派稱為「三座大山」,我是其中之一,大家都知道。
我又在這條標語邊「戳一槍」:
天地大案尚未審,
何人翻案未可知。
這次我乾脆署名為「老保大山」。如果在幾年前,這樣署名一定會遭來暴徒們的批鬥,但現在形勢已經不同。周恩來、尼克松、聯合國、編教材……這一切,加上我家與造反派的生死仇恨,再加上自己在農場的極限掙扎,已使我渾身膽氣。
就在這時,我爸爸得了重病。急性肝炎併發糖尿病、高血壓,已從關押處轉到醫院,醫院連續發出六次病危通知。
醫院裡的爸爸,臉色薑黃,骨瘦如柴,看到我,居然滿眼抱歉。他的意思是,帶著那麼多麻煩沒有解決,卻要離世而去,整副家庭重擔撂給我這個還沒有工作的大兒子身上了。
爸爸看來已經凶多吉少,沒想到,一位叫姚鴻光的醫生用中西醫結合的實驗,救了他一命。
我的幾個弟弟都在農村和漁船上艱苦勞作,只能由我陪媽媽到醫院照顧爸爸。但是,按當時的交通條件,復旦大學離市區實在太遠。
因此,我離開教材組回到市區,與媽媽輪替著到醫院病房照顧爸爸。爸爸的病情,似乎在一點點好起來。我覺得這是天大的僥倖。我兩次暗暗自勉:天不絕人,人不該自絕,既臨絕境,正無妨更加勇敢。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醫院附近有一家創辦不久的文學雜誌《朝霞》,遇到了大麻煩。
這家文學雜誌很「左」,沒有什麼水準,卻有一篇小說被認為有諷刺「工總司」之嫌。這可不得了,「工總司」司令王洪文在林彪事件後已躍升為中國的第三號人物,僅次於毛澤東和周恩來。毛、周都是生了重病的老人,王洪文眼看要成為全國最高領袖了,這種態勢使他在上海造反時的小兄弟驕縱得不可一世。「誰敢諷刺我們?」他們二話不說衝到《朝霞》編輯部,橫七豎八地貼了大量威脅標語,說如果不立即認罪就要來「搗爛」、「踏平」、「血洗」。
我去看了一眼編輯部,在樹林般的飄飄紙幡下,那些編輯嚇得面無人色,不知道該怎麼辦。
「又是工總司!」我想,爸爸被他們折騰了那麼多年我都找不到他們,他們竟到這裡來撒野了。我無力抗擊他們,但如果他們得勢,豈非白活一遭?第二天我離開爸爸病房後就去找了當時被稱為「寫作組」的文教管理部門,那家雜誌應該也是他們管的。
誰知他們那裡更加惶恐,原本聯絡《朝霞》的一位陳女士已經逃走,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他們不瞭解我,但從表情看出了我對工總司的厭惡,就對我說:「我們的人不能去了,你方便,去看看工總司的動靜,好嗎?」
我說:「我早就想會會他們了!」
我去了編輯部,避過兩個號稱「工人作家」的疑似「工總司」坐探,與其他編輯一起想了一個辦法:找幾十名工農業餘作者,滿滿地擠在編輯部樓梯口的那間大房間,聽我的講座。這樣,工總司如果來動武就有困難了,因為這麼多聽講座的作者也全是工人和農民,而我,只是一名青年教師,沒有別的身份。
我先講魯迅小說。幾天後,再講《紅樓夢》。當時已經知道,毛澤東也喜歡《紅樓夢》,因此可以大膽講。但有時我想到屈死的叔叔,會突然語氣哽咽,使聽講者大感奇怪。我邊講邊關注著房門口的樓梯,等著工總司。
「工總司」如果真來動武,一定會把我抓走,然後查出我爸爸是被他們打倒的物件,後果有點嚴重。因此,那些天,我真正算得上大膽。門口有了較大的響動,我心一哆嗦,然後吸一口氣,繼續講。
後來,據說王洪文在北京也不想上海的兄弟再折騰這等小事,危機過去了。那個先前躲起來了的陳女士重新高調出現,我又回到了爸爸的病床邊。但不幸的是,我已傳染了爸爸的肝炎,一時病情比爸爸還重,自己要住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