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沒有。
「有沒有反對林彪副主席的?」
我說,沒有。
「有沒有反對解放軍的?」
我說,沒有。
「你保證?」
我說,我保證。
農活,沒有一個季節有空閒。我的肩,一直血肉模糊,因為天天有重擔在磨,癒合不了。
但是農活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一旦下手就牽腸掛肚。天天去看秧芽活了沒有,禾苗站住沒有,水溝滲漏沒有。過一陣,又去看稻子抽穗沒有,穗子飽了沒有……為了這個,還要朝朝觀雲,夜夜聽風,像是著了魔,差一點把外面的政治運動忘了。有時,把家裡的傷心事也忘了。
終於到了潮汛季節,農場的堤壩受到了嚴重威脅。那天傍晚傳來警報,東北段的堤壩已經出現險情。我一聽大事不好,立即招呼二十幾個夥伴飛速跑去,到了那兒正遇到決口。這一決口,整個農場都會淹水,我們所有的勞動全泡了湯。
我二話不說就縱身跳進水裡,二十幾個夥伴一起跟著跳了下來,我們緊緊地挽著肩膀,用身體堵壩,不讓決口擴大,一直等到部隊和農民趕來。我們被拉上岸來的時候已經凍僵,被送到宿舍後,一個叫沈立民的盲人夥伴,用雙手把我們的身子一一按摩回暖。
我在身子暖過來之後躺在床上,突然對於自己縱身堵壩的行為產生了後怕。倒不是怕死,災難年月大家對生命看得不重。我怕的是,一旦自己出事,爸爸、媽媽、祖母和弟弟怎麼辦?
由於這件事,農場認為我們是「英雄」,正逐級上報,準備頒獎。與報紙上經常宣傳的英雄相比,我們的動機、動作和效果都與他們差不多。唯一的區別是我們還活著。
就在這個時候,從剛剛修復的堤壩上開來了一輛吉普車。我以為是報社記者來採訪「英雄事蹟」了,但很快發現不太像。
還沒有來得及打聽,它又開走了,卻抓走了一個學生。兩天後,又來了一輛吉普車,又抓走一個學生。
兩個被抓走的學生,原來都是學生造反派的首領。這些天,還有不少上海工人乘長途汽車到縣城,然後一批批朝農場趕來,他們也是來審查學生造反派的。
學生造反派,本來在學校裡是我們的對頭,但到農場後天天一起勞動,早已沒有對立,成了朋友。想想也是,他們當時「造反」,只是響應上級號召罷了。我們不接受他們,也只是不理解上級號召罷了。現在上海的工人掌權者要大規模地整治他們,我們的立場立即站到了他們一邊。更何況,與我一起跳到洪水裡去以身堵壩的二十幾名夥伴中,有十個是原來的造反派。我們早已「生死與共」。
突然傳來訊息,三連正在審查著的一個學生造反派首領,跳水自殺了。
死者是女生,審查她的是上海財經學院的一個工宣隊員,農場方面就讓那個「齊營副」配合。他們兩人一星期來天天輪流找她談話,結果給談死了。各連學生一聽說,義憤填膺又同病相憐,立即就趕到了三連。
出了人命,羅股長顯然急了。他用手指著「齊營副」和那個上海來的工人,厲聲問:「你們說,到底查出了她什麼問題?」
那個工人支支吾吾地說:「只說她在造反派中被人家叫外交部長,有向政府奪權的嫌疑……」
邊上的學生立即大喊:「這是同學間開玩笑,他們上綱上線!」
羅股長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鐵青著臉上前一步,說:「我還被老戰友叫過總統呢,你來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