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媽媽,搖搖頭。這時我發現,爸爸和祖母也都在眼巴巴地看著我。
——在我家出現的,是一場當時被稱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後來又被簡稱為「文革」的政治運動。
爸爸最想知道的問題,不是吳阿堅為什麼要揭發他,而是執政者為什麼要搞「文革」。
當時所有的報紙天天都在回答這個問題,說發動「文革」是為了「清除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赫魯曉夫曾是蘇聯元首,他清算了他的前任斯大林。這使中國元首產生了擔憂,怕在自己去世後也出現這樣的清算者。對於這種說法,爸爸就聽不懂。他想,既然睡在身邊,伸出手去就能一把抓住,多麼簡單的事,為何要把這麼大的中國都搞亂?
兩個自稱從北京來的高幹子弟,站在街邊的一條長凳上在發表演講。他們先介紹了自己的父親是誰,一個是副總理,一個是大將。接著他們甩了幾下拿在手裡的皮帶,就像甩鞭一樣。他們說,躲在中央的赫魯曉夫,由全國各地的很多小赫魯曉夫保護著。他們又說,共產黨的幹部絕大多數都爛了,對勞動人民實行法西斯專政,因此必須全國造反奪權,實行大民主。接著,他們又舉起拳頭喊了很多口號。
這些口號乍一聽全是「反政府言論」,但政府的報紙也都漸漸這麼說了。我聯想到叔叔寫信投訴的那些隱瞞災情的幹部,覺得真該用民主的辦法好好整治一下。但是,眼前的事實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爸爸不僅不是赫魯曉夫,他連一個科長都不認識啊。
原來,政治口號只是一種引爆,僅僅幾天,就成了一種全民性的互鬥互咬。
全民性的互鬥互咬,是天下最大的人文災難。政客和政策可以起起落落,並不重要,我看到的是,人性深處的邪惡獲得了全面的鼓勵、釋放、凝聚、擴散,並固定為生態習慣。這是人文災難的狂歡儀式,幾十年都清除不了。
與爸爸談話的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學校。學校已經停課,很多同學開始造反,扎著塑膠皮帶到處貼大字報,滿臉悲壯地宣稱「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好像明天就要拋頭顱、灑熱血。但是這種「造反」恰恰是中央發動的,而攻擊的物件卻是走投無路的弱者。
我今天走進教室,心裡忐忑不安。不是怕別的,是怕一句粗話。「文革」爆發以來,造反派對父母親被打倒的同學,都叫「狗崽子」。從此,由人類學進入動物學。我低著頭,不敢看別的同學,只敢慌張地看我的鄰座李小林一眼。
李小林也看了我一眼。我立即直覺到,她也恐懼著,而且恐懼的內容和我差不多。
正在這時,高聲喇叭突然震響,幾乎把所有的人嚇了一跳。喇叭裡的廣播夾帶著不少「革命謾罵」,然後又全變成了「革命樣板戲」。
我正呆呆地坐著發愣,忽然高音喇叭停了。我這才隱隱聽到,教室樓下好像有人在扯著嗓子高喊我的名字,聲音有點耳熟。
到視窗一看,是高中的兩個老同學,一個姓許,一個姓萬。好幾年不見了,我趕緊下樓,拉他們到操場邊的草地上坐下說話。
他們很焦急,說是昨天回了一次母校,發覺我們中學裡的老師至少有一半都有了「歷史問題」,貼滿了大字報。
教英語的孫老師在抗日戰爭中擔任過美軍翻譯。大字報說,他很有可能順便做了美國特務;
教歷史的周老師的祖父考上過清朝進士。大字報推測,極有可能見過慈禧太后,既然見了就一定有政治勾結;
教地理的薛老師在課堂上說法國地影像男人的頭,義大利地影像女人的靴,卻獨獨把中國比作動物,說是像一隻大公雞,顯然是漢奸;
教生物的曹老師的「歷史問題」在時間上最近,那就是在饑荒年代偷竊過烘紅薯;
……
我一聽,說:「這一定是教師們互相揭發的。你們想,曹老師的烘紅薯事件,後來的小同學們怎麼知道?還有,什麼美軍翻譯、清朝進士……」
許同學說:「現在最麻煩的是孫老師,美國特務,不能回家了,關在生物實驗室的一個籠子裡。」
「籠子裡?」我驚叫一聲。
我們三人,花了一小時想出了一個營救方案,並立即實施。他們兩位到街上買了兩個造反隊的袖章戴上,回到中學,冒充畢業生要「揪鬥」孫老師。中學生造反隊畢竟是孩子,看到兩個戴著造反隊袖章的老校友站在前面,已經矮了半截,提出可以用一百張寫大字報用的白紙換出孫老師。
我的那兩個老同學一聽有門,就假裝認真地與他們討價還價,結果只用了三十張白紙,孫老師就轉移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