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同一個省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1頁,共2頁

因「樣板戲」而入罪的事,上海不止一件,報紙都報道了。大家一看才明白,這場帶著「文化」之名的政治運動,現在果真猙獰到了文化。

當時上海的報紙是直接覆蓋鄰近省份的。安徽,我叔叔所在的安徽,聽到風就是雨,比上海更猙獰。

有人揭發,那位主演了電影《天仙配》的黃梅戲演員嚴鳳英,也曾經「攻擊樣板戲」。嚴鳳英在觀看樣板戲《沙家浜》時說,這個戲後半部分「太長,有點悶」。就是這短短的評論,引來了同一個劇團演員們的輪番批鬥。

她沒做任何答辯,吃驚地看著這些天天一起演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的小兄弟、小姐妹,不知他們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幾次批鬥會後,她看了看院子裡密密層層的大字報,回家抽了一堆香菸,然後拿起水杯,吞食了一大把安眠藥,自殺了。

造反派斷言嚴鳳英的自殺是一種挑戰,並由此做出決定,文化藝術界的鬥爭要進一步深入。

於是,同一個省的另一個黃梅戲劇團的一個「後補右派分子」,我未來的岳父馬子林先生,又一次被列為重點批判的物件。

他面臨的必將是眾目睽睽之下的當街批鬥。他只擔憂,自己的三個孩子看到父親被捆綁在大街的高臺上受盡汙辱,會不會對人世種下太多的仇恨?他與妻子商量很久,決定把孩子趕緊送到一個陌生的農村去,他們認識一個上街來的農民。

面對著別人強加給自己的巨大汙辱,這對年輕夫妻只擔憂如何使自己的子女不要對人世種下太多的仇恨。我對岳父、岳母的當日高貴,肅然起敬。

孩子們被一輛牛車拉到了一個不近的村莊。最小的一個是女孩,才五歲,好奇地看著一路野花。那些日子,過得又苦、又野、又快樂,只是她一直奇怪:爸爸、媽媽怎麼把我們忘了?

這就是我未來的妻子馬蘭。

馬蘭漸漸長大,十二歲初中畢業,考上了省藝術學校。全部複雜的手續都由她這個小女孩自己辦完,但遇到了最後一道門檻跨不過去了:作為右派分子的女兒,政治審查通不過。

對此,岳父本人沒有發言權,站出來的是岳母。這天她正與劇團一起在一個山區演出,聽到女兒上學居然政治審查通不過,就悲憤交加,破罐子破摔,不演了。

當時正好有一個上級機關的官員在鄉里做調查,急急地找來了,對我未來的岳母說:「你看,遠近幾十裡的鄉親們都舉著火把來看戲了,主角演員罷演,這可是嚴重的政治事件啊!」

岳母說:「那你們就把我打成反革命分子好了!我女兒考上了學校卻不準上學,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官員又抬頭看了看暮色中的群眾,火把越來越多,遠遠看去望不到頭,像一條神秘而光亮的長龍。他覺得今夜如果不開演,真有可能釀成重大事端,態度就軟了下來:「這樣吧,你女兒上學的事,不難辦,我明天一定給主任說。」

「我很難相信你們。」岳母說。

「那我現在就向你保證,一定讓你女兒上學!」官員說。

「你說了不算數。」岳母還是很硬。

「那我現在就出發去找主任,你上臺!」官員急了。

「那好,你出發,我上臺!」岳母說著也看了看山路。

官員逆著火把的隊伍出發了,她也開始化裝。

幾天後,十二歲的小馬蘭拖著一個大木箱,裡邊塞著棉被和棉襖,擠上長途汽車向省城出發。岳父、岳母看女兒太小,想送一送,但所在的單位都不批准。

這次長途汽車,坐了整整八個小時。

十餘年後,馬蘭主演的長篇電視傳記片《嚴鳳英》播放時,全中國萬人空巷。這是一部迄今為止最徹底地揭示「文革」災難的影視作品,嚴鳳英自殺前頭髮飄亂、雙眼逼視,穿過螢幕質問著二十年後的山河同胞。這樣一部作品很難想象能夠被批准播放,但在八十年代卻奇蹟般地被通過了。

全國觀眾和專家一次次投票,都毫無分歧地把全國電視「飛天獎」和「金鷹獎」的最佳女主角獎,授予馬蘭。

說回去,嚴鳳英去世時,五歲的小女孩馬蘭並不知道城裡的父母在受難。同樣,當時的我,也不知道安徽的叔叔在受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