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課 尋找真實的孔子

王安安:有時候覺得孔子像一個黑社會老大一樣,帶著一票人到處跑。這票人裡面什麼人才都有,又有能打架的,又有能說會道的。孔子被這樣一些厲害的門徒跟著,也不顯得像喪家犬,倒是挺拉風的。

餘秋雨:這是你很現代、很有趣的想象了。在古代,知識分子的人格衛護和學術傳遞確實需要一定數量的「人體中介」。而且,這些「人體中介」的功能不能過於單一,因此什麼樣的人都有。好,讓我接著說下去。孔子為自己制訂的第二個任務是進行比較完整的考察。例如:他到各個地方學習周代的禮儀,對於太廟裡祭祀程式的每一個細節,都弄得清清楚楚。他在路上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情,隨時都在如飢似渴地學習,這使他的人生閱歷和知識結構大大地擴充了。大家聽到過,有一次,他帶著學生經過泰山的時候,有一個婦人在哭,因為老虎吃掉了她的公公和丈夫,現在又吃掉了她的孩子。孔子問她:那你為什麼不搬走呢?她說:我們這兒沒有惡政。孔子馬上對學生說道:「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他讓學生記住,殘暴的統治比老虎吃人還要厲害。由此,他進一步確立了以仁為中心的政治觀念。

他為自己制訂的第三個任務是開始問政。他給各種各樣的政治人物和軍事人物提出建議,或者給他們講課,希望他們聽了以後能夠實踐他的仁政主張。

他從三十歲到五十歲這二十年時間裡,基本上就做了這麼三件事情。

在這二十年中,孔子逐步地走向偉大。像一切偉大的人一樣,他有很通暢的輸入渠道和輸出渠道。輸入渠道就是一路問學,「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輸出渠道是一路提供政治諮詢。但是,那些政治家發現,他的政治主張聽起來很好,做起來卻要從根本上改變自己,這太難了。因此,誰也不聽他的。

周雙雙:剛剛安安說孔子像黑社會老大,很拉風,那是跟他的弟子們在一起的時候。孔子在向那些君主推銷自己政治主張的時候,倒真是讓我覺得很辛酸。一個很善良的學者,苦口婆心地一直說,那些君主根本就沒有在聽。孔子那一套人家全不感興趣,他們全都轉過臉去,覺得還不如看看宮女跳舞呢。

餘秋雨:確實是這樣。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解剖一下他與各國君主之間的尷尬關係,說明他為何一次次從「被崇拜」走向「被驅逐」。他三十歲的這一年,齊景公和晏子來到魯國,齊景公問孔子:「秦國地方小而偏僻,秦穆公為什麼能稱霸呢?」孔子說:「秦國地域雖然處在邊緣,但是行為中正。國家雖小,但志向很大。秦穆公能用五張黑羊皮把賢人百里奚從牢裡贖出來,與他交談三天,就把政務交給他,完全地相信他。秦就是憑著這樣的仁義,成就了王業。一個君主如果想僅靠武力稱霸諸侯,那是生硬的,無法把自己的潛力發揮出來。」齊景公和晏子聽了很是佩服。

幾年之後,孔子到齊國,齊景公再次問政,孔子說君臣父子各安其位,各謀其事,國家就能得到治理;如果上下錯位,國家就會混亂。這個觀點也引起了齊景公的共鳴。

齊景公本想起用孔子,晏子阻撓說:儒家知識分子能言善辯,滔滔不絕,但不受法令的制約;自我感覺良好,不甘居人之下,難以合作;為了講究禮儀,喜歡破財厚葬,不能作為風俗;喜歡遊說乞貸,不能立國;周室衰微,禮崩樂壞,孔子想恢復周禮,「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幾代人都難以窮盡他的學說,哪怕到了壯年也不能學通他的禮儀,這怎麼能用來指導人民的行動?不久,景公對孔子說:「吾老矣,弗能用也。」等於下了逐客令。

這是個很典型的例子。晏子所說的理由,也就是當時所有的諸侯邦國拒絕孔子的原因。孔子從三十到五十歲的基本狀態就是這樣,他得到了人們的尊重,但得不到重用。

孔子就這樣從而立之年走過不惑之年,終於到達了知天命的時候。所謂知天命,就是知道了上天讓他來做什麼,他自己一生能夠做什麼。一個人要明白自己的人生使命是很難的,因為這裡交錯著「應該做什麼」和「能夠做什麼」這兩個互相制約的命題。「應該」的事很多,但有很大一部分自己不「能夠」;「能夠」的事也很多,但有很大一部分則自知不「應該」。兩者交合處,便是「天命」。為此他走了二十年,終於成了一個獨立人格的自由人。

費晟:一個人在知道「應該」和「能夠」之後就會採取一些果斷的行為。孔子其實也做了一段時間的官,在任上也很有魄力。比如殺少正卯那件事,到現在還會引起爭議。《荀子》裡對這個事的記載說,少正卯「心達而險,行闢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就是說他心地聰明但是很險僻,行為怪癖卻很果敢,言語虛偽但是能說得天花亂墜,對那些不該瞭解的怪事卻記得很廣博,做大逆不道的事卻有很多人響應,所以不能留下,孔子非殺他不可了。《莊子》裡的記載卻說少正卯在魯國與孔子齊名,很有信眾,導致孔門三盈三虛,也就是說孔子的弟子多次滿員,又多次傾巢而出,去少正卯那邊從學去了。把孔子說成是因爭學生爭不過,產生嫉妒而公報私仇。《莊子》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不過我不是很相信。

餘秋雨:那是在他五十歲以後的事了,當時魯國的政治結構發生了一些變化,孔子開始做官,做了四五年。

他在魯國做過司法方面的官員大司寇,也代理過國相。看得出來他做官很有能力,也有決斷,比如你所說的誅殺少正卯。我贊成你的想法,孔子做這件事不像是挾私報復,因為他一生真誠地嫌棄小人伎倆,倡導君子政治,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一件明顯違背自己理念的事。如果那樣做,他就不是孔子了。我覺得,孔子為官最出色的表現,是在外交領域。他在當時諸侯邦國的外交事務中有突出的地位,因為各國在名義上還都是周王朝的諸侯國,如果正式場合的行為不符合禮儀,就意味著跟野蠻人一樣,是非常丟人的事情。於是在外交場合,大家都需要一個通曉禮儀的人來擔任指揮,而這個指揮往往就是孔子。作為一國的代表,卻能成為整個外交場合的指揮者,孔子很為魯國爭光。特別是在魯國和齊國國君的一次聚會上,他多次指出齊國不合禮儀的地方,使齊景公大為恐懼又極為慚愧,於是歸還了原先侵佔魯國的一些土地,並且向魯國道歉。外交方面的成績,應該是孔子能夠在魯國做到「代理國相」的一個重要理由吧。

我想與大家討論的是,孔子的直接問政、做官,這對於他的思想完成,起了什麼樣的作用?他這麼一個知識分子,直接地參與政治,正面意義何在,負面意義又何在呢?

裘小玉:我覺得所謂「知識分子」,就是以非官員身份探究國事的一批人。可能中國知識分子入世,就是從孔子開始的一個傳統。知識分子直接出來當官,積極的作用在於可以實踐自己的政治主張、政治理想,重新審視自己的學說。負面的意義就是可能會讓他們喪失獨立性,失去立場。如果知識分子太過清高,不能理解現實,深入政治實踐之中,還可能導致文人誤國。

餘秋雨:我們在運用很多概念的時候,稍稍一碰,就會遇到一般用法和學術用法、西方用法和東方用法、傳說用法和當代用法的差別。「知識分子」這個概念就是這樣,越鬧越複雜,讓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知識分子,能不能談論知識分子了。我覺得按西方概念,主要是兩條脈絡,一是德國康德的說法,認為知識分子是「敢於在一切公共場合運用理性」的人;二是一百年前從法國產生的一個概念,認為知識分子是能夠對主流意識形態進行批判的人。這兩條脈絡都有道理,但我更偏向康德,因為他主張知識分子是可以靠自己的理性和勇氣進入公共空間,改變公共空間,並創造主流意識形態的人。

因此,我們沒有資格批評孔子熱心從政是對知識分子獨立性的自我取消。他行使過獨立批評的權利和義務,但沒有用,因此他要用區域性示範方式來體現他的批評。在中國古代,有些「清流」和「隱士」看似獨立卻總是在精神觀念和治國方略上隔靴搔癢,於事無補,而一旦被統治者重用則大多清談誤國,一敗塗地。這些人與孔子相比,差得遠了。孔子的政治實踐,並沒有磨損他的政治理想。而且,他還會為了理想不沉溺於一地,不斷行走,使人生充滿動感。

劉璇:有人概括這樣的知識分子用了兩個有點詩意的概念:廟堂上的理想和驢背上的詩情。也許這就是知識分子與專業官員的不同。換句話說,這樣的知識分子在實施他的政治主張的時候,是帶著一種整體關懷的。這個整體關懷寄託著他們厚重的理想。

餘秋雨: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如果官一直做下去,孔子會怎樣?按照能力,孔子應該能當上宰相,從而成為管仲、晏嬰這樣的人。但是這麼一來,他就不再是孔子,也就沒有這個偉大的「士」了。所以,我贊成知識分子為了自己的理想投入一定程度的實踐體驗,卻又不主張被權力吸引,把官一直做下去。幸好,由於一些主觀和客觀的原因,孔子不得不離官而去。離開得好,從此他又迴歸了自己的文化本位。

孔子遇到的問題直到今天還存在。中國知識分子把理想付諸實踐,有不少人也會做官。但是,官場權力又最容易銷蝕知識分子在精神層面上的使命,因此仍然要退回到自身思考的獨立性。究竟有多少人出而實踐、退而思考?又在什麼契口上完成這種轉化?轉化的結果是不是一定回到文化本位……這些問題,永遠存在。中國知識分子的利鈍高下,也都與此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