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秋雨:對。下面我們要記憶的這段文字,能夠更多地說明老子的這種思維邏輯。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老子的這段話是用一種嘲笑的口吻談論仁義、孝慈等被後世儒家視為道德核心的觀念。他認為,人們講仁義的前提是大道不存,否則「仁義」就是毫無意義的;當智慧過度時,就有虛假和欺騙出現,因為只有聰明人才能設下別人看不懂的埋伏和騙局;當家庭不和時,才會有「孝慈」的概念,如果家庭自然和睦,哪裡用得著刻意地展示自己「慈父孝子」的身份?當國家混亂時,才會有「忠臣」的概念,如果國家強盛,哪有忠奸之辨呢?所以大力提倡「孝慈」的時代一定是六親不和、家庭自然倫理已然衰落的時代;高聲宣揚「忠臣」的時代一定是國家式微,朝政昏聵的時代。
叢治辰:在所有對儒家進行嘲諷的思想家當中,可能老子是最有力量的,他從一個更高的角度來審視儒家。而且他對「偽」的一個分析也很到位:人為即偽,偽即不善,這從根本上否定了儒學的教義。
餘秋雨:但是,在這裡我必須為儒家說一句話。老子的學說過於徹底了,對於現實社會來說,往往是一種「理論假設」。也就是說,他在設想著一種乾淨如白紙的自然和人性。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應該不去幹擾。但是,問題在於,白紙早已汙染,自然和人性也已被扭曲,一切都有待於拯救。大道已經廢弛,老子所讚頌的小國寡民、百姓淳樸的時代已經不在。在這種情況下,天下智者能夠放任不管,只顧自己隱於野或隱於世麼?面對這樣的現實,儒家的觀點似乎更積極一些:即使帶些刻意,也要一點一點來拯救,這是一種社會責任感。
王安安:我覺得儒家的觀點確實表現了這種學說的使命感、責任感,「知其不可而為之」。但如果站在道家的立場說:既然你認同我的話,認同我們對美好的追求總會伴生負面效果的觀點,那麼現在大道既廢,世界是惡的,為什麼還要再刻意去追求,讓這個惡的世界更惡,讓兇險的人心更兇險呢?另外,雖然這個世界很糟糕,但我們同樣可以認為這是一段時期的自然狀態,智慧之士角逐智慧,希望改變世界,就是破壞這種自然狀態,就是惡。這樣說來,無論這個世界是善的,還是惡的,你再加什麼東西,你都是加了壞東西。
餘秋雨:不錯,即使在已經被汙染的世界裡,也有自然的標準。失去了自然的標準,可能越想治理反而越醜惡。就像我們在某些風景勝地的建築,有不少是越用心反而越難看,因為失去了自然的標準。這就是說,即使大道已廢,也還有自然。怕只怕,儒家不以自然為標準,而以仁義為標準,把世界推向更偽。老子一系列相反相成的思維方式,足以把人們從習慣性的單向思維和概念思維中解救出來。然而令我們羞愧的是,這雙解救的手,來自於兩千多年前。接下來的問題是,被解救出來的人們應該怎麼辦?對此老子也提出了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學。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這段話的意思是:真話不漂亮,漂亮的不是真話;善良的人不巧辯,巧辯的人不善良;真懂的人不賣弄博學,賣弄博學的人不真懂。聖人沒有什麼好保留的,他盡力幫助別人,自己反而更富足;完全給予別人,他自己反而更豐裕。天之道,利萬物而不傷害;聖人之道,有所作為卻不與別人競爭。在這個意義上,老子主張的自然之道就和人的生活態度連在一起了。
諸叢瑜:我是覺得老子給了我們觀察生活、觀察世界的另一種視角,從中我們看到與傳統的確定性、單向思維的不一樣。具備了這種視角,我們也獲得了更加智慧、更加通透的生活的可能性。
王牧笛:我覺得孔子就像至剛的拳法——少林拳法,而老子像至柔的拳法——太極八卦。老子是以無為而有為,以不爭為爭。毛澤東就非常懂老子之道,提出「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駐我擾,敵疲我打」的運動戰策略,其中的哲學思想似乎就是以不爭為爭。
餘秋雨:所以,毛澤東晚年講過,《道德經》其實是一部兵書。我當然不贊成這種說法。老子的精神理念與刀兵爭逐相距甚遠,只不過他的以柔克剛的思維可能會給軍事家帶來某種啟發。在文化領域,老子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的現象,表現得特別有趣。我小時候在農村,看到上衣口袋別三支鋼筆的人,一定是剛剛參加完掃盲班的人。現在大家忙於經濟,沒有太多時間投身文化,結果賣弄文化的人就越來越多了。有的人開口閉口背一些古代詩文,有的人可以背出很多很多年號,有的人整天咬文嚼字、引經據典,有的人說話還喜歡夾著外語,其實可能都不是真正的智者。包括現在有一些主張恢復繁體字、迴歸文言文的人,一定對繁體字、文言文了解不多。胡適之先生說過,簡體字(他說「破體字」)和白話文,是千百年來早已產生的自然現象,只有真正高文化的人才會重視和吸納這種自然現象。過度提倡「國學」,也是違反自然的,而且一定是對傳統文化了解不多的人在提倡。真正的智者不在低層次上做違反自然的誇張。
那麼我們應該怎樣去面對生活暱?
為無為,事無事,昧無味。
我希望同學們能夠記住這簡簡單單的九個字。把無為當做行為,把無事當做事情,把無味當做好味。總之不要刻意作為,因為這樣反而會敗壞整個行為。做事是這樣,為人也是一樣,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水不香,至味無甜,高人永遠不會擺出多種多樣的姿態。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
最圓滿的卻似乎有欠缺,無論在藝術上還是人生上都是這樣。完全圓滿,就意味著終結、破敗。最充實的東西一走有空虛的部位,因為空虛能召喚很多力量來填補自己,達到大盈。最正直、清白的,看上去倒有很多扭曲之處。最靈巧的,看上去倒好像有些笨拙。最雄辯的,看上去倒好像無話可說。
這幾句話,我也希望同學們能夠背誦。天底下有多少奮發有為之士,都在追求完滿、充實、清白、聰明、雄辯,但老子潑冷水了,說這每一個目標都無法以純粹方式達到。只有在看上去達不到的時候,甚至在與目標背道而馳的時候,反而達到了。不殘缺的完滿是一種假完滿,不空虛的充實是一種假充實,這是我們擺脫「假、大、空」的一劑良藥。而且,我從歷次政治運動中看到,凡是被人家潑髒水潑得最多的人,反倒常常是最乾淨的人,而那些慷慨激昂地「揭露」別人瘢疤的人,大多最不乾淨。一些看上去「詞窮理屈」的人,往往倒是可信的;一些在傳媒上口若懸河的人,往往難於信任。你們年輕,思維偏於單向突進,多聽聽老子的話好處很多。不少人往往在傷痕累累之後才能體會老子的話,你們可以少一點傷痕。
天下多忌諱,而民弭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這是在講社會管理了。天下禁忌越多,老百姓就越貧困;民間武器越多,國家就越混亂;人們技巧越多,奇怪的物品也越興盛。下面這句話,很多法律學家可能會不高興了,老子認為,法令越是彰明,盜賊反而越多。所以聖人說了,我無所作為,人們才會自然順化;我愛好清靜,人們才會自然端正;我無所事事,人們才會自然富足;我沒有貪慾,人們才會自然淳樸。這裡所說的「我」,是聖人的自稱,也就是社會管理者。社會管理者不要有很多作為,安安靜靜地應順自然,一切反而會更好。
老子的這一系列觀念,讓人驚訝。我說過,這裡包含著一種「理論假設」,設想著在人們的自然人性都還十分健康自足的情況下,一切過分的管理都會起到適得其反的效果。但事實的基礎已經不是這樣,因此適度的管理就成了必須。否則,設想中的「自然」會被暴虐和混亂所吞沒。
然而,老子的這些話,在現實生活中仍然具有巨大的教育意義。從各級官員到教師、家長,有多少管理是違揹人性自然的?我們的忙忙碌碌,有多少是為自己和別人增添麻煩的?讓我們在浮躁之中常常抬起頭來,看看雲端之上那個白髮老人的平靜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