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課 稷下學宮和雅典學院

餘秋雨:講過了商代的文化記憶,接下來應該讓我們的視線投向何處?毫無疑問,是諸子百家。中華文化從強悍的美麗,走向濃郁的智慧。

這是必要的一步。沒有這一步,再強悍、再美麗,也得不到精神昇華,缺少穿透歷史的力量。

說到諸子百家,我們遇到一個奇怪的現象:現在許多人都知道諸子百家,但其中每一「家」的觀點究竟是什麼,卻都不太清楚,至多隻瞭解一點隻言片語。在人們的記憶中,比較清晰的可能只有被看做是中國文化核心的儒家。這就觸控到了中國思想文化界和教育界共同面對的一個大問題:我們應該記住百家的熱鬧,還是應該記住熱鬧之後執掌門庭的那一家?

王牧笛:每每想到我們的祖先在古老的星空下,縱橫五百年間,對社會、人生、哲學、道德做出過如此積極、廣泛、深入的探討,我都覺得很感動。「百家爭鳴」的熱鬧狀態反映的是我們祖先積極、睿智、勇敢,對未來充滿希望,勇於探索的精神風貌,值得我們後輩子孫永永遠遠地記憶。

王安安:我覺得比起歷史選擇的結果來,記憶當時熱鬧的狀況更重要,因為我覺得在後來的歷史中,我們的民族缺少了很多當時的全方位激情,以及當時百家爭鳴帶來的多元思維方式。對於逐漸走向墨守成規的後代來說,記憶那種古老的熱鬧、那種創造的激情,可能更為重要。因為這種記憶、這種激情,讓我們不僅可以繼承優秀的結果,更可以繼續創造狀態。

金子:百家中的儒家自從漢代以後就成為封建統治倚重的哲學流派,對兩千年來的中國歷史有重大影響,我們當然也要重點記住經過歷史篩選、作為熱鬧的精華流傳下來的儒家。

餘秋雨:歷史像一片原野,有很多水脈灌溉著它。有很多水脈中斷了,枯竭了,只有一道水脈貫穿長遠。我們不能說,最好的水就是最後的水,更不能把後來漸漸消失的水當做從不存在。在精神領域,不能那麼勢利。

我們只能認為,由於歷史的選擇,儒家影響了中國兩千年的歷史。祖祖輩輩都在這種影響下過日子,所以值得記憶。

就像選擇一個單位的長官,當選者也許不一定是最優秀的,但是他管理多年,這個單位的發展就和他的思維有關了,這個人也因而值得關注。那些出局的人可能比他更有才,只是對這個單位的影響不大而已。

梁啟超先生在《少年中國說》裡曾經渴求,何時才能讓中國回到少年時代。什麼是少年時代呢?少年時代就是天真未鑿的時代,草莽混沌的時代。就像小學快畢業的孩子們一樣,有著一番唧唧喳喳的無限可能,其中很多人長大後會成為普通民眾,但也會有人成就一番大事。但他們如果失去了少年人本該擁有的單純和熱情,也就失去了群體性的優秀,更不會有什麼變得特別傑出,因為他們沒有真正的青春。

我對百家爭鳴時代的熱鬧極其神往,就像我永遠牢記著小時候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在那樣的時光中,每一個小夥伴都是一種笑聲、一種奇蹟,甚至也是我少年時代的一部分。我為什麼要總是記住那幾個後來「成功」的人?如果僅僅這樣記憶,是對少年時代的倒逆性肢解。

為了進一步說明這個問題,我還想用果園來比喻。不錯,就像一座果園,如果通過科學的分析,一定可以挑選出最好的品種,應用最合適的授粉方式,使水果的產量最高,質量最佳。但是誰都明白,果園真正的黃金時代,卻是百花齊放、百蝶紛飛的春天。

不錯,人們可以在恆溫的實驗室裡選出最佳的品種型別、最佳的授粉方式,然後在一個封閉的暖棚裡用精確的滴灌技術快速培植,但這是銷售者們的機智,對於大地來說,卻少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果園,少了一個陽光爛漫的春天。

又譬如一條大河,下游一定平靜而從容,但它在形成之初,卻是由千萬小溪翻騰、傾注、彙集在一起的。任何一條大河,如果沒有熱鬧的上游,也就不會擁有壯闊的下游。

因此在選擇文化記憶的時候,也一定不能遺忘平靜前的喧鬧。作為後代子孫,我們可以永遠為之驕傲的是,在那個遙遠的古代,我們的祖先曾經享受過如此難能可貴的思想自由,並且創造出了開天闢地的思想成果。

所以我對大家有一個提議:在記憶儒家的同時,也去親近一下曾經同時出現在中國思想高地上的諸子百家。它們與儒家的異同,給中國人開拓了很多精神上的可能性。設想這種可能性是非常愉快的事情。例如,儒家過於強調家族倫理的特點對於門閥政治的泛濫起到過不小的負面作用,那麼,如果法家不要那麼強悍,歷史會不會改變選擇,而一旦改變,又會怎麼樣呢?或者,如果道家更積極有為一點,卻仍然比儒家更尊重自然,更超越官場,而歷史又選擇了它,會怎麼樣呢?

有一種說法,叫「歷史不可假設」,這是疲憊無奈的「既成歷史學」;如果從「建立歷史學」的觀點來看,這種說法是窩囊的。

只有尊重多種假設,才能尊重百家爭鳴時代的勃勃生命力。

儘管後代思想界也曾有過爭論,但百家爭鳴的古老的熱鬧卻再也沒有重現。那份熱鬧似乎已經永遠地消失在中國的精神領域中,成為了一種極其遙遠的美好,這不能不使人感到惆悵。更令人遺憾的是,此後的國人逐漸產生一種思維慣性,那就是對任何問題的單一化判斷和選擇。

現在,幾乎在所有的問題上單一化的思維習慣仍然滲透四處。例如,許多讀者經常會請我推薦一本最好的書給他們,我說值得讀的好書很多,而他們自己的需要又都不相同,無法「推薦一本」,但他們對我的這種回答覺得沮喪。大家已經習慣選擇後的獨尊,而不再向往選擇過程中的無限。這就違背了我們的祖先在百家爭鳴的時代所體現出的多元共生、互相依存、二律悖反、陰陽互補的風姿,真是可惜。

選擇是一種相容幷包、各取其長,而不是你死我活、只求一贏。文化的選擇,更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