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何乃太多情(2)

人散去,謝無畏緩緩的拔出了昆吾割玉刀。

謝青弦終於提起了火爐上的女兒紅,斟在兩個杯子裡道:「難道不想再喝一杯?」猶豫了很久,謝無畏搖了搖頭:「喝你的酒,我怕下不去手。」

謝青弦端著杯子沉默片刻,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從桌上拔出了古劍「霜痕」。「真想回家啊!」謝無畏屈指一彈刀鋒。

「太晚了!」

一剎那間,刀光飛舞,劍氣縱橫。

謝無畏的「斷天龍烈刀」,刀只一勢而刀意霸絕千秋。一刀劃出,刀氣割地飛馳,仰天排雲,刀鋒上那股純淨之極的陽剛力道無堅不摧。沒有後招也沒有變勢,一刀出,刀者已有與敵偕亡之心。

謝青弦的「十里霜痕劍」,他借凌雲渡虛的輕功起在空中,劍鋒上的一抹霜色延展開來,朦朧得幾乎看不見,卻有一股凝聚的劍氣落下,迅捷無倫。他出這一劍的時候,根本無暇思索,這一劍的快已經不是人所能想明白的,只憑劍者一線朦朧的劍意。

這一刀一劍出,彼此都沒有退路。

「錚」的一聲鳴響,霜痕和刀氣齊斷。謝無畏的刀架住了謝青弦的劍,刀劍相交,這對兄弟看著彼此,萬般言語卻都無從說起。

「哥哥……」謝無畏低低的喊了一聲,他嘆了口氣,「真的太晚了。」謝無畏緩緩的倒在地上,謝青弦抽出刺進他胸口的手指,頭也不回的走到桌邊。在那一瞬間,兩人本來是同歸於盡的情形,可是謝無畏在最後關頭,忽然改變了刀勢拼命架住謝青弦的劍。劍雖然架住了,可是謝青弦左手的「星藏指」卻點中了他的胸口。手指沒有點到他的心臟,可是指間的力道卻已經傷了謝無畏的心脈,謝青弦清清楚楚的感覺到自己弟弟的心跳漸漸的衰弱下去,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窗外秋蟲還在不知休止的鳴叫,一抹月色投在桌上。

謝青弦背對著謝無畏的屍身坐下,端起桌上的兩杯女兒紅,一一飲盡。然後望著窗外紋絲不動,就象一尊雕塑一樣。自始至終,他沒有回望一眼。

月明樓上靜悄悄的,只有這一對兄弟,一生,一死。

火爐裡的炭火好象都暗了下去,四周仍然是一片死寂,謝無畏不叫人,沒有人敢進來。就在這個時候,本來已經死了的謝無畏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昆吾割玉刀還在他的手上,刀光再閃,斷天龍烈刀的刀勢在空中盡情展開。刀,划向謝青弦的脖子,謝青弦背對著謝無畏,他已經來不及動!

刀光一閃即逝,謝青弦坐在那裡好象動都沒有動。謝無畏雙手持刀立在他身後,他相信自己確實砍過了哥哥的脖子,可是為什麼哥哥沒有動?難道什麼地方錯了麼?他心裡一陣驚慌。沒有人比他謝無畏瞭解謝青弦瞭解得更多。謝青弦多情,以他的性格,自己在最後關頭攔下他的劍,他那一記星藏指絕對使不出十成功力。確實謝青弦也只使出了五成功力,謝無畏聚氣於心鎖住了心脈,謝青弦雖然重傷了他卻絕不致死。他壓制自己的心跳使謝青弦誤以為自己已死,而後謝青弦必然放鬆戒備,這就是他出手的好時機。

謝無畏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他成功了,可是他總覺得有點奇怪的地方。

他終於看見謝青弦的頭顱從脖子上滾落下去,滾得很遠,卻沒有血噴出來。謝無畏覺得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的刀太快了而已,就在他吐出那口氣的時候,他覺得心底很空。什麼東西不見了,是什麼呢?他看著頭顱在地上滾,他想到當年哥哥也是這樣在地上滾,因為自己把所有的燒肉都吃完了,一點也沒有剩下。

當年的一切都湧到腦子裡,他腦子裡很亂,心底又很空。

「有什麼可想的,」謝無畏喘息著安慰自己,「哥哥不是也要殺我麼?成王敗寇而已。」他忽然想去確認一下那是不是哥哥的頭顱,他跑過去把頭顱撿起來,頭顱還帶著謝青弦的溫熱。謝無畏忍著心裡的慌張,把頭顱轉過來讓他面向自己。

然後,謝無畏看見了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那頭顱上的表情是這樣的悲痛,謝無畏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木然的臉是如此的悲痛著,他驚恐的想扔掉頭顱,可是手竟然怎麼也放不開。

頭顱上的每一竅都掛著一行鮮血,血是紫黑色的,除了鮮血,就是淚水。謝無畏終於明白了,他沒有殺他的哥哥,當他揮刀的時候,他的哥哥,已經死了。他煮了一夜,煮出這兩杯毒酒,給他一杯,也給自己一杯。他的哥哥並不準備活著回去。其實,來到這裡之前,謝青弦的心已經死了!

謝無畏拿袖子使勁擦那頭顱上的血,他想看清楚那張清瘦的臉。因為他忽然想找他的哥哥,就象小時候,他被人打了,被人放狗咬了,被人用石頭砸了一樣。一代的梟雄忽然覺得他又變成那個弱小的孩子,他哭著喊著,他流著淚跑在雪地上,他喊哥哥你在哪。他很害怕……

謝無畏瘋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怕狗,怕下雪,怕飢餓,他追在孩子們的後面叫他們哥哥。

半年後,月沙會的龍頭死在一個山神廟裡,那一夜,漫天都是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