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何乃太多情(2)

那胡人少年也是急忙跪倒,瑟瑟發抖。謝無畏幽幽一嘆:「你笛中有思鄉之意,掃人性情,本當重罰。不過今日不怪你,你且繼續吹。我也已經二十年不曾回家了。」胡人少年站起來,拿起竹笛娓娓吹奏。靜夜之中,一聲竹笛飛揚,如同嘆息。月光投在那胡人少年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倍添淒涼。

「離家也有二十年了吧?」謝無畏輕聲問道。

除了笛聲,一片寂靜。許久,桌邊的謝青弦忽然說:「二十一年了。」

「這個時候,關外已經下雪了吧?」

「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機會回去看看。」

「太晚了……」

「你真的要殺我?」謝無畏沒有看謝青弦,他看著自己手中的翡翠杯。

「太晚了……」謝青弦的話音越聽越覺得遙遠。

「那一年關外特別的冷,你還記得麼?」

「哪一年?」

「你忘記了,」謝無畏忽然笑了一下,一轉眼,笑容就消失了,「就是我們沒有吃的,縮在山神廟裡過的那個除夕。」

「我們有幾個除夕不是在山神廟裡過的?我們是乞丐,還能有哪裡過年?」「可是那一年,你出去要飯回來的時候,居然帶了一碗燒肉。」

「是那一年,」謝青弦點頭,「能討到燒肉確實不容易,這麼多年你都還記得。」「是的,不容易,」謝無畏笑了,「有的時候我真奇怪,為何你討飯的運氣總要比我好?」「因為你受不得委屈。」

「是的,我受不得委屈。所以你總要把討來的飯分給我,我才能吃飽,我都習以為常了。所以那一年冬天,我也毫不客氣的把肉都吃掉了……那時候的肉真香啊!現在怎麼燒也燒不出那個味道了……吃完了我才發現,居然一塊都沒有剩下,我是不是總是那麼任性?你回來以後說你已經吃過了,我也相信,我總是相信你的,從來沒有變過……可是那一次你居然騙了我,我睡醒的時候才發現你在門外縮在雪地上打滾,拼命的往嘴裡塞雪,原來你什麼都沒有吃,哈哈,原來你什麼都沒有吃……」

「沒有吃過捱餓的苦吧?」謝無畏對著周圍的人笑笑,「你們都不知道,只有那個人和我才知道,當你餓起來的時候,整個胃都在抽筋,就象有一根線拴在你胃裡,有人在使勁扯著它。」「那一天我發誓,」謝無畏猛的站了起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無論殺多少人,我也要作一個人上之人,我不要捱餓,不要作小乞丐,不要讓人欺負我!我要有很多很多的燒肉,和你一起使勁的吃,一輩子都吃不完!」

「你要的,你已經有了,你已經有的太多了,為什麼還不滿足?」謝青弦問。謝無畏愣了一下,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彎下腰去,他指著謝青弦說:「我才發現原來你很蠢很蠢,我說的什麼你都不明白,我只是說,我只是說那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等著你來吃我的燒肉,可是你真的來了,卻是來殺我的。」

「哥哥!你真的要殺我麼?」謝無畏忽然站直了身體,他再也笑不出來,他眼中有淚!「太晚了……」

「好。」謝無畏呆立良久,頹然坐下。

他揮手招招那個胡人少年,又指指那美貌的胡姬道:「她是你姐姐吧?」胡人少年點點頭道:「回主人,她正是小人的姐姐。」

謝無畏的左右遞上兩張紙來,謝無畏看也不看,隨手撕碎道:「從此你們已經是自由之身,回家去吧!狐死首丘,代馬依風,故鄉總是好的,不要再到漢人的地方來讓人欺凌。」那胡姬含淚跪倒在謝無畏腳下,謝無畏輕輕理了理她的長髮,回過頭去再也不說一句話。胡人少年和少女連連拜謝,相攜著走下了樓。

「照顧你姐姐罷!」謝無畏沒有回頭。

他拾起胡人少年的竹笛,擊窗而歌道:「河漢,河漢,曉掛秋城漫漫,愁人起望相思,江南塞北別離,離別,離別,河漢雖同路絕!」

歌聲絕,竹笛盡裂。

謝無畏轉身喝道:「還呆在這裡幹什麼,難道兄弟相殘這麼好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