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如果你有2003年的硬幣,請交給我

文/獨木舟

楔子

善予,你不在身邊的這些年,我偶爾會在鼎沸的人群和喧鬧的人聲中想起你,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我處身於熱鬧喧譁的地方時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有這種感覺時,便會自然而然的想起你當初用寬大的手掌揉亂我的頭髮,你清亮的目光凝視我,你說,亦晚,你應該試著把過去忘掉,接納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人生。

我一直聽你的話,昂首闊步努力撐著自己勢單力薄的驕傲在佈滿陷阱和謊言的人世行走,我漸漸看到了溫暖和光明,我漸漸開始相信春暖花開花好月圓這樣充滿美好的詞語,我不再抗拒善意的陌生人帶來的感情或者恩澤。

可是當我逐漸成長為我以為你想要的樣子時,我才後知後覺的驚醒,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其實我早已經失去了你,以及你的氣息。

我是唐亦晚,你是蘇善予,我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永遠都不會分離,可是,永遠都不能在一起。

十月的陽光依然溫暖旖旎,我卻有莫名的心緒不寧,身上揹著終年不肯放下的灰白色帆布包,動一下,裡面有嘩啦嘩啦的聲響。周睿晨好奇的問,亦晚,你的背包裡究竟裝的是什麼東西,這麼重,又這麼響,開啟來看看啊。

彼時,他正帶我去臨安路一間新開的陶吧玩,我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讓他很不爽,站在大街上像個孩子一樣耍賴,喂喂喂,唐亦晚,你又不是華語一姐,能不能不要每天都這麼大牌啊,你對我笑一下會死呀。

我回頭看著他,明明是逆著光的他周身卻有一股清新閃亮的氣質,非常的朝氣蓬勃,像是深山裡的寶石,燦爛的光芒叫人不惜翻山越嶺去尋覓,引得人心著迷。

我靜靜的看了他幾分鐘,不得不承認他真是一個好看的男孩子,這麼出眾的容顏和氣質,顯赫優渥的家世,還有很多女生的追捧和愛慕都叫他養成了自以為是的習慣。偏偏遇上我這麼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白痴,硬是激發了他潛在的征服欲。

以上這些話都是他自己說的。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沒有事故圓滑也沒有重重心機,眉梢一揚,在很多人心裡就是風暴一場,他說,唐亦晚,我就是喜歡你不喜歡我,你越不理我我就越是喜歡你,你說,我這樣的心態叫什麼呀。

我沉默半天,然後笑意盈盈的走到他面前,他用受寵若驚的表情等待著我給他一個答案,我緩緩吐出一句話,你這樣的心態嘛,叫犯賤。

他的笑容僵持在臉上有那麼一會兒,我真以為他會生氣,或者甩走離去什麼的,心裡也生出那麼一點點的悔意來。可是當我轉身準備先行離開的時候,他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來,唐亦晚,你怎麼說都沒關係,我只是知道我真的喜歡你,你不接受我也是你的事,你阻止不了我。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久以前我說過的話,我喜歡你,與你無關。

周睿晨,讓我重又明白了一件事。愛是不放棄,愛是不忘記,有些時候,愛情也可以是一個人的事情。

我默默的跟在他身後進了那間陶吧,看他用整個下午的時間和所有的心思為我做了一個奇形怪狀的花瓶,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我有一點點小小的感動,可是我還是皺著眉頭說,這是什麼東西呀,難看死了。

他朝我笑,露出整齊而乾淨的牙齒,花瓶呀,世間僅此一個,你要好好收藏,以後每天我都會送你漂亮的花,你全都給我插起來。

我無可奈何的看著他,是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真的有那麼一種人,好看到他的任何要求你都拒絕不了。離開的時候他的錢包裡掉出來一枚硬幣,咕嚕咕嚕滾了幾圈之後停在了我的腳邊,我撿起來看了看硬幣的背面,赫然刻著2003,我抬起頭對他說,這枚硬幣可不可以給我?

他笑嘻嘻的看著我,一塊錢而已,你想要的我什麼都給你。我淡淡的說,那麼以後你見到2003年的硬幣就都幫我收著吧,我只要這年的。

轉身的時候隨身的背包撞到門,裡面的東西嘩啦嘩啦,很響。

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周睿晨那句「以後我天天給你送最漂亮的花」竟然不是戲言,他居然真的每天早上給我送來尚帶著露水的花朵站在公寓門口等著我下來拿。我是晝伏夜出的夜間動物,有時會深夜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帆布鞋喝一罐旺仔牛奶在霧深露重的大街上逛來逛去,夜晚的城市很寧靜,這讓我覺得很安全。

那樣的夜晚適合用來回憶,過去,或者,某人。

第一天早上我還在睡夢裡的時候手機就開始狂響,是周睿晨自己設定的他一個人的專署鈴聲,也是我手機裡唯一一首吵鬧的歌,《最佳男朋友》。每當他的電話打來時,我就有一種想要橫刀向天嘯的衝動。前一個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天台上吹了一晚上的風,本來想睡個懶覺的夢想被那串「越多女生喜歡我,靠近我肩頭,越能證明你擁有,最佳男朋友」的歌聲毀掉了。

我穿著睡衣拖著拖鞋帶著同歸於盡的心情怒氣衝衝的衝到樓下質問他,你要怎麼樣。他瞠目結舌的看著我,唐亦晚,女生要有儀態,千萬不要讓自己男朋友以外的人看到你穿睡衣的樣子……我不耐煩的打斷他,你說吧,你究竟想怎麼樣。

我的話音剛落,一束金色的太陽花就送到了我的眼前,上一秒還沉浸在鬱悶情緒中的我立刻清醒了過來,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的花和他,有那麼一瞬間,我承認我簡直想擁抱他。

他好象看穿了我的感動,很不要臉的把懷抱張開,來吧,唐亦晚小姐,今天本公子吃點虧,讓你抱一下好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閃躲的,帶著一點點的羞澀,可是語氣那麼裝腔做勢好象歷經千山萬水的樣子,我想了想,踮起腳去抱了抱他。

當我從他懷抱裡抽身的時候,他急忙轉過身去,我不解的拉著他問怎麼了,他拼了命的躲著我,最後甩開我的手大步大步的跑掉了。我捧著他送來的那束燦爛的太陽花,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心裡不知為何有一些近似於甜蜜的情緒。

我看著他跑了很遠忽然又折回身來,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對我說,記得要插在我做的那個花瓶裡啊。

花瓶我放在陽臺上,在水裡丟了幾片阿司匹林,再小心翼翼的把花插了進去。我做這些事的時候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另外一個畫面,很早的時候,我坐在陽光充沛的臺階上對一個人微笑,他端著畫板為我畫像,眼角眉梢沒有一點不明朗的情緒,可是就是能夠讓我久久難以平復心情。

不知為何,我在這樣一個本該心裡盈滿歡喜的清晨,想起那個人的容顏,就忍不住掉下淚來。

蘇善予,從我很小的時候起你就教我,應當做獨立堅強的人。我是從你那裡獲知,要做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於是這麼久以來,我都在努力,我能力低微,雖然不成功,但我可以問心無愧。可是世上原來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叫人光是想想都難過,一想起,就哭泣。

氣溫突然下降的那個夜晚我接到睿晨的電話,外面風聲雨聲雷聲轟鳴,他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焦急,唐亦晚,你怕不怕啊?有沒有厚衣服穿啊,要把窗戶都關好,門也要關好啊,記得把電源都拔掉啊。我握著電話哧哧笑,小孩子,還用你說,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即使是隔著電話,我還是感覺到他的擔憂和無奈,他小心翼翼的問,要不要我過來陪你?

窗外,忽然,一道閃電,雷聲大作。我看到陽臺上那隻花瓶和被吹打得不成形的太陽花,來不及掛掉電話,我徑直走去陽臺,在一片風雨飄搖裡把它捧回房間。我低聲問它,如果沒有人救你你怎麼辦,如果我不來接你你怎麼辦?

我是在問自己嗎,沒有人救我,是繼續沉寂在簌簌發抖的隆冬還是自己去尋一條通往春暖的路途。沒有人來接我,我只能自己慢慢的探索著摸索著走下去,無論前面是萬丈深淵還是歡喜團圓。

花朵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芳澤,我一片一片的扯下來,口中唸唸有詞,他愛我,他不愛我,他愛我,他不愛我。最後一片是雙數,他不愛我。

眼眶紅了,我仰起頭來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一室黑暗,有不知源自何處的風,盤旋鼓譟,一如當年。這是何苦呢,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這個答案了,我比誰都更清晰的明瞭一切,在年少的時候,我用全部真心對待的人,並不在意日後的我,日後我的得與失,我的生與死。

後來的我與他全然無關。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輕輕唱一首歌,很早以前,王菲唱過的《色戒》。

不要以為你只有他安慰,不要以為眼角眉梢只是種點綴。他不是臉色明媚,誰會想入非非,不要以為青春一定枯萎,不要以為他的頭髮開不出薔薇。你只要心中有鬼,他就一直甜美。如果你愛他笑容和你相隨,胸膛把你包圍。他容顏都燒燬,你有沒有所謂。如果不再管他像誰,那所謂有情人的眼淚,又有何珍貴。你只要心中有鬼,他就一直甜美。如果你愛他笑容和你相隨,胸膛把你包圍。他容顏都燒燬,你有沒有所謂。如果不再管他像誰,那所謂有情人的眼淚。又有什麼可貴,眼角眉梢不是一場誤會。

眼角眉梢不是一場誤會。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我被嚇了一跳。電光火石,我知道是誰了。開啟門,看到一身溼透的睿晨,他看到我的下一個瞬間不由分說的把我拉進懷抱,我頭一次知道,原來他的力氣那麼大,好象要把我揉碎了嵌進身體裡去。

我用力的推他,他絲毫不動,攬住我的頭說,唐亦晚,我喜歡你。

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連風雨聲都似乎靜默了,我們在黑暗的門口以一個奇怪的擁抱姿勢駐足,他把整個面孔埋進我的發叢,聲音低沉,亦晚,我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麼,從我第一次看到你開始,你光著腳一個人坐在操場上,當時是黃昏,你在唱一首歌,我特意繞過去隱約聽到兩句詞,是一首粵語歌,後來我在網上查到它的名字叫《似是故人來》,我聽到第30次的時候就決定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給我的感覺總是在抗拒什麼,你似乎還沒有懂得愛就厭倦了愛,我覺得我有義務讓你瞭解愛情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我一直安靜的聽著他緩慢的訴說,我想起那天黃昏,夕陽芬芳,明月如霜,一個穿黑色襯衣眉目俊朗的男孩子從我身邊走過去,當時我唱的那句歌詞是,離別以前,未知相對當日那麼好。

我沒有想到,就是那一句,就有了日後這些糾結,只此一眼,終身相遇。

我伸出手去抱著他,睿晨,其實我是個妖孽,專門化身美少女來騙你這樣的純情小男生的。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說錯了兩件事,第一,你實在不是美少女,第二,我也不是純情小男生。我一巴掌拍在他背後,誰允許你否定我的美貌的,找死啊。

是誰先笑了,笑著笑著,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睿晨,除了唐亦晚之外我還有個名字,那是一段歷史,我曾經叫做蘇善晴。

善予,我究竟要用怎樣的敘述方式和口氣向一個陌生的男孩子說起你呢,關於你的種種,我都狠心的逼迫自己去遺忘。想起與忘記是這樣生生對立的片語,可偏偏我總是用它們來造一個句子,關於你,我真是從來都不需要想起,因為永遠都不會忘記。

我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不知道到了永生長眠時,我獨自踏上奈何橋能不能心甘情願的接過那碗夢婆湯,乾脆利落的將你從記憶裡擯除。

這個世間人們無論遇到什麼苦難的事都把它推給時間,我也滿滿領悟了這個道理。時間是無敵的,愛恨情仇,前生後世,無論多麼刻骨銘心在時間的面前都是回首時的淡塵輕煙,何況你只是我漫長素白青春裡的一道註定要靜默的傷。

我在等著時間過去,它會如同歲月墳頭的荒草將一切往事掩埋,我相信它總有一天會帶走我心心念唸的你。

可是,是哪一個哭著叫著你的名字醒來的夜裡,我才猝然懂得,不是時間不肯帶你走,而是時間在我的世界裡,停滯了。

曾經無數個時候,白天或者夜晚,身邊有人還是沒人,我都會不由自主的陷入對你的想念和追憶,那些年的流光溢彩,你牽著我在路上踢著石子走,不懂得回頭看看,也不懂得想想未來,你對著我笑一笑,看一看彼此緊握的手就以為完成了所有的天長和地久。

我的錢包最裡層有一張照片,這些年來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沒有弄丟過他。你抱著我,笑容像是融化的冰川清涼無傷,眼睛裡藏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悵惘,我笑得沒心沒肺,你說那是你喜歡的樣子。可是隔著時間的河流我仔細的探究你當時的眼神,你是在擔心什麼,你是在為什麼煩惱。

你是否很早很早以前,就預計了我們這場離別。

我始終記得你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你說,亦晚,你是不得不離開,我是不得不留下,我們是不得不分開。你說完這句話時候的表情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是的,我相信即使我渡過了忘川也無法忘記你當時的表情,那麼悲傷,那麼無奈,可是卻又那麼義無返顧。

後來我去到了很多城市,只要我想起你當時的表情我就會蹲下身來不管不顧的嚎啕大哭,即使在車輛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只要腦海裡閃過你那個樣子,我就能立即聲嘶力竭的哭出來。

我的脖子裡掛著一枚硬幣,那是你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你說,亦晚,我是害怕你成長到有毅然了段歷史的決心,我內心也有需要恪守的原則,如果什麼時候你覺得是最後的道別了,你就拿來給我吧。

善予,我在等待那麼一個時刻,可以不動聲色的將這枚硬幣還給你。

睿晨倒了兩杯酒,我們順勢坐在地上一邊吃冰箱裡剩下的乳酪,一邊喝著紅酒,看上去很小資。他深呼吸,說,要是我媽知道我這樣吃東西,會殺了我的。

我輕聲笑,你媽媽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他想都不想,脫口而出,我媽媽很漂亮,真的很漂亮,而且很有氣質啊,也很溫柔,會做很好吃的菜,也會彈鋼琴,在我心裡我媽媽是完美的。我把頭側過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體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然後很快恢復了正常,我暗自覺得好笑,還說自己不是純情小男生,緊張成這樣。

我笑著說,看到你就知道你媽媽一定是美女。他眨眨眼睛,帶著於有榮焉的驕傲,那麼你呢,亦晚,你媽媽是個怎樣的美女呢?

我的笑容漸漸淡下去,眼睛裡閃過不被人察覺的黯然,她嗎?紅顏美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從小我就知道我有一個美麗的媽媽,我從兒時起就感受到來自別的女孩子羨慕的眼光。她身上總是有一種很好聞的香味,長大之後我才知道那是愛慕她的人從巴黎帶回來的香水味。她總是穿著很高的高跟鞋,脖子終年露在外面如驕傲的長頸鹿,即使是在白雪皚皚的冬季你也看不到一個臃腫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