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如果你有2003年的硬幣,請交給我

所有人都說,她真是美女。可是我記得奶奶時常對著她的背影嘆氣,美成這樣,必定是禍啊。

那時我並不懂得紅顏禍水這一說,可是我本能的抗拒她,我不喜歡她。很奇怪,所有的夥伴都跟我說我媽媽很漂亮時我只覺得厭煩,她是美的,我是醜的,她是精緻的,我是粗糙的。我們看上去那麼不協調,根本看不出我們的血管裡有同樣的血液。

她也不喜歡我,有時她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的小孩,高興時會帶我去買東西吃,想要把我打扮成女王身邊的小公主,可是總未能如願。我自小就是不識抬舉的丫頭,我討厭紛繁複雜的蕾絲裙子,我討厭將頭髮編成一束束的辮子,我討厭每個週末被逼著去舞蹈室跟著一大群漂亮的小姑娘壓腿下腰。

我選擇反抗她,在我稍微長大一點的時候,由於蹺課太多被老師告狀之後,她狠狠的抽了我一個耳光。那天父親也在家,很意外,因為生意的原因他經常在外面奔忙,我是多麼珍惜能見到父親的每一次機會,可是那一次,她居然當著父親的面將我置於那樣的屈辱中。

我完全崩潰了,在空曠的客廳裡我像瘋了一樣把所有能摔的能砸的東西都破壞掉了,我記得那些破碎的聲音和滿地的殘缺,也記得所有人驚愕的眼神,我嚎啕大哭,將心裡多年來堆積的委屈和怨懟一次性的宣洩出來,我說,你真的當是我你的孩子嗎,還是你的傀儡呢,你有什麼資格參與我的人生呢,你是嫌棄我給你丟人嗎。從小到大,每件事都是你做主,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我要不要,我承不承受得了,你是個自私的女人,你的青春憑什麼要我來延續。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多的怨言,我的話語像一支支回不了頭的利箭,帶著凜冽的恨意直直的插入她的心臟,她一句話也不說,呆呆的看著我,她的身體顫抖得像深秋的落葉,是從那時候起,我知道,我們之間那種由於我的妥協而維持的平和瓦解了,她會更討厭我了。

父親走過來,聲音裡有一些困惑和憐憫,他說,亦晚,不要這樣跟媽媽說話,媽媽總是為你好。

多年後我都記得那個夜晚,我和我的母親在一片廢墟之中望著彼此哭泣,那樣動人的眼淚,卻是來自憤怒和失望。

奶奶辭世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和睿晨在影院看電影,黑暗之中我感覺到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緊接著,我的眼淚也大顆大顆砸下來。

彷彿整個人都灰飛煙滅了,像一尊水晶從很高的地方跌落下來,嘩啦碎了一地,那種驚心的疼痛,依稀聽到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的襲來。我甚至連手機都沒來得及撿就衝出影院,睿晨緊緊的勾住我的腰,我哭得不省人事,在周圍無數的側目裡,悲痛的哀號。

當天下午的火車,睿晨送我上車,我依然揹著我那隻灰白色的帆布包。快要上車前他突然拉住我說,亦晚,不曉得為什麼我突然有種感覺即將要失去你,答應我,無論任何要平安的回來。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善予,那一刻我竟然又想起了你。我下定決心,將灰白色帆布包從身上取下來交給他,睿晨,如果我此番能從往事的陰影裡徹底走出來,那麼我將心安理得的接受你每天早晨送來我公寓的那捧花,如果我不肯回來,那你就可以去尋找別的女孩子,或者開始新的感情。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請你為我好好守護這個破舊的背包。

我曾像一隻負荷沉重的蝸牛死死的守著這個背包,它是我從最愛的人那裡偷來的,它裝滿了我的回憶和記掛,但是現在我想孑然迴歸,如果我真的可以放下那些記憶了,我就會來到你的身邊。

你所要做的,是給我時間,耐心等待。

車窗外是疾馳而過的風景,陽光落在我的髮間,我開啟錢包又看到我們的照片,我的笑容滿面。善予,我有多久沒有綻放過這樣的笑容了呢。

時間要倒退很多年吧。

我曾經以為是我先發現爸爸跟那個女人的,在人潮湧動的街頭我看到爸爸懷裡的那個女人,笑靨似花。我有一種被人從腦袋上敲了一棒的感覺,五月的晴空突然電閃雷鳴。回到家裡我仍然無法平靜的呼吸,原來這才是他不肯歸家的原因。我望著牆上媽媽的照片,原來美麗不是愛情的法寶,沒有什麼是所向披靡的。

正當我不知如何開口向媽媽啟齒時,她先跟我說了,只有三句話。我和你爸爸離婚了。我明天搬走。你跟誰?

好比問我,砍你的左手好還是右手好。

隨便砍掉哪隻我都是殘缺的,那麼索性讓他們選吧,最後我被母親帶走。是一個晴朗的午後,我跟在母親身後走進了一間小小的庭院,迎面而來的少年,有一張清淡的容顏。揹著一隻灰白色的帆步包,聲音是溫和的,阿姨,爸爸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是的,善予,那是我第一次見你,在非典結束後的2003年夏天,我的生命因為那一年而不朽。你伸手接過我的行李,揉了揉我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說,我爸爸很愛你媽媽,我相信我們會好好的在一起生活。

其實關於你的事我是有耳聞的,桀驁不馴的你是無數箇中學的傳奇,儘管你俯下身體的時候我不小心看見你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媽媽讓我叫你哥哥,我沉默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喊出口。暗地裡你挑起眉毛笑,亦晚,我也不想被你叫哥哥。

我們是相愛的嗎?在你爸爸和我媽媽出去度假之後的那個春節,我們兩個人在家裡一邊看春晚一邊吃泡麵,你忽然扳過我的面孔來,安靜的看著我,你說,現在開始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我正要開口對你說這句話時,你吻了我。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吻,後來外面放起了煙火,我跑去在圍牆上用粉筆寫了一句話。2003年的第一秒,我很愛身邊這個人。

善予,我很想知道,那行字還在嗎?

在奶奶的葬禮上我又見到了父親和那個女人,時間給了他們一張麻木的面孔,她已經是他登堂入室的妻子,膝下還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兒。我像一個外人似的給奶奶獻了花,強忍著眼淚沒有掉下來,我在心裡默默的說,我已經長大了,您可以放心我。

周圍都是一些陌生的人,或許是父親這幾年的生意越做越大吧,阿諛逢承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我能夠明白他的生活。觥籌交錯,言語廝殺,處心積慮,承上啟下,內憂外患,很多事,我都明白,明白也就夠了。那不是我向往的世界,我不必投身其中。

我離開墓地時父親叫住我,眼睛裡有很多複雜的情緒,剛要開口我便打斷他,爸爸,我很好,非常好,不需要為我擔心,我已經是成年人,自己的生活可以自己負責,你有你的家庭和責任,不需要顧及我。

這番話堵得他啞口無言,然後,微笑,轉身。這一切不過是形式,我深知血脈相連是無法割捨的。可是他有了他的家庭,我成為了外人,這些年的經歷和際遇讓我成為了一個處世周全的人,什麼時候做什麼事什麼時候說什麼話,都有自己的分寸。

是轉身的時候吧,看到那雙眸子,所有的偽裝頃刻間土崩瓦解,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裡,開口的時候感覺嗓子裡落滿了灰塵,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叫出這個名字,善予。話音一落就不能抑制的湧出眼淚來,隔了這麼長的時光河流,這麼多兜轉翻覆,為什麼當你再次站在我面前時我還是未能爐火純青,我知道我哭的那個姿勢,好象整個人都要散架了一般。

你走過來把我的頭摁在胸口,你說,亦晚,不要難過,死亡是每個人的結局,不要難過。

你不可能不明白,奶奶去世對於我當然是重大的打擊,而你,卻是我最慘痛最傷心的回憶。

當媽媽宣佈將我的名字改成蘇善晴的時候我們手中的筷子同時掉了下來,我捧著飯碗錯愕的看著喜氣洋洋的媽媽,你沉吟一會兒,聲音輕而狠的說,我不接受,我不要她做我妹妹。媽媽還沒有反應過來,你一把拉住我的手鏗鏘的說,亦晚,將來應該是我的妻子。

颶風閃電呼嘯而過,我記得他的掌心,也記得他掌心的溫度。

我被送回了爸爸那邊,媽媽不再允許我見你,她說,難道你打算毀掉自己嗎,你的將來怎麼可以指望那樣一個小混混擔負?我第一次哭著哀求她,我的未來自己擔負。可是沒有用,我被關了起來,沒多久父親告訴我,他們要把我送去英國的姑母那裡。

在機場的時候,我終於見到善予,他對我說了那句話,我們是不得不分開。他說,你媽媽說得對,你的未來不能由我這樣的人擔負,亦晚,這條路太艱難,我不連累你。

飛機劃過天空的轟鳴在我心臟上留下了鏽跡斑斑的口子,我在三萬英尺的高中哭到手腳都抽筋,我生命裡的第一次愛情居然就是這樣被摧毀。後來在英國,每天都會有眼淚鋪天蓋地灌進心底,喉嚨被思念哽住,幾乎不能呼吸,我強迫自己去忘記這個人,忘記關於他的一點一滴,忘記那些帶著露水的清晨,那些溫暖的午後,那些美麗的黃昏。

我們本該最固執的年紀,是誰缺少了堅持愛情的勇氣?

很久之後我收到他寫給我的一封信,純白的紙張,黑色的炭素墨水。彼時,我媽媽與他爸爸已經分開了,他在信中說,阿姨那麼美麗的女人是一隻蝴蝶,不斷的從一朵花遷移到另一朵花,但是我想她自己覺得很快樂。

亦晚,你可以恨我,但是阿姨說的沒有錯,你有不可限量的美好前途。我是自小無可救藥的社會渣滓。你該有更高更遠的天空,而我,已註定要留守凝滯的這方水域,靠著父輩積累的廕庇,日復一日,麻木不仁的活下去。倘使有愛,我怎麼可以要你為了我而甘心折斷羽翼,墜落原地。

亦晚,我不指望你能懂得,但是我希望你能原諒。最愛的人,我要留在最遠的地方。

那封信裡夾著一枚硬幣,此後很多年,我都帶在身邊,直到我從英國回來,直到母親再嫁,直到父親另娶,生命如何顛覆,它始終都在。

依然是當初的庭院,你在院子裡種了很多花草,你耐心的跟我講解她們的用途,我的眼睛裡蓄滿液體。時光沒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跡,你還是當初那個銳氣逼人的少年。

我慢慢的瞭解了這幾年你的生活,父親因為貪汙而鋃鐺入獄,從此你要承受起生活全部的重擔。我在你家裡聽著這些事心臟有劇烈的絞痛,在我顛沛流離的這些日子,原來你比我更難過。

善予,我們可以將拆散我們的東西稱為命運嗎,命運,它竟然這樣不肯善待你。

那天晚上你給我做了很多菜,我的眼睛幹了又溼,溼了又幹。我們喝了一點酒,我承認我意圖不軌的想把你灌醉,我想把我最好的東西給你。可是你把我抱到床上時只是親了一下我的額頭,你說,亦晚,最好的年華要給最好的人,我們已經錯過了。

我們只能在對方的記憶裡鮮亮的存活。

你關上門出去的時候我把頭埋進枕頭裡,眼淚那麼多,淚溼整張床。再沒有什麼是生死不變的約定了,世界那麼大,曾經只有我和你,仰望過夜空天際迷濛的星光。在我再見到你的時候,時間又開始流動,讓我感激你,讓我憎恨你,讓我忘記你。

我們會如同被風吹散的雲絮,永遠不再交集。

次日清晨,我推開你的臥室,看到你純真如孩童的睡姿,你的眉頭蹙起,好象在夢中都有甩不開的負擔。我看你,在黑暗中哭了很久,然後我從脖子上取下那枚硬幣放在你的床頭。善予,給不了彼此幸福的人是終身都不必再見的人。

曾經我們沒有堅持,如今我們放生彼此。

生命中沒有那麼多如果,我就不說如果當年沒有遇見你,我也不說如果當年你留我,我更不說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可以在一起。我知道,這殘酷的青春和凜冽的愛情已經不在我們能承擔的範疇之內,這一次,我先走。

你曾經教過我一首詩,裡面有一句話我每次想起都覺得難過。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這個世界哪有那麼多的天災人禍,那麼多的絕症分別,那麼多的陰差陽錯,那麼多的天人永隔。很多時候沒有廝守到最後只是欠缺了一點緣分。我知道過不了很久,你的身邊一定會有很好很好的女孩子,這樣我才能安心的將你放棄。

我不能祈禱你立刻富貴,也不能祈禱你萬事如意,我唯一可以祈禱的,是你平安。

我獨自上了火車,在沒有跟善予告別的情況下,在沒有通知睿晨的情況下。整個車廂都是麻木而疲倦的面孔,長長的旅途讓人們看不出悲喜,我混跡在其中,亦可以短暫忘記自己的悲傷。

可是當我下車的時候,我看見了睿晨,他揹著我的灰白色帆步包,傻呼呼的捧著那個奇形怪狀的花瓶,裡面還有一束明豔的太陽花。沒有多久的時間吧,這個每次見到我都忐忑不安的男孩子,那麼鎮定的對我說,我在你睡覺的時候打了電話給你,是蘇善予接的,他告訴我你今天到,他叫我好好照顧你。

天天天藍,我的眼睛在出汗。

睿晨繼續說,你的過去,我無緣參與,你的未來,我奉陪到底。

在送別來往的車站,我在他溫暖如春的懷抱裡泣不成聲。善予,我們終於還是這樣分離。

在收到來自睿晨的一束玫瑰時,我開啟了那個灰白色的包,裡面是滿滿一包的硬幣,全都是2003年製造。這些年來,我孜孜不倦的收集著2003年的硬幣,就是為了將那個年份烙在生命裡永不忘記。

睿晨說,以前只送你太陽花是希望你紮根土壤努力向著太陽生長,現在我就是你的太陽啦,哈哈。我喜歡他天真的笑臉,也喜歡那些芬芳的玫瑰。此後,我的人生中就算沒有了你,我也還是要堅定的向幸福走下去。我去拉他的手,睿晨,陪我去一下郵局。

我把積攢了這麼多年的硬幣全部寄給你,當我填下你的地址時心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善予,無論這一生在何時,在何地,我們都要幸福啊。

我把硬幣還給你,我把愛情給別人,我終於心甘情願的向你告別,現在,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