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今朝有酒今朝醉 黃粱一夢

文/阿祖

【容顏】

又是一個黃昏,夕陽無限好。影子被拉得細長細長的,我低下頭去,夕陽的餘輝灑在身上,殘留了溫暖。手撫上臉頰,即使沒有鏡子,我還是清醒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蒼老。儘管我的眼角依舊平展,可終究是有些東西在心裡滋生了。很多時候我回自己的房間,看著堆積滿屋的詩書,就能聽到內心深處的聲響,那些聲響是骨頭破碎或者說是信念破碎帶來的。這使我無比迅疾地蒼老下去,不知道是誰說的,一日三秋,說的真是好。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剛剛去看過了榜單,仔仔細細,一字不漏。於是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第六次的進京趕考依舊是徒勞無功。

回到租住的客棧,我一直站在院子裡,夕陽在掙扎著落下去或是掙扎著不落下去。我低頭審視著自己的掌紋,紛亂一片。所有的希冀慢慢衍化成絕望,疼痛的感覺一直蔓延,過了今夜我就要回嶺南去了,卻不是衣錦還鄉。

轉身回屋,我把帶來的書聚集到一起,小心翼翼的,一把火點燃。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京城了,六次趕考沒能帶給我榮華富貴,只換來恥辱。我想像著回家鄉後被人嘲笑的生活,內心更加憤恨。只有這樣的一把火才能使我稍微有些安寧,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都去見鬼吧。

店小二過來送水,看到盆子裡燃燒過後剩餘的灰燼,微微搖著頭出去了。對我來說,他憐憫的神色像是一把刀,狠狠地紮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脆生生的疼,卻怎麼也流不出淚。我叫住剛要離開的他,吩咐送一壺酒來。

可就在他出門的時候我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只是短短的時間,那些鬍子已經如野草一樣瘋長了。於是忍不住笑了,書生失意,杜康解憂,多麼滑稽的畫面。

街上傳來鑼鼓聲,聲聲入耳,隔壁的書生在哭泣,也是聲聲入耳。陌上誰家年少,此情此景,自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酒在桌上,卻沒有喝的心思了。人生最怕的就是對比,他人的喧囂叫我的絕望深刻到了極致。收拾好包袱,喚店小二進來結算了銀兩,拎了酒,我想盡快地離開京城,不管身在何處,總算可以不必聞聽這些得意人的飛揚跋扈了。

我知道,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少年再也不會是我了。

【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我沿著路一直往南行,夕陽最後一點餘輝已經被夜幕吞噬,路越行越偏僻,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在荒山。風聲迅疾而淒厲,我裹了裹身上的單衣,卻還是覺得清冷,乾脆找個乾淨的地方歇下來喝酒。蟲鳴聲和遠處野獸的吼叫聲交織著傳來,酒香已經洋溢在空氣裡,我從包袱裡找出上路前要的花生米,撿了乾淨的青石坐下。

月明星稀,天高地厚。

一個人喝酒總是容易醉的,何況本就是愁腸百結。一罈酒才下去一半我的頭已經暈了。掙扎著想起身,腳步已經不聽使喚了,好容易站起來走兩步,卻還是聽到野獸的嘶吼聲,那麼近。我急忙轉身,不遠處一隻老虎正伏在地上衝我咆哮,我心一慌,腿已經有些軟了,冷汗流了一身,酒當場醒了一大半。正猶豫著如何是好,老虎已經縱身撲了上來,我閉上眼睛,心想終於解脫了,不用再回嶺南低眉順目地生活在別人的指點和恥笑聲中了。

一陣芳香拂過鼻孔,我等了很久,預想中的疼痛和死亡卻沒有來臨,忍不住睜開眼,卻看見白衣的少女站在面前對我微笑。四下打望,卻不見老虎的蹤跡。

我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女,她卻笑得更甜了,兩個酒窩淺淺掛在臉上,眼角眉梢,俱是風情。她說我叫牡丹,公子又是何故深夜流連荒山呢?

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分不清剛剛見到的猛虎是現實還是夢境。牡丹一直在笑著看我,這使我想起自己瘋長的鬍子,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和頹廢。這樣的遇見似乎有些不合時宜,時間和地點都不對,可是牡丹的微笑是那麼甜蜜,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芬香的氣息,這使我輕易地就忘記了那些失意。我躬身為禮,我叫慕容白,不是什麼公子,你可以叫我慕容。

牡丹伸手拉起我的手,荒山野嶺,野獸眾多,慕容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如跟我回家躲過今夜的風霜,明天再離去如何?

這樣美好的女子,這樣盛情的相邀,即使我覺得有些唐突,卻還是沒能狠下心來拒絕。

牡丹的家並不遠,她牽著我的手一路前行,手心溫暖。我跟在她身後,覺察到整條路都瀰漫了芳香,那些香氣濃而不烈,沁人心脾。

牡丹住在一個很小的村落裡,遠遠看去,燈火通明。她牽著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很快就到了她居住的屋子。我坐在精緻的桃木椅上,牡丹端過沏好的茶放在我手心,面色凝重地囑咐我,慕容公子請一定記得,等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出門。請你一定要記得。

我看著牡丹推門出去,心裡恍然若失。

外面很快傳來噪雜的喧譁聲,夜色裡的燈火更加炫目了。我想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想起牡丹鄭重其事的叮囑,又躊躇不前。但終究還是抵擋不了好奇心,把窗子拉開細小的縫隙,伏在窗臺上看出去,不遠處的空地上聚集了男女老少眾多的人,他們圍繞著中央木頭支起的架子在低聲誦唸著什麼。

木架上,面目慈祥的老婦人盤腿靜坐。我很容易就在人群中看見牡丹,她白色的衣裙在輝煌的燈火下格外引人注目。她閉著眼睛,表情虔誠。

我想再把窗子開大一些,好聆聽他們到底在誦唸什麼。卻在這個時候看見那些聚集的人群頭上都開出了好看的花朵,芍藥海棠,形形色色,五彩繽紛。忍不住再次揉揉眼睛,我懷疑這一切都是幻覺,酒醉後的幻覺。可是牡丹頭上的花朵正在怒放,白色的花瓣,粉絲的蕊,在夜色裡盛開出的牡丹花散發了濃郁的香氣,遠遠地傳來,那麼逼真和傳神。

我忍不住推門出去,想看得更真切一些,腳步還未邁出,就看見聚集的人群都停了下來,四下張望,在尋找什麼。我想起牡丹的叮囑,連忙關好門窗,打消了去觀望的念頭。

牡丹回來的時候表情嚴峻,看著我一直在嘆息,她說,慕容公子,我本想留你多住幾日的,可你卻忘了我的囑託,現在整個村子都懷疑有人闖入了這裡,若是被他們發現的話,你會沒命的。

我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低著頭。

牡丹說,看來,我只好先送你離開了。

【荒寺】

天亮後我的酒才真正醒了,抬眼望去,依舊是在荒山裡。昨夜的種種仔細回想起來,似幻似真。可空的酒罈和包袱還散落在身旁,我開始恥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以為遇見傾國傾城,誰知卻是一枕黃粱。

沿著崎嶇的小路一直走,我想知道翻過這座山會有什麼,會不會是另一座山?

太陽高高的掛在頭頂,中午的炎熱和夜晚的寒冷如此格格不入。前面有座荒廢的寺廟,我想正好可以過去歇息一下。我需要仔細整理回家的路線,免得一直流連荒山,痴心妄想。

推門進去,我沒有想到這樣破舊的寺廟還有香火,大殿上,面容沉靜的僧人正在誦經,見我進來,雙手合十。我從口袋裡掏出些碎銀放進募捐箱裡,在佛像前畢恭畢敬地跪拜。卻悲哀地發現,到了現在,我所能剩下的,唯有信仰。

僧人過來再次雙手合十,小僧法號指引,敢問施主可是由後山來此?

後山?我有些迷糊。

指引伸手指著我剛剛走過的路說,就是那個方向。

我點點頭。他若有所思地低語,難怪施主身上滿是花香,一定是在荒山留宿了吧?

一經指引提醒我才發現,自己身上真的沾染了牡丹的香氣,難怪這一路上覺得天高雲淡,那些昨日折磨了我許久的悲傷再也沒有出現。我低下頭來聞自己的衣襟,眼前又浮現出牡丹優雅恬淡的微笑,原來那些發生過的,並不是夢境,不由痴痴的笑了。

指引從廂房端了杯水出來,山中天氣變幻無常,施主喝了這杯水不妨早些動身趕路,你沿著廟前的小路一直走,兩個時辰的光景就可出山了。

指引一說我倒還真覺得口渴了,端過水一飲而盡,道謝後匆匆忙忙轉身出門。我想我可以回去尋找牡丹,我迫不及待地想再見到她。

大概是心情過於興奮了,我是奔跑著回到原處的。憑藉著記憶搜尋昨夜走過的路,內心忐忑,也只有京考放榜的那天,我才有過這樣的激動和不安。

我確信路並沒有走錯,可眼前卻沒有什麼村莊,倒是有一片很大的花園,裡面盛開了形形色色的花。這樣的花開得有些詭異,我從來未見過桃花可以和牡丹芍藥海棠在同一個季節綻放。百花的香氣交織在一起,醇美如酒。我緩步走過去,想靠近最邊上的那棵牡丹,可百花什麼時候都在眼前,我卻怎麼奔走都到達不了。我想我一定是中了迷香,才會有這樣唯美的幻覺。

數次徒勞無功過後我終於放棄,轉身回了荒寺。指引再看到我有些驚訝,施主不是要出山去麼,為何又回來了?

我平靜自己的心情,給他講我昨夜的遭遇和剛剛的發現。指引的面色越來越凝重,他看著我的眼睛表情嚴肅,施主可知道我為何給自己取法號叫指引麼?

我搖頭,等待他給我答案。

是為了給誤入這座荒山的人指引一條出山的路徑。施主既然已知道如何下山,又何苦自尋煩惱呢?

我堅定地搖頭,說,我本來一直懷疑遭遇種種只是黃粱一夢。可是現在,那些殘留在衣服上的花香使我確信那些事情真實存在,我一定要找到答案。

指引一臉無奈,我可以告訴施主,你看到的那些不是花,是妖。

妖?

確切的說是花妖。我在後山貼了告示,說山上有猛虎出沒,禁止夜裡上山的。施主大概行色過於匆忙沒能留意吧。那些花妖修煉還不夠,只能在夜裡出沒。我在前山寄居,後山帖告示就是為了不想有行人夜裡入山,送了性命。指引說到這裡看了下天色,才繼續說下去,今天已經晚了,施主不如在此借宿一晚,明天再下山去吧。

【虎】

吃過指引送來的齋飯,我還是無法靜下心來。廂房有些簡陋,躺下去都能透過屋頂看到天空中的星光,角落裡佈滿了蜘蛛網,腐朽的塵土氣息瀰漫了整個屋子。我有些煩躁地起身,推門出去,北風正急。

放眼望去,整個寺廟沒有燈火。我有些好奇指引去了哪裡,前行幾步,卻透過柴房的窗子發現裡面囤積了大量的肉。我不知道在這樣一個荒蕪的寺廟遇見這樣一個沉靜的僧人並且聽他給我講了這樣離奇的一個關於花和妖的故事是幸還是不幸。可這些肉使我對他說過的話產生了懷疑,酒肉穿腸過的僧人,不論說佛還是說妖,都是沒有說服力的。

我放輕腳步,轉回大殿,想溜出去回白天到過的地方,若指引的話是真的,我一定能在那裡見到牡丹,否則,我大可以回來罵他是佛門敗類。

剛走了幾步,卻突然發現指引站在身前,他看著我,臉上帶了洞悉一切的笑容。他問,施主深夜外出,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是想去見花妖吧?

我冷笑,是不是妖不是你說了我便會相信的。你告訴我,若你真是得道高僧的話,為什麼會在寺廟裡藏了大量的肉,我險些被你蠱惑,原來只是個貪嘴的小和尚罷了。

指引伸手拉著我的衣袖帶我往外走,施主若是不相信的話,何不出來看個究竟?

我也想知道僧人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跟著他的腳步,指引帶我去柴房捧了很大一塊肉出來,最後來到大殿前。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心砰砰直跳,十幾只老虎安靜地匍匐在門口,看見指引,都站起身來,口裡發出興奮的低吼聲。指引從僧衣裡掏出鋒利的短刀,把肉分成一塊一塊的拋給它們吃。虎鳴聲夾雜著風聲傳入耳朵,使這個黑夜顯得毛骨悚然。

指引雙手合十對我說,施主可曾聽說過佛祖以身飼虎的故事?可惜我還是沒有那樣的勇氣,只好每隔兩天下山一次去買些肉回來了。

我有些納悶,大師養這麼多猛虎做什麼?

指引長聲嘆息說,還不是為了防止有人夜間上山,百花之中,海棠最兇,她最喜歡殘殺誤入此山的男女來增加自己的功力。可惜我又不能昭告天下說荒山有花妖,除了親身經歷過的,誰不以為我是在妖言惑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