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猛虎吃人和花妖殺人,結局有什麼不一樣嗎?我想起昨夜的猛虎,不由對指引心生怨憤,大聲質問。
指引低下頭不敢看我,有因必有果,都怪我當年一念之差,才會有今天的妖孽肆意妄為。他輕聲嘆息,我還是看見他眼角緩緩流下的淚。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樣被一些東西噬咬著心裡最柔軟的角落,我知道他的悲傷,同樣的心情,昨日我也在經歷。
指引還在嘆息,他說,可惜啊,可惜我看不穿這大好的紅塵,心有留戀,不能捨生取義。
我伸手拍拍指引的肩膀,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倒是指引率先回過神來,施主既然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不如及早回房休息吧,明天一早好下山。
我搖著頭說,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去看看白天的花園的。
指引輕輕笑了,早就預料到的樣子。施主一定還在牽掛昨夜的牡丹妖,要知道情之一物,穿腸蝕骨,你又何必前去送了大好的性命呢?
我想不到會從一個和尚口中聽到對愛情最貼切的描述,我想,他一定有一個深刻而悲傷的故事。我忍不住有點喜歡眼前的這個和尚了。
可不管如何,我主意已定。連續的六次進京趕考早給我的生活寫下了結尾,即使我能回嶺南去又能怎麼樣呢?
生既無歡,死亦何憾。
【交易】
我又看見昨夜的村莊,幸運的是,牡丹的住處在村莊的最邊緣,這使我並沒有費太大的力氣就站在了她面前。
牡丹看見我有些驚訝,她迅速把我拉到屋子裡,關好門窗,說話的聲音帶著急切,這使我覺得滿足,我在那樣的急切裡聽出了她對我的關心,多美好的事情啊。
她問,慕容,你又過來做什麼?或許是那樣的關懷來的有些迫切,她第一次在慕容後面沒加上公子兩個字。我輕笑著看她,內心歡喜。
慕容,你知不知道整個村子裡的人都在找你,你白天來過這裡已經被海棠發現,天剛黑的時候她就派芍藥和桃花出去找你。我一直怕你被她們給帶回來,可芍藥說你寄宿在荒寺,我才放下心。海棠是絕對不敢去指引那裡的。可是你怎麼會來這裡?要是被任何人發現的話,你會沒命的。
我忍不住伸手把牡丹擁入懷裡。大概這樣的舉動有些唐突,她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無措地望著我。我把她緊緊抱住,湊到她耳朵邊上低聲說,牡丹,你知道麼,我一直想再見到你。
我看見牡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上,便放肆地去親吻她的嘴唇。牡丹沒有拒絕,時光在這一刻靜止下來,我多想就這樣擁抱著,直到天荒地老。
可門卻在這一刻被推開,牡丹掙開我的懷抱,轉過頭去。我們同時看到進來的慈祥老人,我記得昨天晚上是她一直端坐在高高的平臺上。牡丹的表情一下子驚慌起來,怯怯的喊了聲族長。我看見老婦人頭上的髮髻別了朵嬌豔的海棠,想起指引說過的話,百花之中,海棠最兇。
海棠冷哼一聲,牡丹的身子輕微地顫抖,我覺察到她內心的恐慌,有些不忍,伸手牽過她細小的手掌。她的手心冰涼,這使我有些心疼。
牡丹張了張嘴,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海棠已經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嘴裡怒罵,小賤人,見了男人就忘記我給你們定下的規矩了是麼?
我看見牡丹嘴角流下的鮮血,橫身擋在她身前,對面目慈祥的海棠怒目相視。海棠揮了揮手,吩咐說,把這個男人帶到我房裡去,今晚用來練功。有兩個少女從門外進來,伸手想架起我,卻被牡丹推開了。她跪在海棠面前苦苦哀求,族長,你放過他好不好?我答應你一定給你重新找個活人過來,求你放過他。
海棠揚手又是一巴掌,小賤人,你去哪裡給我找人來代替?指引那個該死的和尚在前山蓋了寺廟又在後山貼了告示,此山已經少有人煙了,若放過他,我用什麼來練功?
少女架起我的胳膊準備帶我出去,我看著海棠,放聲大笑起來。
海棠揮手示意她們放開我,問,年輕人,你笑什麼?
我平靜了一下心情,緩緩地說,不如我們來談個交易如何?
交易?海棠冷笑,你不會也是想找個人來代替你吧?我勸你不要做夢了,吃到嘴邊的肉換做是你你會吐出來嗎?
那指引呢?我輕輕笑著,想必你也知道我寄住在指引的荒寺裡,若你放我回去,我幫你殺了他又如何?
我看見海棠兇惡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伸手攙起牡丹。她的身體還在顫抖,忍不住有些自責,是我給她帶來了這樣巨大的恐慌。
好。海棠一口應允,明天這個時候你帶指引的人頭來,否則,我保證會將牡丹一寸一寸地撕爛。她狡黠地笑著,你也不想看到心愛的人慘死吧。說完這句話海棠就轉身離去了,可這個屋子的花香再放肆地瀰漫還是填補不了我心裡的陰影,牡丹緊緊地抱著我,她也覺察到了我的無助。
【指引的故事】
再回到荒寺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指引站立在大殿門口等我。寺廟門口排滿了老虎的屍體,在清晨的時光裡,說不出的詭異。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指引聞到了我身上洋溢的花香,忍不住笑了。他說,慕容,想不到你回來得這麼快?他不再叫我施主,因為昨夜我離開的時候他說,或許我們可以做朋友。
我閉上眼睛,在這樣瀰漫了血腥的空氣裡回味著牡丹身上的芳香,從來不知道愛上一個人是如此輕易的事情。我想,那些芬芳一定是迷香,迷了心,失了魂,從此對一個人日夜牽掛,朝思暮想,時刻不得遺忘。
指引拋過來一壺酒,不如喝一口吧,就當是為了你的牡丹,我的紅蓮。
我開啟蓋子喝了一大口,眼淚都被辣出來了。可還是忍不住問,和尚不是不殺生嗎?你為何辛辛苦苦飼養著這些猛虎,卻在一朝又趕盡殺絕呢?
指引在我身邊坐下,拿過我的酒壺灌了一大口。和尚還不喝酒呢,我此刻不是也喝了麼?他說話的語氣有些悲涼,他說,有些恩怨已經延續了過於長久,是該結束的時候了。這座山和這寺廟,也不必再荒蕪下去了。慕容,你此去可是遇見了海棠?
我點頭,正是依照大師吩咐的應答才免去殺身之禍。
那麼你有沒有看見紅蓮呢?
我搜尋記憶,卻沒有蓮花的香氣。指引再喝口酒,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紅蓮啊紅蓮,我們已經一百六十年未曾相見了。於是我再一次看到指引流淚,那些淚滴落在他面前的土地上。
一壺酒下肚,指引的話明顯多了起來,他說慕容,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指指耳朵,表示在聆聽。
其實,你昨夜去的地方是我的花園。那一年我進京趕考,榜上無名,傷心到了極致,覺得無顏面對家鄉父老,正好路過這座山,發現了這個寺廟。那時候寺廟還沒有現在這樣頹敗,可的確是荒廢了的,我就寄住下來。可是我始終還年輕,對很多東西都抱有渴望,怎麼也安分不下來,於是下山採集了百花的種子,開闢了花園。為了能使百花在同一個季節開放,我依照自己在古書上看到的方法,每日割破自己的手掌,用鮮血澆灌花朵的根部。那些花終於在春天的時候一起綻開。我想就這樣日夜與花為伴,倒也逍遙。
百花之中我最愛的就是紅蓮,她在夕陽下是最妖豔的。我每天都用很多的時間陪伴著紅蓮,沒有人和我說話,我就把所有的心事說給紅蓮聽。你知道每天對著一朵花說話是多寂寞的事情麼?
可是有一天夜裡,我去看紅蓮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幻化成人形。她與我說話,陪我下棋讀書。指引說到這裡語氣一下子溫柔起來,所以我就愛上了她,愛上了一朵花。
後來呢?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後面的故事。
後來,紅蓮不忍心騙我,告訴我百花都已成妖,尤其是海棠,每夜都出去吸食路人的精血。我仔細留意,果然在荒山裡發現只剩下骨架的屍體。於是打算把那些花連根拔起,可海棠卻在此刻現身威脅我說,若我敢損害任何一朵花,她就會把紅蓮以最殘忍的方法給處死。
所以你就退縮了是嗎?
是的,指引無限懊惱地說,我搬出了花園來了荒寺,卻發現再也回不去了,海棠把那片花園隱藏了起來,我只能遠遠看著,卻怎麼也到達不了。於是就在荒寺剃了頭髮,一心向佛,想為自己犯下的錯贖罪。
我想起昨日的遭遇,點頭應是。那些花妖只能在夜裡現身,所以那個村莊也只能在黑夜裡才會被找到。
指引的眼神有些熾熱,他說,所以我們要在夜裡去剷除花妖。我想了很久,始終不明白海棠為何懼怕我,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她當初根本可以殺了我的。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突然明白,那些花是我以鮮血培養出來的,解鈴還須繫鈴人,想必我身上的血也正是他們所害怕的。
慕容,你可願意跟我一起賭一把?趁那些妖還未修煉成氣候,不能離開花園。這是我贖罪的機會。指引有些動容,他的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他說,這樣的思念是如此的寂寞。情之一毒,穿腸蝕骨。
【紅】
天黑的時候我再次來到牡丹的門前,敲門,推門而出的卻是海棠。她目不轉睛的看著我手裡的包袱,年輕人,你帶來了指引的人頭嗎?
我解下包袱放在地上,緩緩開啟。裡面是指引的人頭還有一個很大的罈子。我說,人頭和骨灰都在這裡了,你叫牡丹出來吧,我要再見她一面。另外,我還要見見紅蓮,指引有話讓我帶給她。
海棠放聲狂笑,紅蓮早在一百六十年前就被我殺死了,想不到指引還對她念念不忘。你也見不到牡丹了,既然指引都已經死了,你覺得我還會放過你嗎?海棠殘酷地微笑著,你將會被我吸食精血變成粼粼白骨,而牡丹,在你離開的時候就已經被處死了。你覺得我會容忍一個背叛我的人留在這世上嗎?百花叢中,順我者生,逆我著亡。
強忍著內心的疼痛,我端坐在地上,狠狠的看著海棠。若目光能殺人的話,我可以保證眼前的花妖至少被我殺死一百次。
海棠一招手,芍藥率先衝過來。我伸手扯開自己的衣服裸露出胸膛,是觸目驚心的紅,那是指引的鮮血。芍藥剛剛觸碰到我的皮膚,卻慘叫著萎縮下去,我看著她的身體瞬間蒸發,留在地上的是枯萎的花瓣。
海棠驚慌地看著我,年輕人,你身上怎麼會有指引的血?
我冷冷笑著,花妖,想不到吧?
海棠身子一直在後退,年輕人,你可以離開了,我保證永生都不和你為敵。要知道在夜裡你永遠都追不到我的,等你身上的血跡幹了的時候,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是麼?我輕輕笑著,伸手拍開面前的罈子,裡面滿滿的,都是鮮血。若我離開的話恐怕再也回不了這裡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麼?我又何必浪費力氣去追你呢?天總會亮的。
我看著海棠暴跳如雷,看著其餘的花妖簌簌發抖,內心卻沒有絲毫的歡喜。
我想起昨天夜裡牡丹溫柔的身體,她黑夜裡流著淚的臉,她的一再勸說。她說,慕容,天亮後就離開這座山吧,回家鄉去,永遠都不要再回來。我終於明白在黎明前牡丹為什麼一再的哭泣,她看到了紅蓮的結局,那是她即將步入的輪迴。她最後的擁抱勒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那麼熱烈。原來她一直沒有告訴我,那是訣別。
天很快就亮了,張牙舞爪的花妖恢復本身,我仔細尋找每一個角落,沒有牡丹和紅蓮的影子。我把罈子裡的鮮血淋到每一朵花瓣上,那些原本妖豔盛開的花瞬間全都枯萎。紅紅的太陽爬上山頂,整個世界是觸目驚心的紅。
我想起指引用刀割破手臂任鮮血流到罈子裡時臉上寂寞的表情,還有他揮刀割下自己頭顱時的歡笑。我和他一樣,中了花的迷香。不同的是,他死了,我活著。並將繼承他的寂寞。
情之一物,穿腸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