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少爺,夥計們都惦記您呢,今兒第九天了,東家知道您孝敬,金爺知道您義氣,可日子還得過,咱們車行一百好幾十夥計都指著……」徐天抬起頭,祥子打住話頭。

「接著剛才說。」徐天說。

「有夥計看見二嫂……看見關老爺閨女了。」

徐天移開眼睛,繼續吃。

「她一個人上雜貨店買了些東西,咱們的夥計跟著,看她進了脂胭衚衕一個院兒裡,她進去後門就關上了。」

「雷帶來了?」徐天問。

祥子為難地看徐天說:「少爺,改朝代了,這事兒咱們告訴田丹,交給共產黨辦行不?」

徐天毫不猶豫地說:「行。」

祥子不安的心稍稍放下,露出一點笑容,「那一會兒我找她去。」

「不用找,一會兒她肯定來。」徐天吃得大刀闊斧,昔日充滿力量的眼睛此時顯得紅腫疲憊。

祥子看著徐天的樣子,苦口婆心地勸道:「少爺,你們兄弟的事兒外人插不上嘴,如果沒有共產黨,沒人給咱們做主,那啥也別聊了,大夥兒跟著拼死一個算一個,反正殺不殺人都是一條命。現在有共產黨撐著,您就犯不上了,人走往生,東家要是還在也不想您白搭性命。」

徐天看了祥子一眼,說:「你還真能聊。」

祥子一臉哭相地說道:「您要有個三長兩短,徐記車行就散了,我也不拉車了。」

「雷帶來了嗎?」徐天又問。

「沒帶,交公了。」

徐天瞥了眼祥子,接著說:「帶水了嗎?」徐天吃得太快,被饅頭噎著了。

祥子見狀忙要去找水,徐天艱難起身,披著的大棉襖稀里嘩啦地掉在地上:「不用,我自己咽。」徐天使勁嚥下饅頭,又說,「去敲那院兒的門,看明白裡面有多少人、鐵林在不在,回來告訴我,不許跟別人說。」

祥子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徐天欲言又止。徐天看著憂心忡忡的祥子,說:「你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都弄明白了我自己跟田丹說行嗎?」

祥子還僵著,徐天無奈又疲憊地說:「放心,天黑了我就回家。」

「哎。」祥子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昔日顧小寶的臥房裡,鐵林一邊看著櫃子上立著的委任狀一邊嗑著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他聽外面關寶慧在嚷嚷:「坐牢啊?你們看牢的?這兒是窯子,大門從來都敞著,我出去買點東西都得你們點頭。」然後就是關寶慧上樓梯的聲音,越來越近:「到底是我男人說了算還是你們說了算?我還要出去,還有東西沒買呢!反共救國,就你們這幫人也配!躲窯子裡大門都不敢出。」關寶慧的聲音到門口了,緊接著她推門進來,氣鼓鼓的。

鐵林問關寶慧買啥去,關寶慧沒好氣地說:「香胰子。」

「這兒有吧。」

「這是什麼人用的,我能用嗎?」關寶慧柳眉倒立。鐵林一臉無奈,又不敢深說,只好勸關寶慧:「還缺啥,我讓他們出去給你買,我說了算,都是我的人。」

關寶慧一臉委屈地說:「咱們上這兒過日子來了?」

「暫時的,等完成任務,南京就派飛機把我們接走。」關寶慧知道這不可能,鐵林也知道。鐵林在騙關寶慧,其實也是在騙自己,用那不存在的希望,不存在的南京和不存在的飛機。

關寶慧依舊很生氣,鐵林安慰她說:「真事兒,昨天跟南京通電了,一會兒六點再通一回,我砸實這事兒。」

關寶慧看著鐵林的臉,哀怨地說:「鐵林,你跟我爸一樣,傻了,南京能派飛機來接你?」

倆人坐在床邊,鐵林摟著關寶慧的肩膀說:「我是少將,媳婦,前天還有飛機從北平往青島飛呢,原來咱們不是也要走嗎?現在再去南邊就不一樣了,啥都不愁了。」

關寶慧不知該說什麼了,鐵林見狀,立即開啟門喊底下的特務:「你們倆上來。」

鐵林站在門邊問關寶慧:「媳婦,還要買啥跟他們說,別生氣,針頭線腦的可勁兒吩咐。」

關寶慧看著門邊的倆特務,倆特務也看著關寶慧,關寶慧心頭火起,噌噌噌幾步走到門口,咣一聲把門關上。

小陽坡墳前,刀美蘭和大纓子在給賈小朵、金海和徐允諾的墳塋上香,兩個女人淚眼婆娑。

燕三站在帳篷前,徐天抬眼問:「帶來了嗎?」燕三猶豫地從後腰取出最初徐天繳獲張帆的那支手槍。

「幾粒子彈?」

「就三顆,這槍卡殼。」

徐天接過槍,壓到大衣底下。燕三看著徐天,正色道:「天哥,我也不勸您,帶上我。」

徐天瞥了眼燕三:「帶你幹啥?」

「您讓我帶槍幹啥?」

「大過年的,我沖天上當鞭放著玩兒。」

燕三無奈地嘆口氣,轉身看見刀美蘭和纓子擦著眼淚走了過來。刀美蘭掀開簾子進帳篷,蹲在徐天對面,好聲好氣地說:「天兒,跟纓子和三兒都說了,頭七都過了,晚上咱們在珠市口再吃個團圓飯。」

徐天苦笑了下,說:「我去平淵衚衕也行,反正一個人。」

「還有關老爺呢,他一人冷清。」刀美蘭提醒道。

徐天點了點頭:「行。」

大纓子看著徐天心疼地說:「這坡上多冷呀,生待了八天。」

「帶水了嗎?渴。」徐天問刀美蘭。

「喲。」刀美蘭忘了這事,她抬頭看燕三,燕三也搖頭,大纓子見狀拉著燕三到坡下找水。刀美蘭接著勸徐天,「田丹昨兒去平淵衚衕看我了。你不是說鐵林當少將,潛反搞破壞嗎?跟田丹一塊兒的那個王同志說鐵林他們會抓,北平差不多已經是共產黨的了,今天晚上國民黨的人撤乾淨,明天解放軍就都進城了,過幾天還要有入城儀式……」

徐天心不在焉地聽著,起身準備出帳篷。

刀美蘭也跟著站起來:「我話沒說完呢。」

徐天停住身子。

「田丹要我勸你。」

「有啥好勸的。」

刀美蘭把心裡話說出來:「你殺鐵林那就算殺人了,犯法。」

「誰說的犯法?」

「鐵林被抓著自然會公審槍斃,從前你都不殺人,現在馬上新世界了,為壞人把自己再搭進去,不值。」刀美蘭苦口婆心,徐天聽著只當是攔著他報仇,刀美蘭蹙著眉頭說,「共產黨給咱們報仇。」

徐天猶豫了一下:「差點意思。」

刀美蘭又要說什麼,徐天走出帳篷,看到坡下走來兩個人,是田丹和隨行的年輕男子小劉。

徐天在三座碑前續香,田丹氣喘吁吁地爬到坡頂,她見到刀美蘭,笑著跟她打招呼:「刀阿姨。」

刀美蘭眉間憂愁依舊,看見田丹她難得露出笑容:「來了?我給他收拾收拾,天黑回珠市口了。」

徐天抽著鼻子不說話,也不理田丹,田丹站在他身後說:「昨天你就感冒了。」

「不礙事。」徐天的聲音嗡嗡的。

「給你帶的大衣。」田丹攤開大衣露出暖水袋,「還有這個。」

徐天回頭看了一她眼,問:「啥呀?」

「暖手。」

徐天尷尬地又轉回去,說:「用不著。」

田丹的手抱緊暖水袋繼續說:「我會留在北平工作的。」

「不回南邊?」徐天轉過身看著田丹,心裡五味雜陳。

「在這裡死過一次又生過一次,就是這裡的人了,以後不要躲著我。」

「躲你幹啥。」徐天不自在地往帳篷裡溜達,田丹快走兩步跟在他後面,「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有時候也能見到。」

徐天扭頭看著田丹,田丹笑著說:「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到天上去的。」

徐天聽了更不自在了,說:「說著玩兒的。」

田丹擔心地看著徐天的背影,說:「你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

「啥叫傻事?」徐天明知故問。

「你在找鐵林,祥子他們瞞著我,我看得出來。」

徐天故作淡定地進帳篷坐下,「他們願意找,我也攔不住。」

「要是有鐵林的訊息,告訴我。」田丹站著對徐天說,她看不清徐天的表情。

「公審怎麼審?」

「交給人民政府和老百姓審判。」

「然後呢?」徐天抬臉看著田丹,看起來田丹的臉色沒那麼蒼白了。

「處決罪有應得的人。」田丹說得篤定堅決。

「誰處決?」徐天嚴肅而認真地問田丹,田丹突然不知說啥好了,徐天繼續說,「我們插過香,磕過頭,他殺了我爸和大哥,從哪論他是不是都得死我手裡?」

刀美蘭從帳篷的大衣堆裡翻出手槍,田丹哽了哽,柔聲說:「舊世界沒有秩序,你不殺人,現在你希望的新秩序要建立了……」

徐天指著帳篷外不遠處的三個墳說:「這立著三座墳,一個小紅襖,一個鐵林,人抓到再說秩序,是這理兒吧?」田丹心裡不是滋味,沒等她說話,刀美蘭手裡掂著槍,衝到徐天身前大驚失色地問:「天兒,放槍幹啥?」

徐天見狀趕緊抓過槍裝進兜裡,然後看著田丹捂著的暖水袋說:「裡面水燙嗎?」

田丹看了眼徐天,又看向他兜裡的槍說:「還溫的。」

「渴半天了。」徐天伸手要過暖水袋,擰開來就直接往嘴裡灌。

兩個特務從顧舍院兒裡出來,沿著衚衕往外走,祥子拉著車過來,與兩個特務擦肩而過,兩個特務回身看了一眼祥子,祥子瞟了一眼緊閉的院門,拉著車如常經過。

一個特務在臥室門口,想推門又不敢推,他聽見房間裡傳出碰撞和爭吵的聲音。

「已經派人出去給你買東西了,你還要去哪兒?」鐵林大怒。

「我要回家!」關寶慧崩潰地喊。

「沒家了。」鐵林比關寶慧更崩潰,家沒了,不存在的希望就成了兩個人的家。關寶慧還是往外跑,鐵林和關寶慧撕扯著,將她甩到顧小寶的大床上。

「這地方髒死了!」關寶慧爬起來一臉嫌惡。

「不是買香胰子了嗎!」

「鐵林,不要攔我,你做什麼我不管,我要走……」

鐵林焦灼又瘋狂地大聲說:「走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跟我把事情做了,然後我們一起上飛機走,早就跟你說過了。」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關寶慧大喊。

「解放軍進城的時候朝他們開槍,炸城樓。」

關寶慧聽完怔了一下,愣愣地看著這個不可理喻的鐵林,說:「鐵林,你腦子還清楚嗎?」

鐵林喘著氣,關寶慧不可思議地說:「幾十萬國軍的槍都收起來了,你們幾十個人要開槍?城門樓子礙著你們什麼事了要炸掉,誰讓你幹這種缺德事啊!」

「你懂個屁!」鐵林終於忍耐不住衝著關寶慧大罵,他抓了抓他好幾天沒打理過的頭髮。

關寶慧喃喃地說:「太缺德了!太缺德……」

鐵林盡力使自己調整呼吸,但還是難掩焦慮,他雙手搭在關寶慧的肩上,悲慼地跟她說:「我沒別的路了,你是我媳婦,也沒別的路。」

門口的特務終於等不急了,他敲敲門,在門外跟鐵林彙報:「鐵長官,快到電臺聯絡時間了。」鐵林拉開門走出房間。

關寶慧怔了一會兒,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拉開門往下看,看見天井裡,鐵林和特務走進了大房。

祥子拉著車又轉回胭脂衚衕,對面另一個車伕拉著空車過來,祥子放下自己的車,小心地推院門,裡面栓得死死的。祥子扒著門縫往裡看,門栓突然響了,猛地從里拉開,祥子忙不迭後退,頓時心跳彷彿都停了。門裡露出了關寶慧,正好跟祥子打了個照面。倆人都愣住了,院子裡傳來鐵林的聲音:「你還要走!回來,不要命了!」關寶慧看著祥子,慢慢地將門合上。裡面傳來門銷栓落的聲音,祥子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趕緊跑下臺階拉起自己的車。祥子驚魂未定地對另一個車伕說:「到衚衕口看著,我去小陽坡。」

鐵林站在顧小寶房間外的欄杆邊,他神色陰鬱地看著關寶慧夾著包慢慢走上樓梯,進入臥室。鐵林吩咐兩個特務把門看好,兩個持槍特務站到天井大門口,鐵林縮回臥室。關寶慧坐在椅子上放下包,她看著櫃子上的那張委任狀,恨得牙癢癢。她覺得都是這個虛無緲縹的承諾把鐵林變得不人不鬼,但那是鐵林的精神支柱,鐵林覺得沒了這個支柱,自己只剩下苟活。

天橋清華池是典型的北平澡堂,可這年月已經沒了客人。斜陽從高窗射進來,被放幹了水泡澡池子裡顯出發黃的痕跡。澡堂子歇業已經很久了,但有些管子還滴著水,池子旁架著幾臺電臺訊號捕獲裝置,長椅上有幾十個荷槍實彈的便衣城工部戰士。田丹走進來,王偉民向她招手,工作人員給田丹戴上耳機。

與此同時,特務也正要給鐵林戴耳機。鐵林推開了耳機說:「不用,也聽不明白,我看就行了。」

特務開始發報,發報聲規律地響著,電波飄過胭脂衚衕,在北平上空盤旋,田丹和工作人員都戴著耳機仔細聽著,王偉民問田丹:「可以定位嗎?」

田丹說:「還需要一些時間。」

顧舍一樓的大房裡,電報紙緩緩被吐出,鐵林急切地湊過去,報務員把電報譯成電文,對鐵林說:「上峰命令提前行動,明天一早襲擊中共進城軍隊,炸燬任意一處北平標誌建築。」

「問南京,接我們的飛機什麼時候來,在哪兒降落?」鐵林心急如焚地問。

報務員詫異地看著鐵林,說:「鐵長官,電臺聯絡有規定時間。」

「我就是規定,問。」鐵林大聲呵斥。報務員只能回身繼續發報,屋子裡又迴響著電報聲。

田丹和工作人員仔細聽著,休息區幾十個城工部戰士屏氣凝神。

電報紙又被吐了出來,鐵林緊張地問:「怎麼說?」

報務員邊看邊念:「執此危難時刻,黨國亡,爾等亡,光復失地為爾等職責所在,萬勿掉以輕心,南京方面與鐵長官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就是大家都在一條船上唄?我要飛機,他們說船。」鐵林憤怒地喊,彷彿親眼看見自己就要在涯邊墜落,屋裡所有人都被鐵林的情緒傳染,紛紛露出不安的情緒。

因為鐵林的固執,導致電臺使用時間過長,被成功捕捉了訊號,城工部的同志面露欣喜,看向田丹說:「方圓一公里範圍。」

田丹摘下耳機往外走,王偉民跟著,幾十個城工部戰士起身。田丹和王偉民以及兩個男人走出清華池,田丹站在門口迅速掃視四周。王偉民一伸手,兩個男人展開地圖,田丹擺了擺手,篤定地說道:「不用看,東南是天橋,居住人少而且雜,潛伏出入很扎眼不方便,往東和正南都是荒郊,北面大柵欄商業區,東面是菜市口居民區,電報訊號來源去掉一個半徑,搜尋往西北兩個方向一公里範圍。」

王偉民一愣:「你對北平很熟悉。」

田丹沒說話,她點了點頭,看著城工部戰士從清華池的門裡魚貫而出。王偉民沉穩地對田丹說:「他們倆領一隊,我一隊,你帶一隊?老李你帶領其他同志走後門,在外圍分散佈控,記住,儘量不要驚擾到市民。」

「好。」田丹點了點頭。

老李下意識地挺胸回答:「是。」

眾人紛紛散入街市,田丹還站著沒動,她稍稍判斷了一下,選定一個方向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