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小陽坡上,燕三和大纓子在收拾簡易帳篷,刀美蘭心事重重地疊著幾件大衣。徐天站在坡上,看著祥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坡下跑上來,臉上還帶著汗。徐天似乎已在祥子的急迫中看到了結果,立刻迎上去:「說。」祥子看了刀美蘭那邊一眼,徐天著急地催促著。祥子低聲說:「都在胭脂衚衕清吟小班,顧舍。」

「多少人?」

「多少人還是沒看著,但聽到裡面有鐵林的聲音了。」

徐天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突然沉進肺裡,引得徐天一陣咳嗽。夕陽將沉,有兩顆訊號彈在某處城牆升起,彷彿煙花一樣,照亮小半個天空。徐天緩過來,漲紅了臉,說:「沒你們的事兒,都回家歇著吧。」

祥子忐忑地看著徐天,徐天朝他揮了揮手,說:「我自己跟田丹說去,放心吧。」

城工部便衣在各個衚衕裡穿行,衚衕裡全然是過年的氣氛,門上都有年畫,有人還在互相拱手拜年。小孩子們仰頭看看天上的訊號彈,低頭繼續放自己的鞭炮。燕三、大纓子、刀美蘭分別上了人力車,徐天也上了一輛。

田丹從衚衕裡出來,她盯著對街的兩個人,是那兩個出門採買的特務。他們的大衣凸著,手裡拎著剛買的東西,她身後的城工部便衣正要上前,田丹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於是兩個便衣悄悄跟上去。

四輛人力車拉著燕三、大纓子、刀美蘭和徐天在街上跑。

徐天突然跟刀美蘭說:「刀姨,我去買點吃的喝的。」說完徐天跳下人力車,拉著他的張子嚇了一跳,祥子也把車停下來。

「家裡都有。」刀美蘭擔心地看著徐天。

徐天朝她笑了笑,說:「想自己走走,好多天沒在街上逛了。」

燕三趕忙說:「我陪您一塊兒。」

徐天不悅地瞪了燕三一眼,說:「讓你陪了嗎?」說完,徐天獨自沿街往前走。祥子擔心地看著徐天的背影喊:「少爺……」

徐天轉頭朝祥子揮了揮手:「拉到珠市口都回家吧,大過年的別跟著我了,刀姨多做幾個菜,我帶瓶酒回來。」

「等你啊。」刀美蘭不放心地喊。

徐天沒回頭,混入街市當中。

走在衚衕裡的兩個特務察覺到被人跟蹤,他們從街面上的櫥窗玻璃,分辨後面跟上來的城工部便衣。鐵林推開臥室的門,見關寶慧愁眉苦臉地還坐在床沿上,他坐到關寶慧身邊柔聲安慰:「還生氣呢?」

關寶慧焦慮地看向鐵林,哀求著:「鐵林,咱們走吧。」

「都跟你說了,怎麼走?」

「別管下面那幫人了,就咱倆走。」

鐵林怔著,關寶慧著急地說:「你沒出息,都是假的,少將就是一張紙而已,國民黨讓你去找死呢!」

鐵林心裡怎能不明白,只是苦苦支撐著顏面不肯承認:「你懂啥?」

「他們給你派飛機嗎?」關寶慧看著鐵林的眼睛問。

「派呀,同舟共濟,剛才說的。」

關寶慧見鐵林還執迷不悟,終於說出口:「剛才我看見祥子了。」

「祥子?」鐵林皺起眉頭,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

「車行的,肯定是徐天讓他們找你呢。」

「什麼時候?」鐵林更緊張了。

「就剛才在門口,你叫我回來的時候。」

鐵林腦子迅速轉動:「他聽見我說話了?」

關寶慧慢慢地點頭,鐵林仍強裝鎮定:「幾個臭拉車的,我不怕他,讓他來,看誰弄死誰,那你剛才怎麼不喊我!」

「喊啥?再把祥子拉進來弄死嗎?還要造多少孽!」關寶慧說著,又心急地要哭起來。

「關寶慧你哪兒頭的?你要害死我!」鐵林心如火焚,開始在屋中踱步。

「跟下面那幫人在一起,早晚的事,你是自己害自己。」關寶慧哭著喊道。

「還能去哪兒啊,你說說。」鐵林的心思終於鬆動了,他愁苦地看著關寶慧。關寶慧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哀求道:「只要你這狗屁少將不當了,不要再做缺德事,跟你去哪兒都行。」

衚衕裡的兩個特務開始分頭走,他們扔了買的東西,手伸入大衣。田丹見狀喊下令抓捕,城工部便衣分兩組向特務逼去。

徐天檢查著兜裡的舊槍,也匆匆往胭脂衚衕趕去。

鐵林從顧舍的樓梯下來,兩個特務立在大門口。鐵林神色如常地對他們說:「你們倆進去吧,甭跟這兒站著了。」兩個特務聽後進入一層大房,鐵林去將一層大房的門掩上,抬頭看著二層。關寶慧拎著一堆東西慌張又小心地從樓梯下來。

「還帶這麼多東西?」鐵林壓低了聲音,然後將大門拉開一條縫,又停下來,返身往樓梯走去。關寶慧緊張地看鐵林問:「你幹啥?」

「沒拿委任狀。」鐵林小聲說。

關寶慧一臉崩潰,抬頭看見顧小寶在二層角落伸著腦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一個特務開槍,另一個特務也開槍。街人混亂,其中一個特務挾持了街人做遮擋。城工部便衣訓練有素,擊斃挾持的特務,另一個特務也被擊倒在地。槍戰短促收場,王偉民的小組聞槍聲趕到,他見周圍還站著些驚恐的群眾,朗聲安撫道:「不要怕,共產黨華北城工部抓捕國民黨特務,沒事了!」街人欣慰地鬆了口氣,各自散開做自己的事。

城工部便衣踢開受傷特務身邊的槍,田丹走到特務跟前問:「想活命嗎?」特務慌亂地點頭。

「你們的人在什麼地方?」

「胭脂衚衕顧舍。」

「多少人?還有幾組?」

特務知道大勢已去,交代還有兩組十八個人在顧舍。

田丹目光凌厲地問:「這組組長是誰?」

特務被她一瞪,心虛地說:「鐵長官。」

田丹聽了心裡一驚,問道「名字?」

「鐵林。」特務看著田丹回答。田丹毫不猶豫地示意押著特務的便衣往顧捨去。片刻,幾十名城工部便衣從兩頭接近顧舍大門,田丹命令受傷的特務叫開門。王偉民制服了開門的特務,便衣魚貫突入,裡面響起短促的槍聲。田丹站在天井裡,她抬頭掃視四周,一層大房裡零星地傳來槍聲,便衣在一層、二層以及院子的各個角落搜尋。王偉民的聲音在大房裡響起:「都別動!負隅頑抗,死路一條!」

田丹向二層看上去,指著顧小寶對便衣說:「帶她下來。」

便衣上去領顧小寶,王偉民此時從大房出來,朝她搖了搖頭,說:「沒有鐵林。」

顧小寶被帶到田丹跟前,她扭著身子掙扎,田丹冷著臉問:「看到鐵林了嗎?」

「走了,跟他媳婦。」顧小寶驚慌地說。

「走多久了?」

「剛走。」

「我問你他們走多長時間了?」

「就剛剛。」顧小寶造作地回答,她眼神飄忽地看向站在身旁的王偉民,王偉民鐵青著臉質問顧小寶:「你是什麼人?」

顧小寶又看眼王偉民,故意委屈地說:「我和鐵林原來認識,這些人跟我沒關係,這房是我的。」

王偉民向最近的一個便衣示意把顧小寶抓起來,顧小寶還「哎哎」地嚷嚷著。

田丹往院子外走去,她躲避著衚衕裡看熱鬧的人,急匆匆地往外走,但人越來越多,便衣們吃力地維持秩序,安撫群眾。王偉民也出來幫忙,跟圍觀的市民說:「共產黨華北城工部抓捕國民黨特務,都回家吧,不要看了。」

市民邊說邊散:「難怪這兩天大門關得嚴嚴實實,原來都是特務……」

部分市民散開,王偉民又跟手下便衣軍人說:「人控制在院子裡,等別的組過來接走!」

田丹此時從外面跑回來,跟便衣軍人要地圖,立即展開手中的地圖,田丹俯身看著,迅速計算:「還沒走遠,在附近,他會往哪個方向……」

天色已暗,便衣開啟手電照在地圖上,田丹指著地圖的幾個點說:「這裡,這裡,還有這三個點,每個點派三個人,看清了嗎?」

便衣軍人們點著頭,田丹急迫地說:「快點過去,目標叫鐵林,帶著妻子,人像畫出來隨後送給你們。」田丹說完,便衣們奔出衚衕。徐天這時候逆著往外奔的便衣向裡走,被控制人群的便衣擋住。徐天的手在兜裡握著槍,說:「我找田丹。」

顧舍的天井裡,便衣拿手電打著光,田丹咬著嘴唇焦急地坐在臺階上迅速畫像,鐵林的形象在筆下漸漸形成。王偉民在院子裡跟其他便衣下達命令:「立即審問其他敵特的位置,通知別的組……」

此時一個便衣跑過來跟田丹說外面有人找她。田丹正低頭畫著第二張圖,問是誰,便衣說:「叫徐天。」田丹頭也不抬地繼續畫,沉著地回應說:「不要讓他進來,擋住他。」

沒有離開的圍觀人群外,徐天一臉煩躁,準備往裡硬闖。便衣攔住徐天:「站住!」徐天一把推開便衣,不一會兒,衝突升級,幾個便衣抽出槍過來,徐天被幾個人摁住,手槍從他的兜裡掉出來,一隻手過來從腳縫裡揀起手槍,徐天抬頭髮現是田丹。田丹將手槍藏入袖子,吃力地蹲下來,看著怒氣衝衝的徐天,心疼夾雜著無奈,變成了另一股火氣:「瘋了嗎!你會被打死的!」

一個便衣拿著田丹剛畫的幾張紙,從邊上掠過奔出衚衕。徐天站起身,但仍然被控制著,他也不看田丹,拍了拍身上的土,問:「鐵林呢?」

田丹的語氣緩和很多:「帶走了。」

徐天在控制下掙扎著,血衝腦門:「帶哪兒去了?」

田丹不忍,讓幾名便衣放開徐天,對徐天說:「我告訴你。」說完,頭也不回地向衚衕外走。

最後一線陽光將要沉沒,田丹在衚衕口停下來,徐天跟上來追問:「帶哪兒去了?」

田丹把憋著的火全部撒出來,衝徐天喊道:「你以為還是像從前一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嗎?」

「幹得不對嗎?」徐天的問題,其實是對田丹的反抗。他覺得田丹變了,曾經自己是頭奔跑中的獵豹,奔跑就是他的使命,停下來?田丹竟然讓自己停下來,停下之後,還能面對自己的良心嗎?

田丹努力解釋,也努力安撫徐天,說道:「以前對,現在不對了。我們做的事都是為了建立一個新的有秩序、有規矩的世界,如果再像以前那樣,所有的犧牲豈不是白費?」

徐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你意思。」

田丹一字一頓,失望地盯著徐天:「你不明白。」

徐天突然大吼:「我爸和大哥被他殺了!」他的嘴唇乾裂著,露著血絲,眼睛裡像個被剝奪一切的孩子,又像頭受驚的小鹿,悲痛和無助交替著。

徐天直視著田丹的眼睛,田丹心裡的那些話也被徐天的怒火一點點勾出來:「那又怎麼樣!道理你都懂,但還是要像鐵林一樣殺人?你也會死的!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沒了我怎麼辦?」

徐天呢喃著重複著田丹的話:「你怎麼辦?」

一直以來,他認識的田丹都是冷靜的、強大的,徐天從未想過田丹也會無助,而且,這種無助還跟自己有關。

田丹幾乎哽咽著說:「對,你刺了我三刀,你把我救活了,你沒了我怎麼辦?」

徐天啞口無言,低著頭說:「聽你的,但起碼讓我見見鐵林。」

田丹疲憊地做出了讓步,「明天讓你見。」

徐天抬頭問:「現在不行?」

「他是潛反敵特,要審問。」

徐天目光炯炯地看著田丹,說「我能信你嗎?」

「能。」說這話的時候,田丹也是心虛的。拖到明天又如何,難道真把鐵林交給徐天去殺了嗎?

徐天選擇繼續信任田丹,他點了點頭,一邊去奪田丹手裡的槍,一邊說:「那就明天,槍給我。」

田丹看著徐天手腕上的紅繩小金鈴。

「拿來,現在我還是警察。」

田丹鬆開手,徐天拿過手槍轉身說:「我在珠市口等你。」

田丹喊住徐天,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說:「徐天……就算我們以後只是朋友,我也想經常能看到你,看到你在白紙坊做警察,看到你在珠市口,如果你願意,還像從前一樣,我們一起抓小紅襖。」

徐天沒回頭,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低落,「小紅襖,在哪兒?」

田丹無言以對,她看著徐天遠去,有訊號彈在黃昏的天空升起。

徐天拐入一條空無一人的衚衕,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他注視著斜前方,一動不動。是那頭小駱駝站在衚衕中間,盯著狹路相逢的徐天。小紅襖的軌跡駱駝心知肚明,但它沉默著。良久,徐天繞過駱駝,走入衚衕深處,北平的天空完全暗下來,訊號彈四起。

鐵林和關寶慧在黑暗裡慌亂地走,關寶慧慌忙中掉了大衣,鐵林大喊:「不要了,別揀了。」他們快要臨近衚衕口時,一輛軍用吉普車開過來,幾個城工便衣下來堵住兩頭,鐵林拉住關寶慧往回走,夜空響起槍聲,槍聲越來越密集。

訊號彈此起彼伏,鐵林看著頭頂,拉著關寶慧跌跌撞撞地亂走。

顧舍多了一些穿軍裝戴狗皮帽的軍人,不斷地進進出出。王偉民從院裡出來,看著天空說:「是最後一批撤退的國民黨軍隊在傾洩彈藥。」

田丹也抬頭看照亮夜空的訊號彈,說:「裡面都交待了?」

「不知道鐵林的去向,交待了其他三個潛反組的線索,四野的同志來接手了,今晚他們負責抓捕三個潛反組。」

田丹看著王偉民,說:「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鐵林。」

「需要怎麼做,你說。」

田丹一回頭,邊上的城工便衣展開地圖,打亮手電。

「以這裡為中心,向外輻射六百米的五個點已經布了人。」田丹看著地圖,指定一個地點,「這裡再增加一個點,麻煩你。」

王偉民點頭:「沒問題。」

「給我兩個人。」

「小劉你們倆和田丹在一起,剩下的跟我。」

旁邊的兩名城工部便衣神情嚴肅,朗聲回答:「明白!」

大纓子和燕三在平淵衚衕門口,倆人抬頭看著奇怪的夜空。燕三說:「哪一年的鞭炮煙花都沒今年的多。」

「可惜我哥看不到。」說著大纓子又在聳懷裡的槍,燕三看向大纓子的胸,大纓子眼睛一瞪:「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