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陰陰的,灰色的雲密密實實地遮住天空,像是要掉下來似的。北平街道上,撤退的輜重部隊雜夾著步兵,平民壓抑著心中的歡欣在街道兩邊看,間或有大膽的市民在輜重炮車裡穿行,從這邊跑到另一邊去。十七沿街低頭走著,世道變換與他無關,他走得滿懷心事。扎靠提槍的關山月在輜重部隊的縫隙裡,他精疲力竭,茫然地不知該往哪個方向。
安靜的街道上,鐵林只穿了件單衣,手臂上卻搭著好幾件關寶慧的大衣。
四個男人和鐵林、關寶慧拐進衚衕,鐵林越走越猶豫,問身旁的男人:「怎麼來這兒?這不胭脂衚衕嗎,你們是南京來的人嗎?」
男人停在顧舍門口,鐵林皺著眉頭說:「這我熟啊,顧小寶的清吟小班。」
「潛反二組在這裡待命。」男人回答鐵林。
鐵林跨進去,關寶慧在後面跟著,兩個男人在後面栓了院門,另兩個男人推開大房的門,裡面有二十幾個荷槍實彈的特務,還有架電臺,由一個戴耳機的特務守著。
男人跟二十幾個特務介紹說:「這是鐵長官。」
二十幾個特務同時起身立正,鐵林站在門口愣了好半天,說:「就這麼些人?」
「其他兩個組在別的地方。」男人回答。
「也聽我的?」
「另外有長官指揮。」
鐵林聽了苦笑了一下,問:「都是少將?」
「統一聽南京方向調遣。」
鐵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看了看周圍,說:「我睡哪兒?我帶著媳婦呢。」
男人出屋抬頭往上看,鐵林和關寶慧也出屋往上看,此時顧小寶倚在二層欄杆上嗑瓜子,馬上又抽身消失。鐵林看了關寶慧一眼,他的肩上仍然搭著那幾件女式大衣上木樓梯。
顧小寶又從盆裡抓了把瓜子,鐵林正好推開門進來,顧小寶就轉過身子對著鐵林嗑瓜子。
鐵林不可思議地看顧小寶,說:「合著你是保密局的人。」
顧小寶瞥了眼鐵林,繼續嗑手中的瓜子,好像外面的世道跟自己毫無關係一樣:「我就是個唱曲兒的。」
「唱啥曲兒,就是個賣身的。」鐵林不懷好意地看著顧小寶。
顧小寶生氣地喊:「去你的,姑娘我不賣身。」
「嘴收著點,我現在是黨國少將。」
顧小寶輕蔑地笑了一下,說:「少將元帥都行,我只租房子。這兒沒客人聽曲了,我還有四個丫頭要養呢。」
「共產黨要進城了。」
「已經進了。」
「收這種房錢要殺頭的。」
顧小寶冷眼看著鐵林說:「那你呢?」
「我是他們的頭。」
「都是你的人?」顧小寶眨著眼睛看鐵林,鐵林也看著顧小寶,他的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實際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鐵林將關寶慧的幾件大衣扔到床上,顧小寶以為鐵林又要佔她便宜,忙說:「別來勁,本姑娘沒心情。」
鐵林哼了一聲:「當我稀罕,老子住這兒了。」
「讓你們待著,沒說這屋也讓住。」
「柳如絲那小樓都是我的,這破地兒我還看不上呢!」
顧小寶站起來,一臉不相信的表情看了眼鐵林,說:「柳爺那樓成你的了?吹呢。」
鐵林心裡的火被拱起來了,衝顧小寶喊道:「出去。」
「啥?」
「我媳婦要上來。」
「還你媳婦……」
鐵林離開房間走出去,對著天井裡的人說:「把這房裡的人弄下去。寶慧,上來。」兩個男人上樓來,鐵林沖關寶慧再次喊道:「寶慧,上來呀!」
憤怒的顧小寶被兩個男人架下樓,嘴裡還直罵徐天是個渾蛋。關寶慧擦過他們,走上樓。鐵林將那張委任狀立起來,又換一個地方立好,好像總是不滿意。關寶慧進來,像遊魂一樣地看著鐵林。
鐵林轉頭看著關寶慧,有些尷尬:「……咱倆住這兒了。」
「這是窯子。」關寶慧看著鐵林,目光疏離。
鐵林避開關寶慧的目光:「是清吟小班。」
「你說過跟著你有好日子過的。」
鐵林聽了這話心裡也不是滋味,他本想掙一個好前程,沒想到如今到了這般田地。他無力地安慰關寶慧說:「委屈幾天。」
「幾天?」關寶慧認真地問。
「等北平光復了,咱們住大房子,東交民巷那種小樓。」
關寶慧笑了一下,不知鐵林是當真還是在自欺欺人。
「就你們這點人,光復?幾十萬人都撤了。」
鐵林被關寶慧說得啞口無言,心裡也惴惴不安。此時的他像是走進了一條黑暗的隧道,他感到求出無望,只能壯著膽子盲目前行。關寶慧見鐵林半天不語,轉身要走。鐵林急忙拉住關寶慧的胳膊,哀求道:「寶慧,你要走了我就沒意思了。」
關寶慧覺得眼前這個鐵林既陌生又熟悉,過了許久,她輕輕地說:「你不冷嗎?」
鐵林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只穿著單衣,他放開關寶慧的胳膊,在原地打著轉煩躁地說:「特別熱,藥也好幾天沒吃了……」
北平街上,扎靠提槍的關山月不走了,站在街心一動不動,他感到輜重卡車、坦克車都停了下來,或是繞著他走。他茫然地看著這個城市,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時何地。突然有一隻手伸過來握住銀頭槍桿,牽著關山月離開街心,這人正是徐天。
燕三攔著車,護著兩人走到路邊。
關山月神氣渙散地說:「你誰啊?」
徐天看著關山月,說:「不認識我?」
關山月皺了皺眉頭,又問道:「你誰啊?」
「徐允諾知道嗎?」
「聽說過。」
「我爸。」
關山月想了想,問:「我認識嗎?」
徐天吸了吸鼻子說:「他跟你最親。」
關山月難過地說:「他幹嗎去了?」
「走了。」徐天哽咽著。
「到處都鬧鬨鬨的,他走哪兒去了?」關山月茫然四顧地問。
「入土,清靜了。」徐天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衣襟上。
關山月問徐天:「你哭啥?」他自己也已老淚縱橫。
徐天轉過身跟燕三說:「三兒,送關老爺回家。」
燕三上前牽過銀頭槍桿,擔心地問:「天哥,您呢?」
「小陽坡,送我爸。」徐天回答。
燕三擦了擦眼淚,拉著關山月往回走:「關老爺,回家。」
關山月還站在原地不動,他看著徐天說:「回家?」
雲破日出,徐天看著關山月的靠旗反射著陽光,他閉上眼睛點點頭,輕聲說:「嗯,咱回家。」
陽光從烏雲的縫隙裡擠出來,照在廣安門外的小陽坡上,有兩槓四人,祥子和三個車伕將棺木緩降坑中。徐允諾的新碑正被豎起,另一具棺木停在坑邊,石匠還在刻字,石屑飛濺,金海兩字在碑上漸漸成型,大纓子神情木木地站在一邊,刀美蘭攬著她。
坡下,徐天隻身走上來,這條路他走得漫長。
刀美蘭跟車伕說:「下棺材吧。」
四個車伕將金海的棺材降入坑中,徐天來到近前,在父親的碑前站了良久。車伕都屏息,徐天重重地跪下,唱和聲起:「一叩首,老東家走好……二叩首,保佑子孫萬代富貴……三叩首,保佑子孫人丁興旺……」徐天緩緩地磕了三個頭,眾人早已哭聲一片,徐天摁著地,踉蹌起身,又靠近前去看徐允諾墓碑上的字。他後悔那晚沒與老爹好好告別,他想問問老爹當時想說又沒說的話是什麼,他懊惱自己成天惹事讓老爹擔心。他回憶著老爹的音容笑貌,身體幾乎要脫力昏倒。他告訴自己要堅持,要復仇……周遭在他眼裡漸漸恢復清明。
石碑已成,石匠將粉塵石屑撫去,露出金海的名字。徐天看著石碑上的名字,再看看坑內的棺材,問:「是誰讓這麼早入土的?」
「他自己。」刀美蘭看著墓碑哭成淚人。
徐天的眼眶再度溼潤:「他怎麼說的?」
刀美蘭抹著淚說:「他說別礙人眼……」
大纓子跪在地上放聲大哭,石匠奮力將碑立起來,車伕們開始填土。
土一鍬鍬撒下,直至將棺材被徹底遮沒。
b1949年1月30日,農曆大年初二。/b
學校操場上奔跑著穿棉衣的孩子,大人們在孩子面前穿行,陽光明媚地照在人們的笑臉上。
教室裡有一些爐子在燒開水,整個屋子都水氣蒸騰。數架電臺捕捉器前,有幾個戴著耳機的工作人員。
收音機裡在播報新華社通訊:「昨日,北平市長葉劍英,在頤和園召集人民解放軍代表和傅作義的代表開會,宣佈成立聯合機構。今日,傅作義與葉劍英簽訂協議,宣佈接受和平改編,國民黨華北駐軍預計今晚全部撤離北平。為了實現北平和平解放,毛澤東指示要動員一切力量……」
兩個年輕男女提著一堆新買的東西進來,有熱水壺、軍棉襖、熱水袋,屋裡屋外都是一副百廢待興的樣子。年輕男人問王偉民:「王主任,咱們就在這兒紮根了?」
「過了春節小學校要開學,城工部搬到北沙灘紅樓去。」此時,有一隻手拿起一隻新買的紅色熱水袋。擰開金屬蓋,另一隻手提起一壺燒開的水,水成柱狀倒入熱水袋。
年輕男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他看向牆上的地圖,撓撓頭,疑惑地問:「紅樓是什麼地方?」
王偉民走過來,笑著對他說:「也是學校。」
「學校怎麼叫這個名字?」
「不信你問田丹。」
他轉頭看向田丹:「田丹,是嗎?」
田丹放下水壺,擠出熱水袋裡的空氣,擰好金屬蓋子,笑著回答:「是,北京大學。」此時的田丹換了一身北平姑娘的冬裝,像極了賈小朵。
「小學改大學,什麼時候咱們能有自己的地方?」年輕男人小聲問道。
「軍隊進城之後,華北城工部的使命就結束了。」田丹將熱水袋包進一件軍用大衣,看向王偉民說,「偉民,我去一趟廣安門。」
「又去找徐天?」王偉民問。
田丹點頭說:「他在那裡八天了,除夕都是在小陽坡過的。」
王偉民提醒田丹:「明天一早部隊正式進城,配合我們軍管銀行、監獄等重要部門。」
田丹點頭。
王偉民又說:「大部隊全部進城之前,要儘可能地掃清國民黨的潛反破壞小組。」
「敵人的電臺聯絡規律,我們已經基本掌握了。」田丹捂著熱水袋,溫度熨燙著掌心,「有幾個電臺都集中在六點到七點左右啟動,使用三到五分鐘,目前對發射地點的判斷是在天橋周圍區域。傍晚六點再確定一次,只要破獲其中任何一個,其他的都就能破獲。」
王偉民點點頭,當機立斷道:「我集合行動組。」
「電臺捕捉安排到天橋附近比較有利。」田丹說。
「什麼位置?」
田丹向電臺邊的城工部人員問:「什麼位置定了嗎?」
那名城工部人員回答:「天橋附近有個停業的澡堂,清華池,我們剛去看過。」
田丹對王偉民說:「六點前我回來。」
「讓小劉陪你一起?」
「好。」說完,田丹轉身離開了屋子。外面陽光正好,院子裡還有積雪混雜著紅色的鞭炮紙,田丹抬頭看著藍天,依稀能聽見鴿哨的聲音。
十七站在四十三小學的街對面,看起來和街人一樣在行走,實際上卻是在原地徘徊。他的目光鎖定在小學關閉的門口,他看到小門被開啟,田丹和一個男人走出來。
十七背過身,待田丹過去後十七一直看著田丹的背影,田丹脖子上那條紅色的圍巾在冬日裡飄蕩著。十七遠遠地跟著,直到那個男人回身警覺地掃視,他才改變行走的方向。
金海的屋子裡,大纓子費勁地將一箱金條拉到炕的角落裡。然後她拉開金海的公文包,取出包裡那支手槍,她咬著下嘴唇,生疏地擺弄著槍栓和彈匣。燕三在院子裡喊她,大纓子聽見,一慌張把槍掉在了炕上,她趕緊揀起來掖到懷裡,然後從房裡走出來。
燕三催促大纓子:「走了,刀嬸跟著一塊兒。」
大纓子等得太久,邊往門口走邊抱怨。燕三趕緊解釋,因為回警署給徐天拿東西才耽誤了時間,大纓子狐疑地問他:「拿啥啊?」
燕三想了想,還是如實交代:「槍。」
大纓子聽見不自覺地瞥了眼自己懷裡鼓出的東西,說:「徐天那幫夥計是不是在找鐵林?」
「找著呢。」
「能找著嗎?」
燕三胸有成竹地說:「只要人還在北平就能找著。」
刀美蘭鎖院門的聲音響起,大纓子一邊走路一邊隔著衣服聳懷裡的槍,她老覺得要掉出來了。燕三盯著大纓子的胸,大纓子故意沒好氣地問燕三:「看啥?」
燕三把臉轉向一邊,假裝自己沒看。大纓子走了幾步,一回頭看見燕三還站在原地,臉撇在另一邊,大纓子瞪眼大喊:「走啊!」
小陽坡上,三座墳前搭了一個簡易的守靈帳篷。徐天披著層層疊疊的大棉襖,盤腿在帳篷裡就滷菜嚼饅頭。祥子一夥車伕在帳篷前,一臉愁容地看著形容憔悴的徐天說:「差不多能找著……」
徐天也不吭聲,只是低頭吃。
「就天橋那一片。」
徐天還是不吭聲,小金鈴隨著他的動作在手腕上發出輕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