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949年1月21日,臘月二十三,農曆小年。/b
灰色的北平建築中間是金紅的紫禁城,四周城堞綿延,有訊號彈在城中此起彼落,像提前到來的新年煙花。廣濟寺前,陽光暖和,也沒風,有隻小駱駝懶懶地趴在寺院的紅牆下,一個僧人在不遠處打掃寺院的石階。廣濟寺的廂房裡,田丹睜開眼睛。廂房潔淨,柔和的陽光打在紙窗上,映出乾枯樹杈的影子。她試圖起身,但使不上勁。
徐天抱著一個骨灰罐走過院子,零星的僧人向徐天作揖,徐天點著頭,走進一個三面廂房。整齊的小院內有石桌凳,徐天回身將門栓上,將骨灰罐放在石桌上,往東廂房走去。
田丹躺在床上,看見徐天進來,露出笑臉,說:「你來了。」
徐天看了眼田丹,也沒個笑臉:「一會兒刀姨過來送餃子,今兒小年。」
「我躺了幾天?」田丹問徐天。
「從醫院接過來,兩天,你失血加藥物中毒。這是寺院,廣濟寺。」
「為什麼在這裡?」
「這兒他們不會再來,我生下來第一次剃頭就是我爸帶我來這兒剃的,我們家供香火。」
田丹看著徐天,聽出端倪,問:「不會再來是什麼意思?」
徐天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只好把實情說出來:「馮青波在這裡死的,鐵林殺的他。」
田丹怔了一下,徐天不看她:「你甭管了,就在這養著。北平真要和了,蔣介石今兒上午宣佈下野,都傳這兩天城裡的國民黨部隊要開走。」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田丹看著徐天追問。
徐天見她身子虛弱不忍拒絕,只好繼續說:「沈世昌讓鐵林做了京師監獄獄長,大哥在牢裡,我爸不見兩天了,不是沈世昌拿著就鐵林拿著,我得把他們弄回家,都跟你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田丹聽了著急起來。
「你做得夠多了,我為家裡人捅了你三刀……幸虧活過來了。」
田丹想要下榻,卻只能勉強撐起身子。徐天攔住田丹說:「著急也沒用,還得過兩天才能動,我晚上再過來。」
院門傳來響動,徐天起身,田丹叫住徐天問:「馮青波為什麼死在這裡?」
「不知道,刀姨來了,我去開門。」徐天低著頭走出廂房,田丹一臉茫然。
徐天從廂房出來,開啟門栓,刀美蘭抱著個食盒進來。刀美蘭見了徐天就問田丹醒了沒有,徐天神色暗淡,說:「醒了,下不了地。」
刀美蘭開啟食盒問徐天:「素餡餃子,你吃了嗎?」
徐天見滿滿一大盒餃子,抓起一個往嘴裡塞,邊吃邊問:「她的藥買了嗎?」
「沒買著,藥房都關門了。」刀美蘭心急如焚。
「醫生的方子給我。」
刀美蘭聽後忙把方子掏出來給徐天,徐天接過來說:「小朵的骨灰從佛堂拿出來了。」刀美蘭怔了一下,心裡難過:「我晚上帶回去,找個時間入土。」
「什麼時候?」徐天問。
「過了這陣子,先顧著田丹。」
徐天喃喃自語:「罐子這麼小,一個人悶著……」
刀美蘭心裡也不好受,一雙淚眼看著徐天。徐天抬起頭看向刀美蘭:「您送她入土一次了,這次我送。」
刀美蘭嘆了口氣,說:「徐天,人都沒了,我是當媽的。」
徐天懇求地看著刀美蘭說:「行嗎?」
刀美蘭看著徐天,無法說出拒絕的話。徐天感激地看著刀美蘭,說:「您進去吧。」
「早點過來,我跟大纓子說了,晚上一塊兒來這兒過小年,平淵衚衕冷冷清清的。」
「纓子人呢?」徐天問。
「去監獄了。」
「幹嗎?」
「非要去找鐵林。」
徐天囑咐刀美蘭:「您見著了告訴她,都別折騰,這兩天大哥和我爸肯定回家,沈世昌就一塊兒收拾了。」
刀美蘭聽了心慌,生怕徐天惹事,說:「你一個人怎麼收拾他們?」
徐天往院外晃去,扔下一句話:「世道變了,能。」
刀美蘭捧著骨灰要往廂房去,又走回來把骨灰放到桌上。徐天在外面鎖小院的門,鎖了一半又停了下來。他走進院門,抱了骨灰罐出來,鎖上門離開。
關寶慧在家裡收拾箱子,往裡放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鐵林站在旁邊心不在焉地看著。他知道她要去珠市口,問關寶慧說:「這兩天見著徐天了嗎?」
「誰也沒見著。」關寶慧邊收拾邊說。
鐵林納悶:「他沒回珠市口?」
「兩進院就我爸一人,冷冷清清的,車頭自己張羅給下面派車收份子。」
「把你爸接過來住得了。」
關寶慧橫了鐵林一眼,說:「這兒住得下嗎?」
鐵林被嗆了一下,不言語了。關寶慧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轉身看向鐵林說:「鐵林,我咋那麼心慌呢?」
「慌啥?多踏實啊,我都當獄長了,共產黨來了也是獄長。」鐵林得意地坐在椅子上,端起盛有茶水的杯子,悠閒地喝了起來。
關寶慧看鐵林得意忘形的樣子,心裡拱起火說:「你有沒有心肝肺?」
「有啊。」鐵林理直氣壯地看著關寶慧。
「大哥在獄裡關著,你當獄長,徐天什麼脾氣?徐叔兩天沒見人了,是不是也被關在獄裡?共產黨來,你這獄長怎麼能當踏實?」關寶慧一臉愁容地說,彷彿即將面臨一場災難。
「你不懂……是不太踏實,但跟共產黨沒關係。」鐵林句句實話,他的不踏實主要來自於莫測的沈世昌。
關寶慧嘆了口氣,不理鐵林,自顧自地說:「我得住珠市口去,爸沒人伺候飯都不會吃。」鐵林不高興地瞪了關寶慧一眼說:「這家不回來了唄?」
「你跟徐天和金海把事兒說明白,大夥跟從前一樣在哪兒都是家。」
關寶慧的話戳到了鐵林的痛處,他望著關寶慧,心都擰成麻花了。自己的媳婦還不知他已經把徐允諾給殺了。以先是回不去了,以後還能不能與金海、徐天往來都懸而未知,鐵林無奈地看著關寶慧說:「徐天人都不見著,怎麼說明白?」
「那你把金海放了。」關寶慧大聲說道。
「啥時候在意上金海了?」鐵林聽了不高興,把剩下的半杯茶水一口吞下,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說:「被扇大嘴巴的時候忘了。」
關寶慧白了鐵林一眼,火又竄了上來:「抽也是在自己家抽,你怎麼不找補柳如絲他們那頭抽我的嘴巴?」
鐵林又被關寶慧懟得啞口無言,他調整了下呼吸,最後服軟了。他站了起來,走到關寶慧身前,撫著她的肩頭說:「今兒可是小年。」
關寶慧沒好氣地把箱子合上,也不看鐵林:「我陪爸過,你要來就來。」
鐵林聽了把手收回來,說:「我去珠市口?」
「不敢去啊?」關寶慧轉身直視鐵林,故意激他。
「什麼話,有啥不敢?說到底金海和徐天都是我救的。」
關寶慧沒理鐵林,吃力地提起箱子往門口走去,鐵林跟在後面說:「我開車送。」
「不用,叫車了。」關寶慧雖是這麼說,但鐵林還是奪過關寶慧的箱子。
兩人下樓,看見徐記車行的人力車候在門口。邊上還停著一輛人力車,萍萍站在街邊,鐵林的吉普車邊上候著兩個特務。鐵林提著箱子和關寶慧出來,關寶慧瞟了眼萍萍,跟鐵林說:「找你的。」
「不理她,上我車。」鐵林攬著關寶慧往車上去。
「不理行嗎?我自己去珠市口。」車伕接過關寶慧的箱子,關寶慧坐上了人力車。萍萍看著關寶慧離開,冷著臉走到鐵林面前說:「小姐叫您晚上去吃飯。」
鐵林笑著問:「還有誰啊?」
萍萍說:「就您一個人。」
「還請吃飯,不會要弄死我吧?」鐵林眼神犀利地看著萍萍。
萍萍沒理鐵林,又補了一句:「不要帶夫人。」
鐵林看了眼走遠的關寶慧,說道:「知道了。」
萍萍轉身離開,鐵林隨後也上了自己的吉普車,帶著兩個手下開車離去。
車裡,特務殷切地把頭伸到前座,叫道:「老大。」
「叫我呢?」鐵林斜眼看他。特務卑微地笑著說:「您以後就是我們幾個人的老大。」
鐵林不吭聲,後視鏡裡有兩輛人力車划過去。特務繼續說:「啥時候您跟上面說說,讓兄弟幾個把獄裡那幾個牢頭換掉,您做事兒方便,我們幾個差事也穩當了。」
鐵林看著後視鏡裡一輛一直跟著奔跑的人力車,踩下油門打輪拐彎,人力車沒了蹤影。鐵林皺了皺眉頭,心裡打鼓,問:「你剛才說啥?」
「我們幾個……」
鐵林煩躁地說:「想著呢!」
此時,徐天正歪在祥子的人力車裡,手扶著骨灰罐。一個車伕拉著空車跑過來說:「往東邊去了。」
「那邊有人嗎?」
「一路都有。」祥子聽後拉起了車子。
一輛人力車候在街口,鐵林的吉普車劃過,人力車拉起來鑽入小衚衕。
鐵林開車經過什剎海,他扭頭望著什剎海,車子越開越慢。特務在車裡問鐵林:「老大,去獄裡怎麼開這兒來了?」
什剎海附近一切如常,不遠處有個茶水檔,依舊人聲鼎沸。鐵林轉回頭,踩下油門準備加速。一輛人力車突然橫到路中央,鐵林打方向盤堪堪避過,特務伸頭出去罵人,前方又有幾輛人力車過來,越來越多的人力車將路堵住。
鐵林看見車上都印著徐記,心臟狂跳,慢慢將車靠邊停住。兩個特務跳下車,指著車伕罵:「怎麼拉車的?存心怎麼的!」
車伕們也不吭聲,只是堵著路。祥子的人力車從後上來到吉普車旁邊,徐天在人力車斗裡,和鐵林隔著車門。車門下,鐵林視線的死角放著小朵的骨灰罐。
徐天情緒難測地喊了聲二哥。
鐵林看了徐天一眼,心裡忐忑地說:「天兒。」
「巧了,你把車停這幹啥?」徐天問鐵林。
鐵林心虛地回望了一眼水岸,兩個特務咋咋呼呼地往車這邊來。徐天看了眼他們,跟鐵林說:「讓他們別咋乎,咱倆說會兒話。」
鐵林一時沒吭聲,徐天示意鐵林看看周圍的人力車伕:「這幫夥計叫我少爺不是白叫的。」
鐵林聽後厲聲訓斥剛過來的特務說:「一邊去,我們兄弟說話呢!」兩個特務訕訕走開。
「這幾天你都幹啥呢?那天往獄裡打個電話就不見你人了。」鐵林假裝鎮定地問徐天。
「找我爸,給小朵入土,找不著這不找你來了。」
鐵林繃著神經,臉上還得裝著糊塗:「找我?」
「關老爺子說殺田丹那天晚上,你帶我爸一塊兒走了。」
「他看見了?」鐵林心虛地問,他不知道徐天究竟知道多少。
「看見了。」徐天觀察著鐵林。鐵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直冒冷汗,問:「還說啥?」
「他還得說啥?」徐天問鐵林。
鐵林不自覺地瞥了眼河邊,問徐天:「你說我把車停這兒巧了是啥意思?」
「看見前面那茶水檔嗎?」徐天看向那裡,心裡不是滋味,「小朵原來在那兒幹活。」
鐵林轉頭看了看,懸著的心稍微放下,說:「那是巧了。」
「過去喝碗茶,還是就這兒說?」徐天問鐵林。
「一點都不渴。」鐵林說。
徐天脫了外衣,蓋住骨灰罐,然後下人力車,繞過吉普車頭從河沿那邊開門進入副駕。兄弟倆看著茶水檔那頭,半晌沒說話。
徐天打破沉默,說:「還叫您二哥,不彆扭吧?」
鐵林看了眼徐天,說了句真心話:「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兄弟。」
「以前是我和大哥不對。」
鐵林吃不准他是什麼意思:「啊?」
徐天繼續說:「我認慫,您讓我殺田丹是為大家好。」
「你說真的?」鐵林認真地看著徐天問。徐天直視鐵林說:「不然大哥、纓子、刀姨和我都活不成,田丹一樣活不成。您是我哥,我是您兄弟。」鐵林眼眶越來越紅,他抹了一把眼睛,嗔怪道:「早幹嗎去了。」
「現在也不晚,我爸是不是你被關著?」
鐵林猶豫,此時他已經沒有了退路,只好硬著頭皮承認。
「和大哥都在獄裡?」徐天又問。
「是。」
徐天聽後放下了心:「今天早上蔣委員長下野了,這事兒知道吧?」
「知道,這會兒沈先生在中南海居仁堂開會。」
「等共產黨進城、這獄長您是打算繼續做下去?」
鐵林心裡忐忑,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說:「是這麼想的。」
徐天瞥了眼鐵林:「做得踏實嗎?」
「有啥不踏實?」鐵林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