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您兩頭不踏實,沈世昌那頭就先不踏實。」

鐵林越過徐天看著河面,沒說話。

「原來田丹是外人,死了,現在沈世昌算不算外人?總不能把我和大哥還有我爸都殺了吧?我們都死了,沈世昌靠得住嗎?」

「啥意思?」

「我這麼琢磨你看對不對,把大哥和我爸放了,把沈世昌做了。」

鐵林移回目光看向徐天。徐天繼續說:「沈世昌連自己人都滅口,你幫他把事兒料理乾淨能落著好嗎?咱們還是兄弟,共產黨來以前的事兒都不說了,大哥關過田丹,我殺了田丹也沒法兒往外說,以後踏實過日子。」

「大哥出來能跟我過得去?」鐵林問。

「我跟他說,過得去,本來也是要帶纓子和刀姨走的,這獄長你當總比別人當好。」

鐵林想了想說:「可他入獄的罪過是破壞和談殺共產黨,我這獄長要是還想做……」

「你意思大哥得槍斃唄?」徐天不悅地看著鐵林,鐵林不言語了。徐天繼續說:「現在你是獄長,隨便捏個事說獄裡暴動人死了,大哥不就出來了?」

鐵林反應過來:「你說真的?」

「今兒就把我爸和大哥送回家。」

「我琢磨琢磨。」

「還要琢磨?」

鐵林苦笑說:「一會兒到獄裡,我把你說的事兒跟大哥說說。」

徐天看著鐵林:「我爸今兒能放吧?」

鐵林目光閃爍,虛心地說:「能。」

「二哥,別瞎琢磨了,沈世昌肯定要把我也抓了一塊兒滅口,你下得去手嗎?」

鐵林看著徐天,心臟漏跳了一拍,表情複雜地說:「不可能的事兒。」

「就你們幾個能把我弄到獄裡?日子一天天過,共產黨眼瞅著就要進城了,那時候就輪不著你放人了,今天我爸和大哥得回家過小年,聽見沒?」

鐵林聽了心裡不痛快嗆道:「聽見沒?你是來跟我商量的,還是來給我撂話的?」

徐天看著鐵林這個時候還裝大尾巴狼,抬高聲音說:「想出頭已經出了,大哥的獄你做主他坐牢,份也拔到頭了,趁大家都活著我來跟您商量。但凡我爸和大哥有一個人沒了,咱倆還用廢話嗎?」

鐵林心裡一沉,但還是鎮定地說:「不用廢話。」

「想明白了?」徐天問。

「明擺著的事兒,不用想。」

「晚上送大哥和我爸回家。」

鐵林面上笑著應了,說:「行,我一個一個送,先送徐叔回珠市口。」徐天聽後點了點頭,拉開車門下車,扶著車門看看鐵林,又坐上了祥子的人力車。徐天讓祥子把車拉到鐵林車窗前,神色暗淡地說:「二哥,我就夠笨的了,你比我還笨。」

鐵林愣了愣,隨後擠出笑容說:「本來我就不聰明。」

「都什麼時候了,是沈世昌靠著你,你不靠著他。」

說完,徐天坐著人力車匯入車流,一群車伕瞬間散去。兩個特務回到車上,鐵林冷著臉發動車子。

距離不遠的中南海議會廳裡,氣氛嚴肅,在座的有很多軍政人士。

首座的是一位便服長者,他就是傅作義,華北剿總司令。未來幾天內,他手下的二十萬官兵將接受和平改編。傅作義半生戎馬,帶兵的日子眼看就要結束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提刀跨馬的日子正在向他揮手遠去。

政工處長王克俊正在講話:「關於全部守城部隊開出城外聽候改編的通告,即日下發,今晚開始第4第9兵團部,第13軍16軍31軍92軍101軍35軍104軍所部向城外指定地點移動,31號前全部移動完畢,關於和平解放北平問題的協議,經傅長官簽字,由中央社北平分社向全國通報……」沈世昌從會議廳裡悄悄走出來,覺得自己突然無法呼吸。

在走廊裡,許多憲兵有序地排列在那裡。沈世昌站在走廊的紅木雕花窗前往外看,中南海的冰被太陽融了一些,上面反射著水光。再眯眼往上看,天是藍的,但不知道會不會劃過共軍的飛機和炮彈……他依然能聽到王克俊的聲音:「現宣讀和平協議,為迅速縮短戰爭,獲至人民公議的和平,保全工商業基礎和文物古蹟,使國家元氣不再受損傷,以促成全國徹底和平之早日實現……」

沈世昌沿走廊走出去,中南海居仁堂前停著不少車,還有很多司機衛兵。沈世昌在各種人中間穿行,顯得有些迷茫。長根過來引著沈世昌到停車的地方,旁邊等候的便衣軍人替沈世昌拉開車門。

沈世昌坐入車裡,突然問長根說:「家裡有魚嗎?」

長根沒聽明白,沈世昌繼續說:「今天小年,太太喜歡吃魚。」

「到家我叫他們買。」長根立即回覆。

「現在去吧。」沈世昌的言語中聽不出是落寞還是輕鬆。

車開起來,長根心裡不安,他知道這個會議決定著沈世昌的下半生,卻在沈世昌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結果。

沈世昌半闔著眼睛坐在後座,轉過什剎海的時候,他在後座,問了一句:「田丹死了嗎?」

長根心頭一顫,他回頭看了依舊半闔著眼的沈世昌一眼,頓了頓,說:「火化了,馮青波也火化了。」

沈世昌心神稍稍安定,睜眼看了看車窗外。街上人潮湧動,大家都出來置辦年貨。榴彈炮的聲音換成了鞭炮,北平終於要和平了。不倒翁又扛過了一次風暴,但此時的沈世昌並沒有多麼亢奮,甚至還有些隱隱的不安。沈世昌暗暗笑話自己也許是年齡大了,年齡的增加會消漸一個人的勇氣,但直覺也會變得更加敏銳。年味裡,懷抱著不安的沈世昌沒有注意到始終跟在小汽車後面的人力車。

廣濟寺的小院裡,田丹半靠在刀美蘭身上,刀美蘭在幫田丹換藥。田丹囑咐刀美蘭說:「北池子大街,第四十三小學教務處,您就說找河北來的王偉民先生,如果沒有這個人,什麼都不用說就回來。」

「如果在呢?」

「告訴他田先生的女兒有訊息。」

「請他來廣濟寺?」刀美蘭問。

「請他帶一些同志,明天凌晨到槐花衚衕8號和我匯合。」

刀美蘭吃驚地看著虛弱的田丹問:「明天一早你要去槐花衚衕?」

田丹穿好衣服,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再休息一晚上,明天就可以了。」

刀美蘭覺得這話很違心,但又勸不動:「還是跟天兒說一聲。」

「不要和他說,沈世昌是我要解決的事情。」

刀美蘭想了想又問:「王偉民是你們一起的?」

「華北城工部的同志,如果傅作義接受改編,他應該是第一批進北平接洽先入城人員的,但也可能還沒有到。」

說話間,刀美蘭把田丹的頭髮也梳好了,問:「我去北池子,你一個人怎麼辦?」

田丹扭頭看到鏡子裡臉色蒼白的自己,問:「這幾天都是您陪著我?」

「白天是我和纓子,晚上徐天睡東廂房。」

田丹聽後點了點頭,朝刀美蘭笑了笑。她總在想著北平,想著徐天,如今自己也是被牽掛、被照顧著。刀美蘭握著她的手叮囑:「去北池子當心一點,北平現在還是國民黨的……老天有眼,還好你活回來了,不然我們的罪過就大了,十輩子也還不清。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外面都說共產黨一來以前什麼都不作數了,從頭開始。金海在獄裡只要待到共產黨進城,你和上面說說,他不算有功也不能有罪過吧?本來要走,一通折騰下來壞事變好事……」田丹微笑著聽刀美蘭絮叨,她反握住刀美蘭的手,無聲地安慰她。

「刀阿姨,馮青波怎麼死在廣濟寺?」田丹突然問道。

「徐天沒跟你說?」

田丹說:「我沒聽清楚。」

「他非要來看看你死沒死,讓鐵林殺了。」

田丹一愣:「看我死沒死?」

刀美蘭知道田丹和馮青波的過往,得知自己說多了,趕忙掩飾著把一個髮卡別到田丹的頭髮上說:「不說了。」

「刀阿姨,以後我也是要知道的。」田丹眼神懇切。

刀美蘭心裡為難,想了想,索性全部說出來:「那天晚上他們把你放在司法處冷庫,第二天要拿走火化……」

刀美蘭的聲音越來越弱,停了一下,把眼淚生生憋回去,接著說:「小朵墳都立了,你人在醫院,結果把她火化了。」

田丹看著眼前的刀美蘭,刀美蘭在忍著不哭,田丹卻哭了。她不只是小朵的母親,徐天的刀姨,金海的愛人,不只是自己為之奮鬥,甚至可以為之犧牲的民眾,更是在危難時,自己可以牢牢抓緊的一個衣角。

田丹的淚把刀美蘭的心裡話激了出來:「田丹,以後刀阿姨就把你當閨女了。」

小朵替自己被火化,田丹心痛難當,她剝奪了一個苦難的小姑娘死後的尊嚴,剝奪了一個母親的念想,她顫聲問道:「她的骨灰呢?」

「在院子裡……本來和你爸放在一起。」

田丹忍著淚,輕輕說了聲:「拿進來吧。」

刀美蘭起身開門,門外的石桌上除了幾片樹葉什麼都沒有,刀美蘭往院門去,拉了下門,輕輕嘆了口氣。

沈世昌的車停在一個鋪子門口,長根轉頭跟沈世昌說:「先生,魚鋪在前面,路窄過不去了,我去買回來。」

長根下車,沈世昌降下車窗,看著街上來往的人。一輛空的人力車停到小汽車邊,車伕勾著腦袋看沈世昌問:「是槐花衚衕8號的沈先生吧?」見沈世昌一臉詫異,車伕繼續說,「殺共產黨的事別瞞了。」車伕說完便離開,將車拉到不遠處停著。

沈世昌緊鎖眉頭,快速升起車窗。剛才的車伕是什麼意思?片刻之後,沈世昌還是下了車,往與他說話的車伕走去。車伕面無表情地看著沈世昌走過來。

沈世昌嚴厲地問:「你是什麼人?」邊上另一個車伕接話說:「解放軍要進城了,瞞不住。」

沈世昌扭頭看著這個車伕,心裡更加忐忑。此時,過來一個客人坐上車說去天橋,車伕拉起人力車離去。

旁邊的車伕笑著問沈世昌:「沈先生坐車嗎?」另一個車伕說:「他有小汽車威風著呢,用不著我們。」

沈世昌僵著,似乎半條街的人都對他心底的那些秘密都心知肚明,他耳邊隆隆作響,旋即整個世界又得悄無聲息。他似乎看到了星星點點的車伕逐漸連成一片向自己圍過來,自己就像一個裸體雕塑,被眾人撕碎,整個世界也隨之崩塌。沈世昌打了個寒戰,向小汽車走去。長根拎著一條魚,站在車邊,看沈世昌臉色不對,關心地問:「先生?」

「回家。」沈世昌感到徹骨的寒意。

監獄外,大纓子固執地抱和燕三站在大門口。燕三勸大纓子回去,大纓子說:「都兩天了,今兒見不著我哥不走。」

此時鐵林的吉普車開過來,監獄小門開啟又關上,大鐵門緩緩開啟。

「鐵林。」大纓子衝鐵林喊。

鐵林沒下車,從車視窗看大纓子問:「你來幹啥?」

「看我哥,他們不讓進。」

鐵林又看燕三說:「你呢?」

「陪纓子。」鐵林想說什麼又沒說,踩油門將車開進監獄。纓子也要往裡進,二勇和獄警攔著不讓進。

大纓子看著二勇,恨恨地數落:「我是金纓,金海是我哥哥,又不是不認識我,你們這幫白眼狼!」

二勇一臉尷尬。大門重新合上,鐵林和兩個特務通過門禁,鐵林問二勇:「華子呢?」

「在裡面……二哥,纓子在外頭站一天了,要不要讓她看一眼老大?」

鐵林想了下,看了看二勇,說:「帶樓上去,那男的別進來。」

「哎。」二勇趕忙應道。

鐵林又斜眼看了一眼二勇說:「管金海叫老大,叫我二哥不合適了。」

二勇低下頭說:「知道了獄長!」

金海的監舍裡,一張椅子上擺著四五個監獄的餐盒,有菜有湯有饅頭,華子立在一邊伺候金海吃喝。

華子苦著一張臉喊老大,金海低頭吃著,說:「獄警管犯人叫老大,不合適。」

華子眼眶紅紅的:「不管怎樣,您都是老大。」

金海沒表情地吃著,華子繼續說:「悔死了,那天晚上就該跟您進司法處。」

金海抬頭看了看華子,笑了笑說:「別往心裡去。」

「我慫了,腦子裡想以後,想家裡的媳婦和老人,想一堆沒用的,就是沒想老大您不易……」華子說著,心裡更加難受,彷彿是自己坑害了金海一樣。

「我不易是我的,大家都不易,那天晚上就不該取槍帶你們去。」

「這麼說我心裡更難受。」華子低著頭,迅速抬手抹了下眼睛。

金海吃完,一個個摁好餐盒的蓋子,說:「謝了,有這份情就行。」

華子下定決心似的看金海,說:「老大,您給句話。」

金海看了華子半晌:「說啥?」

「說啥都行。」

「管用嗎?」

華子直視金海,鄭重地點著頭,說:「管用,這獄還是您的。」

「把鑰匙插門上,這兒往外六道門都插上,兄弟們躲開,我從這兒走出去。」

華子顫抖著,金海看了華子一會兒,說:「就說我自個兒跑了,獄裡我熟,大夥兒都擔個禍水。」

華子聽了內心翻江倒海,緊張地問:「啥時候?」

金海又看了華子半晌,大笑起來,說:「沒時候。」

華子的手心開始冒汗:「啥?」

金海笑著說:「想喝茶了。」

華子怔怔地看著金海,不明白金海的意思。

「不是讓我說話嗎?」金海問。

「您說。」

「上辦公室把我的茶葉和杯子拿來,茶葉在左邊第二個抽屜裡,水要夠燙。」

「就這事兒?」

「行嗎?」金海問華子。

華子如釋重負,說:「您等著。」

華子趕忙出了監舍,金海目送華子返身關門。華子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拔了門上的鑰匙,臉出現在鐵門上的長口子裡,一臉內疚。

金海又叫住華子,讓他把十七叫過來。監舍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坐在床上迅速地思考。沈世昌欺負他的事兒不能就這麼過去了,雖然他身陷囹圄,但依舊要想辦法報仇。金海眯著眼睛看了看高牆上的小窗,陽光照進來。他有點想念刀美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