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姨太兩手死死地合握著一個手雷,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徐天心滿意足地將最後一個湯圓塞進嘴裡。門口擁著四個便衣軍人,想闖又不敢闖,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發抖的七姨太。徐天問七姨太:「還有嗎?再給我來一碗。」七姨太緊張地點著頭,一個便衣軍人又端上一碗,徐天吃得肆意。
司法處樓前,長根在車裡看著刀美蘭和大纓子兩人腿軟氣喘地跑了進去。長根在後面下了車,和便衣軍人走進司法處大樓。司法處冷庫門口,一個科長模樣的人在詢問下屬:「冷庫鎖有誰會撬?偷什麼也沒聽說過偷屍體的。」
「昨天是保梁當班。」下屬回答。
「保梁怎麼說?」
「沒見到人。」
刀美蘭和大纓子跑著進來,科長問兩人女人幹什麼的,大纓子說來領人,刀美蘭補充道:「昨天來過,簽字了。」
「冷庫的屍體?」科員問。
「是。」美蘭回答。
「櫃號?」
「不記得。」
科員翻冊子:「家屬什麼名字?」
「刀美蘭。」
科員翻到刀美蘭那欄問:「這手印你摁的?」
刀美蘭趕緊點頭,科員看了看刀美蘭說:「再摁一個。」刀美蘭忙用大拇指去按印泥,假裝不經地意問:「前頭沒人來冷庫嗎?」
科員無精打采地回答:「一共沒幾具屍體,你們是頭一撥。」
長根和便衣軍人快要走到辦公室時,科員領著刀美蘭和大纓子出來。刀美蘭和長根碰了個照面,心裡一突,趕緊低著頭往冷庫方向走,心裡祈禱千萬別露餡。走一半,刀美蘭又開始往回走,大纓子心驚膽顫地看著刀美蘭說:「美蘭……」
科長看見長根進來,便問:「你們也領屍體?」
「昨天晚上剿總政法聯絡處送來的。」
科長聽後點了點頭:「幾號櫃?」
「七號。」長根回答。
門外,刀美蘭靠在門邊偷聽,大纓子站在刀美蘭身邊小聲問:「來領田丹的?」
刀美蘭沒有回答,迅速離開門邊,大纓子見狀趕緊跟了上去。
辦公室裡科長看著長根問:「鎖是你們弄壞的?」
長根看了一眼鎖,點了點頭。
「保梁呢?」科長又問。
「誰?」
「昨天晚上當班的。」
長根想起昨夜在巷子裡死在他槍下的人,沒有任何表情地說:「不知道。」
科長狐疑地打量著長根,準備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
長根眼神冷峻地盯著科長問:「一定要打嗎?」科長猶豫著提起電話。
「一具屍體而已,別給自己找事。」長根似有深意地盯著科長。科長見狀膽怯地放下了手中的電話筒說:「你們不會弄錯?」
長根露出笑容說:「不會。」
科員拉開賈小朵的冷櫃,屍體套著白色的布袋,布繩繫著,刀美蘭和大纓子走向冷櫃。
科員問:「屍體運到哪?」
刀美蘭看著小朵出神,像沒聽見一樣。旁邊的大纓子反應過來,趕忙回答:「入土,廣安門小陽坡。」
「要車嗎?」
「車?」
科員無奈地看兩個女人說:「自己揹走啊?」
大纓子連忙點頭:「要車。」
「單收錢啊。」說完,科員走出冷庫。
刀美蘭哆嗦著用手解開布繩看著小朵,眼淚溢位來,滴在小朵的臉上,大纓子六神無主地看著刀美蘭。刀美蘭繫好布繩,看著冷櫃上賈小朵的名牌。名牌旁邊的櫃號標著7,刀美蘭抬起頭看著大纓子。
此時,科員推著平板擔架車過來,長根和便衣軍人也從辦公室出來。長根截住擔架車,科員看著長根問:「哎?你們也要車?」
科員的表情和保梁一樣呆板地說:「車單收錢。」
便衣軍人沒理科員,推著擔架車往冷庫走,科員要跟上去,被長根揪住領子往外帶。
「哎……」科員大喊。科長在辦公室露一頭,又縮回去。
長根問科員:「車在哪裡?」
「門口。」科員緊張地回答。長根面無表情地說:「出去給你錢。」
刀美蘭和大纓子坐在冷庫門口的長椅裡,便衣軍人瞟著兩個女人,推著空擔架車進入冷庫。刀美蘭心裡翻江倒海,極力忍住又要落下的眼淚。
司法處樓前,小汽車前面停著司法處的運屍車,運屍車後門敞著。科員問長根要把屍體運哪去,長根目光平靜:「廣濟寺。」
「火化?」科員愣了愣。長根沒理科員的問題,轉頭問他:「有煙嗎?」
科員愣了一下,又趕忙說:「沒有……昨天晚上你們在這裡?」
見長根皺著眉頭,科員又鼓起勇氣問:「保梁呢?」
「死了。」
長根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科員聽後張大了嘴巴。長根毫不在意地問:「樓門口的電話能打嗎?」科員驚恐地看著長根說:「能。」
便衣軍人推著擔架車從冷庫出來,上面躺著布袋包裹著的賈小朵的屍體。刀美蘭的目光跟著擔架車,直到它消失在走廊拐角。刀美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賈小朵的7號冷櫃抽屜還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刀美蘭抽泣著,大纓子撫著她,刀美蘭手裡不住地撫著賈小朵的名牌。
兩個獄警領著鐵林通過一道道門禁,鐵林牛哄哄地一路看著兩側。
審訊室外面,四個特務與獄警拉拉扯扯,特務拽著獄警的衣領,靠在遠處的華子見狀,走上來指著特務的鼻子說:「撒手聽見沒?」
特務不屑地看了一眼華子,依舊沒放手,叫囂道:「鐵獄長叫你們帶人去看馮青波,在這幹什麼!」
「拿鑰匙去了。」華子滿不在乎地說。
「怎麼把柳小姐關在裡面?」
「鑰匙丟了。」華子語帶挑釁。
特務憤怒地瞪著華子說:「你們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華子直視特務的眼睛,聲音更大了。
「要造反啊!」一名特務抓起華子的衣領。華子打量著他,警告說:「鬆開,上回保密局來劫人有你吧?」
「有我怎麼了!」特務毫不示弱。
「找揍!」華子說著要上手打特務,此時鐵林和兩個獄警走過來,鐵林喊住華子。華子見鐵林來,不甘心地放下拳頭。
「柳小姐在哪?」鐵林問華子。
「裡面。」華子沒好氣地說。
「開啟。」
華子猶豫了一會兒,掏出鑰匙開啟審訊室的門。旁邊的特務起了勁:「剛還說鑰匙丟了,獄長他們成心……」
「閉嘴。」鐵林吼了一聲,特務訕訕地閉嘴。鐵林走進審訊室,柳如絲正散亂著頭髮站在裡面,憤怒又哀怨地看著鐵林。鐵林沖柳如絲笑了笑:「沈先生走了,馮青波還見嗎?」
柳如絲轉頭嫌惡地看著鐵林沒作聲,鐵林喊華子帶柳如絲去看馮青波,華子站在門口沒吭聲。
「華子?」鐵林大喊,「出來,帶她去。」
柳如絲路過鐵林時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幾個獄警領著柳如絲往裡去。鐵林見柳如絲離開,又轉身把華子喊進審訊室,掩上門看著華子說:「知道你們心裡不痛快,但我和大哥是兄弟,我們兄弟三人之間的事兒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華子心裡有氣,但面上還算平靜。
「看不懂就從著,換別人來做獄長金海就死了。」
華子不知說什麼,沉默著。
「記住,現在我是獄長,北平無論變成啥樣,有我在就保兄弟們踏踏實實地在這兒當差。」
華子沒作聲,鐵林繼續說:「眼神兒收著點,獄長都能換,這獄裡的誰也都能換,明白嗎?」
二勇推門進來說:「獄長,老大收到特號了。」
「帶我去馮青波那兒。」鐵林說著走出審訊室。華子看了一眼二勇,譏諷道:「你還挺來勁。」二勇為難地說:「老大叫您別槓,聽他們的。」
獄警帶著柳如絲通過一層層門禁,通道越來越黑。十七看著走過來的柳如絲和獄警。獄警讓十七開門,十七猶豫了一會兒才開鎖,囚室門被開啟,柳如絲停了半晌邁步進去。
囚室門半掩著,十七站在門邊。才被關了兩天,馮青波就已形容枯槁。柳如絲走到馮青波面前,看著馮青波問:「為什麼?」馮青波也看向柳如絲問:「為什麼?」
「人在世上難道還有比活著更要緊的事情?一起走本來有活路,為啥非得自己找死。」
「我想見田丹一面,沒有想死。」馮青波雙目赤紅,面貌頹喪。
「我們認識的四年對你一點意義都沒有嗎?」柳如絲直視馮青波,心裡像紮了把刀子,拔了刀子,心跳也就慢慢停止了。
「不多。」馮青波極為平靜。
柳如絲冷笑了一聲,說:「跟田丹的四個月有意義。」
「太少。」
「她死了,徐天殺的,馬上送去火化。」柳如絲將田丹的死訊告訴馮青波,像是一種報復。馮青波凝視著柳如絲,雖然看出了恨意,但也知她決沒有撒謊。柳如絲又說:「鐵林馬上會來殺你。」
馮青波好像只在意上一句話:「火化?在哪裡?」
良久,柳如絲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柳如絲……柳如絲!」馮青波突然在她身後大喊。
柳如絲轉過身子,馮青波急急地問:「我想重新開始。田丹見過了,黨國的刀子做到頭了。以前的馮青波死了,還能重新開始嗎?」
「怎麼開始?」
「只要離開監獄,到外面我就有辦法走。西東南都是解放軍,從河北走,我知道一條通道,北上張家口進河北過山西,從西北往下去南方,路雖然遠一點,但是安全。我雖然身無長物,但可以保護你,無論到什麼地方,無論到什麼時候。」
柳如絲聽後神色複雜。「柳如絲……」馮青波懇切地看著柳如絲。
「早怎麼不說。」
「現在都結束了。」
「我要是沒來呢?」
「你來我才能出去。」
「怎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