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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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們說我要看見田丹火化。」馮青波為田丹哀求柳如絲,柳如絲啼笑皆非地聽他繼續說,「如果他們要殺我,就說把我殺死在田丹火化的地方。」

柳如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心如死灰地扯了扯嘴角。馮青波避開了柳如絲的目光,還在絮絮叨叨地說:「這樣才能離開監獄,只要到了外面……」

柳如絲再也聽不下去,她的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捏住。「馮青波,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馮青波絕望地看著柳如絲,啞口無言。柳如絲嘆了口氣,最後問馮青波:「還是你傻?」

鐵林和兩個特務走進來,鐵林問柳如絲:「聊完了嗎?」

他接過特務遞來的一把短刀,說:「馮先生,沈先生吩咐就在這裡送你上路。柳小姐,您是跟這兒待著,還是外頭?」

柳如絲不知道是在罵誰:「畜牲。」

「說誰呢?」鐵林不高興地看著柳如絲。

柳如絲轉身往外走,鐵林掂著手裡的刀,挪一步擋住柳如絲,說:「柳爺,現在咱們是一頭兒的。說實話,我這一通掙巴不容易,逼徐天殺田丹,把金海下大牢,但看見你們倆這樣啥都值了,跟他還有話嗎?沒話動手了。」

馮青波還喊著柳如絲的名字:「柳如絲……」

鐵林看了看兩個人,又問柳如絲:「不會是想看著他死在你面前吧?」

馮青波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繼續喊柳如絲的名字。鐵林不耐煩地說:「啥意思,馮先生?」

馮青波見柳如絲不回應,絕望地對鐵林說:「刀給她吧。」

鐵林看了看倆人,笑著將刀子塞到柳如絲手裡,說:「誰弄都一樣,弄完送你回槐花衚衕。」

柳如絲掂著刀,眼淚一直淌,面無表情地瞪著鐵林。鐵林不再怕這樣的柳如絲,反倒起了玩弄之心,愉悅地說:「這多解氣,在你們倆眼裡我一直就是個供你們使喚的畜牲,替你們賣命,你們拿刀在我脖子上來回比劃,還讓我殺媳婦……」

鐵林正說著,另一個特務進入囚室說:「獄長,您電話。」

鐵林瞪了不識趣的特務一眼,不高興地說:「沒工夫。」特務忐忑地說:「沈先生的人打來的。」鐵林怔了一會兒,從柳如絲手裡拿過刀,讓獄警看著倆人,離開囚室。

柳如絲怔了一會兒,拿出手帕抹乾眼淚,勾起一個悲慼的笑。她嘲笑自己的愚蠢,再也沒有看馮青波一眼,幽幽地說了句:「前世作孽……」

馮青波看著柳如絲的背影也心如死灰。

司法處大樓裡,長根捏著電話等待接通。他看到便衣軍人正將裝屍車的擔架平板推進車裡,關上後車門。長根往走廊裡看了一眼,問:「沈先生在嗎?」

鐵林的聲音傳過來:「啥事跟我說,沈先生走了。」

「田丹在車上了,現在拉到廣濟寺火化。」

「知道了。」鐵林匆忙掛了電話。

獄警開啟側面的鐵門,一個特務跟著柳如絲進入門禁區。鐵林下樓,見柳如絲站在鐵門前,跟獄警說:「開啟。」獄警看鐵林,鐵林看向獄警,一瞪眼說:「開啟呀!」

獄警開啟鐵門,柳如絲向外走,鐵林跟出去。他看著柳如絲嫋嫋地走向吉普車的背影,搶到柳如絲面前,替她拉開車門,柳如絲站在車邊怒視著他。鐵林得意地問柳如絲:「下不去手吧?你對他真有點意思……先上車,沈先生吩咐送你回家,我去料理掉他就來。」

「田丹在哪裡火化?」柳如絲看著小人得志的鐵林,忍住噁心問。

「廣濟寺。」

「帶馮青波去。」

鐵林困惑地看著神情麻木的柳如絲說:「為啥?」

「親眼看田丹被燒掉,比要他的命還難受。」

鐵林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說:「你這麼恨他?」

「然後再殺掉他。」

鐵林冷笑了一下,說:「你說我就聽?」

「聽不聽在你。」柳如絲的聲音變得柔和。鐵林心裡盤算了一下,覥著臉問:「你那小樓以後還住不住?」

「住不住都歸你了。」

「啥意思?你住著怎麼歸我?」

柳如絲眼睛紅紅的,顯得可憐又嫵媚:「都是你的。」

鐵林立即轉身對不遠的特務說:「把馮青波提出來。」

「怎麼提?」獄警不解地問。

鐵林不悅地喊:「我是獄長,問我怎麼提?提到車上。」柳如絲木然地坐上車。

徐天離開沈世昌家,歪在人力車裡。祥子趕緊拉起人力車,問徐天去哪。

「廣安門外小陽坡。」

祥子反應過來,說:「小朵入土啊?」

「嗯。」徐天又心事重重地問,「祥子,今天見著我爸了嗎?」

「沒見著東家,剛到就遇上您了。」

「走吧。」

祥子拉起車開跑,另一輛人力車跟上。兩輛人力車剛拐出衚衕口,剿總的小汽車就開進了衚衕,沈世昌下車匆匆進院,四個便衣軍人迎過來。一頭汗一臉淚的七姨太看見沈世昌終於鬆了口氣,但手裡還緊緊地握著手雷。

沈世昌問軍人說:「徐天人呢?」

軍人們低著頭,七姨太戰兢兢地說:「吃光兩碗湯圓走了,手雷怎麼辦?」軍人忙向沈世昌稟報說:「保險栓沒拔,我們看過了。」

沈世昌緊鎖著眉頭,說:「沒拔還捏著幹什麼?」

「太太不放心,要等你回來。」軍人回答。

沈世昌聽後更加不悅:「等我回來炸死我啊!」

七姨太也顧不得不高興的沈世昌,流著眼淚喊:「老沈過來看看……」

沈世昌挨近去細看,七姨太握著的手雷果然還插著保險栓,便去掰七姨太的手。

「要死我跟你一起死。」七姨太哭著。沈世昌無奈地喝道:「死不了!」

說著,沈世昌從七姨太手中奪過手雷交給軍人。

「啊呀,嚇死人了」七姨太見終於保住了命,哭得更大聲了,「老沈,我們去上海吧,這幫小流氓在家裡直進直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哪裡防得住他們……」

沈世昌聽著心煩,喝斥道:「別說了!」

長根的小汽車後面跟著司法處的運屍車,後車廂裡裝的是小朵的屍體。

京師監獄大門開啟,萍萍看著囚車和鐵林的吉普車一前一後開出來。萍萍看見吉普車裡的柳如絲,兩輛車開遠。萍萍一臉茫然。囚車內銬著馮青波,車裡還有十七和另一個獄警以及兩個特務。鐵林開著吉普車,柳如絲在副座,兩個特務在後座。鐵林瞟著柳如絲。柳如絲看著前方的囚車,眼淚往下掉,但依然面無表情。

廣濟寺佛堂大廳裡有很多和尚在做法事,誦經嗡嗡。長根立在一邊,瞧著高大慈祥的佛像。便衣軍人小跑過來,小聲跟長根說:「哥,現在人化不了。」

「為什麼?」

「上一個剛走,等師父們做法事超度。」

長根皺眉不語。

「要麼抓個和尚把人……」

「這是寺廟,該走的走,該來的來,等吧。」長根看著佛像,便衣軍人退了下去。

鐵林開著車,在柳如絲的催促下速度很快。囚車裡的馮青波兩眼空洞,他害怕看到田丹的屍體,又害怕自己趕不上見不到田丹。十七坐在馮青波的旁邊,惴惴不安地問:「我們去看田丹?她真死了?」馮青波面無表情,完全不理會十七。

寺院裡誦經聲繼續,賈小朵的屍身停在火窟邊,火窟裡面烈焰熊熊。

另一處,小陽坡墳地,刀美蘭和大纓子立在墳山前頭。棺材在坑裡,小朵的碑已經被立了起來。墳工問刀美蘭:「棺材下去了,裡面人呢?」

「馬上來。」刀美蘭心不在焉地說。

「那棺材下去幹啥?等下還要起出來。」墳工說道。

「不用你管。」刀美蘭盯著棺材,面容憔悴。

墳工聽了沒了主意,說:「人你們自己下,土你們自己填?」

刀美蘭看了一眼墳工,像剛從遙遠的天邊被拽回來:「我們自己填,不用你。」

墳工看了看刀美蘭,不再說什麼,轉身離開,遇到徐天順坡而上。

廣濟寺,誦經聲響徹整個院子,長根還站在原地不動,便衣軍人又跑到長根身邊,小聲地說:「哥,他們也來了。」

「誰?」

「鐵林、馮先生和柳小姐。」

長根皺了皺眉頭,便衣軍人說:「就在化身窟外面。」

長根和便衣軍人走出佛堂。化身窟是一座簡易的土房,連結後面的窯窟和高大的煙囪,兩個僧人立在門口。鐵林、馮青波、柳如絲、兩個特務和十七以及一個獄警站在那裡,兩撥人格格不入。

隆冬的陽光照到小陽坡墳地,刀美蘭和大纓子仍在小朵的墳前站著,徐天爬上山坡,跑到小朵墳前,喘著氣看著刀美蘭說:「我大哥暫時沒事,明天再找鐵林,放心。」

刀美蘭看向徐天,兩眼噙淚,欲言又止,徐天看了看坑裡的棺材,問:「等我呢?」

刀美蘭不作聲,大纓子也不知該不該把小朵被送去火化的事講出來,只好衝徐天點了點頭。

徐天見狀,抄起邊上的鐵鍬開始往坑裡填土。刀美蘭站在旁邊看著填土的徐天,想著女兒此刻正受烈火焚身,突然哭了起來。徐天聽見刀美蘭的哭聲,心裡也跟著難受,邊填土邊說:「入土為安,今天早上做夢,城牆頭上燒著一個大火球,小朵說走了,到時候了……」

聽到這裡,刀美蘭號啕大哭,徐天見狀停了下來,察覺出異樣,問:「怎麼了?」大纓子擦著淚告訴徐天:「小朵被拉到廣濟寺燒了。」

「啥意思?」徐天怔住。

大纓子帶著哭腔繼續說:「昨天晚上拿槍打我們的那個人到司法處拿田丹的屍體火化……」

徐天聽後漸漸僵住:「然後呢?」

大纓子鼓著勁往下說:「司法處哪有田丹?美蘭把小朵的名牌換掉讓他們拉走了。」

「現在可能已經燒了。」刀美蘭痛哭流涕,幾乎昏倒,大纓子趕緊去扶住她。徐天看了看刀美蘭,又看了看坑裡棺木:「空的?」

兩個女人沒回答。徐天握緊拳頭,心痛難忍,開始猛砸手裡的鐵鍬:「怎麼能燒!啊!田丹沒死就沒死,知道就知道,讓他們來找啊,我等著!怎麼能燒小朵呢!誰讓你們把她送走的,這個墳算誰的!」

「我的女兒我做主!」刀美蘭突然大喊,把僅剩的力氣都發洩了出來。

「我做主!」徐天也跟著大喊,模樣嚇人,鐵鍬被他砸斷。大纓子抱著刀美蘭,兩個人淚流不止。良久,徐天扔了斷鍬跪下來,差點滑到土坑裡,他的眼淚滴在了賈小朵的空棺材上,怒火彷彿要燒掉一切,發狠道:「不明不白挨三刀放血,還要挨火燒!」

廣濟寺,誦經聲繼續,兩個僧人開啟化身窟的小門。一行人都走進去,只有柳如絲沒動。鐵林問柳如絲:「您不看看嗎?」柳如絲抬頭看天上的雲,眯了眯眼睛,突然感覺恍如隔世。鐵林見柳如絲沒反應,便自己進了小門。

僧人們低頭唸誦完畢,開啟火門,裡面是烈焰熊熊。鐵林對長根說:「等會兒,讓他看一眼。」

長根緊張地看了一眼鐵林:「人死為大,有什麼看頭。」

鐵林看了看眼前的馮青波,笑了下說:「他馬上就要死了,他為大。」

十七握著鐐銬,跟馮青波走近被白布包裹的屍體。馮青波用戴銬子的手解開頂端的布繩。鐵林、長根和另一個獄警都在原處沒動,片刻,馮青波繫上布帶,半回過身子。

長根看見馮青波雙眼在火光中熠熠生光,一掃來時的空洞頹喪。和尚將屍體推入化身窟,烈焰超度凡胎肉身,誦經聲加強,長根偷偷地鬆了口氣。

馮青波回身向外走,好像鐐銬不在,身邊無人。十七去拉鐐銬,被馮青波擊倒,另一個獄警上前,被馮青波擊飛,鐵林上前被擊倒。誦經聲繼續,柳如絲看見馮青波破門而出,兩個特務衝上去用鐐銬絆倒他。馮青波奮力反擊,重新站了起來。鐵林、十七和獄警追了出來,馮青波左擊右擋,被鐵林從後一刀刺入,兩刀、三刀。馮青波終於仰天倒地,眼前是北平晴朗的天空。柳如絲進到他的視線裡,十七執著地用鐐銬死死地壓著馮青波。

馮青波嘴角流血,雙眼緩緩合上,笑著說:「她怎麼會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