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立刻換上平時的老者神色:「剛走了一幫粗人。」
「這兩位是肅整小組的。」戴先生向沈世昌介紹,「要問您一些事情,幾句話就好。」
鐵林還怔怔看著沈世昌。
「這位是?」戴先生看著鐵林問沈世昌。
「鄙人鐵林。」鐵林回過神來,忙不迭回答。
「剛剛任命的京師監獄獄長,明天赴任。」沈世昌笑著說。
「京師監獄換獄長了?」戴先生疑惑地看沈世昌:「原來是個叫金海的,我見過。」
沈世昌面不改色,還是樂呵呵地說:「查實金獄長破壞和談,無法配合和平改編,撤換了。」
戴先生眼看沈世昌,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他作恍然狀:「這樣?」
沈世昌笑著,若無事般地請客人進屋,沈世昌在後看了眼鐵林,意味深長地說:「鐵獄長,把事情辦好。」
「您放心。」鐵林表情複雜。
此時,七姨太戰戰兢兢地從廂房探出身子,沈世昌瞥見,衝七姨太說:「院子收拾一下,沏茶。」
七姨太驚色未消地應著。
小耳朵的人從衚衕出來,四處看著街道,又回到衚衕。一輛吉普車過來,在街邊停住,五個特務下來,猶豫著是否也進入衚衕。小耳朵的人拖著刀在衚衕四處搜尋,特務的那輛車還在街邊。
鐵林開著車過來,招呼特務們,說:「上車,全部上車去司法處。」
特務們紛紛上車,兩輛吉普車開走。
田丹和徐天擠在衚衕騎樓的雜物裡,騎樓下面就是小耳朵的人。衚衕街坊從自家探頭出來,看見殺氣騰騰的白衣人又縮回去。連虎從騎樓下經過,腦袋幾乎擦到騎樓底座,徐天捏著匕首,隨時準備拼命,田丹肩頭滲血,她抬腕看著夜光手錶。
騎樓上徐天脫下自己的大衣,扔給田丹,田丹停了半晌,才將徐天的大衣披到身上。
田丹環抱雙腿,小聲問:「這是什麼地方?」
「離宣武門不遠。」
「我說,這是什麼建築?」
徐天反應過來:「北平人叫騎樓。」
「走人嗎?」
「早年間隔著衚衕兩院是一戶,現在不過人。」
田丹沉默了一會,又問:「知道剛才我想什麼嗎?」
「剛才?」
田丹撥過徐天手裡的匕首尖,引到自己腹腔位置:「還記得位置嗎,這裡,還有這裡,入刀半指……」
徐天抽回匕首,嚇到了:「沒事兒吧!殺了你,刀姨和纓子也活不了。」
徐天的聲音大了點,騎樓下面正經過的一名白衣漢子停住了身子。
田丹壓低聲音:「對不起,我連累了你們。」
徐天將匕首貼到田丹唇上,示意閉嘴,白衣漢子仰望騎樓,田丹屏著息,褲兜裡卻掉出兩個小藥瓶,磕碰有聲,田丹歉疚地朝她笑笑,白衣漢子尋窄梯準備上來。騎樓底部是一扇向上推的活動木板,白衣漢子從下往上頂開,頭探了進來。匕首貼地板,尖刃頂住了白衣漢子咽喉,徐天手腕向上輕挑,白衣漢子梗著脖子一聲不敢吭被挑入騎樓,衚衕裡連虎幾個過來,在他們經過騎樓之前,白衣漢子全身進入了騎樓,蓋板也合上了。
司法處辦公室桌上的鐘正指向十二點十五分。長根跟手下軍人吩咐:「走廊和樓裡不要留人,六個去冷庫裡面,你們倆鑰匙鎖了帶回來。」兩個便衣軍人聽後出去鎖了冷庫,不多時回來將冷庫鑰匙交給長根。
「我可以下班嗎?」保梁問。
長根不搭理,看著辦公室桌上的鐘,時間是十二點二十分。
騎樓上,田丹抬腕看錶,白衣漢子斜躺在騎樓地板上。
徐天看著白衣漢子低聲說:「兄弟,咱們無冤無仇,別逼我。」
白衣漢子不吭聲,騎樓下紛亂的腳步遠去。田丹揀起兩個藥瓶,說:「如果要死在北平,我願意死在你手上。」
徐天回頭看田丹:「你願意我不願意。」
「像小朵那樣入刀半指,提前吃生川烏洋金花。」田丹示意手上的藥瓶:「一個小時之內就像死人,你再把我救活。」
白衣漢子瞪著兩眼,生怕徐天一走神把自己捅了,徐天瞪著田丹說:「想都不要想,等他們走了,咱們去司法處救人。」
「離這裡遠嗎?」田丹問。
「出衚衕往北,過三條街。」
田丹想了下,認真地看徐天說:「可能來得及,但你要聽我的。」
「你有辦法?」
「有。」
徐天點了點頭:「聽你的」。
「無論是否找得到小紅襖,都不許生氣,一年五年十年都要好好的對自己,人不能為死去的人活著,你還有那麼多親人……還有我。」田丹說。
徐天沒防備田丹說這個,他有點生氣田丹這麼說:「我不在乎。」
田丹笑著戳破徐天,說:「你嘴上說不在乎,心裡最在乎。」
徐天被田丹說中,有些尷尬:「說怎麼從司法處救人。」
田丹將解下來的髮卡遞過去:「髮卡太緊了,還給你。」
「緊就扔了,還我也沒用,怎麼從司法處救人?」徐天要急死了。
「不能只是救出來,之後也要平安,匕首給我。」田丹向徐天伸手要匕首。
「幹嘛?」
「我跑不動,你能跑嗎?」
「一身火氣沒地兒撒。」
田丹看了眼騎樓下面:「我看住他,你下去把人引開再回來,留在這裡遲早會被他們找到。」
「你看得住他嗎?」
「他一個沒問題。」
徐天瞪著腳下的男子,警告他:「兄弟,老實點。」
那漢子趕緊點頭,徐天翻蓋板,準備貓腰下去。
田丹看著徐天的背影兩眼紅了,徐天突然停下動作,跟田丹說:「等著我。」
「從前你在北平也是這樣嗎?」田丹冷不防問徐天。
徐天不解:「我怎樣?」
田丹笑著說:「一身火。」
「從前不這樣。」
田丹點點頭,笑得溫暖,說:「小心點。」
徐天貓腰下去,合上蓋板,田丹聽著腳步遠去。衚衕不遠處傳來漢子的喊聲傳來:「在這兒,在……」
漢子的喊聲戛然而止,徐天的聲音傳來:「告訴你們爺有正事,就不能等會兒!爺在這兒!往哪找呢!」
紛亂的腳步從騎樓下面經過,田丹掉了兩滴眼淚。漢子怔愣地看著梨花帶雨的田丹,只見田丹斜切向他頸部大動脈一掌,漢子懵了懵還睜著眼。田丹倒轉匕首柄,再敲過去,漢子昏暈,田丹脫了徐天的大衣,吸了口氣,下了騎樓。
司法處桌上的鐘指向十二點二十五分。囚車開過來,停到司法處大門口。金海提著手槍下車,只有華子跟著下了車,車門雖開啟,一夥獄警都坐在車上沒動。
金海看著自己的一群兄弟,眼神複雜,華子忐忑的跟金海說:「這是司法處,獄警跟司法處怎麼幹?」
金海見華子滿臉糾結,一副要上刀山的模樣,說:「裡面要有人也是沈世昌的人。」
「那更不能老大,政法處是咱們上司。」華子怯怯地說。
「華子。」
華子沒敢正視金海,臉上卻寫滿猶豫。金子暗自嘆了口氣,看了看臺階上的司法處,停頓了兩三秒,表面沒有任何波瀾,心裡卻翻騰得很:「是不太對,來這兒是我私事,咱們有情份嗎?」
華子心裡不是滋味,說:「不管您信不信,情份一直都在。」
「就是不能跟我進去對吧?」金海看著華子問,華子看著一車獄警,大夥都沒說話。
金海冷靜下來,想了想:「對不住,沒想到這層,一個我妹妹一個我女人,腦袋懵了,都回去吧。」說完金海便提著槍走上臺階。
「老大,把人劫回去,明天怎麼辦?」華子內心也翻江倒海,趕忙向金海喊著問。
華子的問題戳中了要害,但金海顧不得這些了,此時能不能活到明天,他心裡還一點譜都沒有:「出北平走了,你們拖家帶口為了我是犯不上,」金海回頭看著眾獄警,「就這麼著,謝謝大夥兒,在一塊兒這麼多年……」
金海突然說不下去了,眾獄警看著金海心裡也難過起來,紛紛下了車,但都低下頭,金海乾脆轉身跨上司法處臺階。
華子站在下面,看著孤身一人的金海,又看著黑洞洞的司法處大門,好像要吞噬人的怪獸,他難以接受朝夕相處的老大就這麼去了險境,他咬著牙說:「愛誰誰了!」然後面色狠戾地從車裡抓過自己的槍,跟著金海往臺階上走。
眾警站在臺階下面面相覷,但依然沒有動身,金海聽見華子的聲音停下身,回頭看一臉決絕的華子和眾警。
金海笑了笑,又往下走了幾步,問:「十分鐘,有戴錶的嗎?」
車裡戴錶的土寶趕忙吱聲。金海又看華子,不想他為難,說:「華子……」
華子面色決絕,但心仍是忐忑的說:「老大。」
「這樣,我先進去探探,兄弟們在車裡歇著。十分鐘我要沒出來,那就是平事兒了,大夥兒撤,回家。」
華子僵著。
「回車裡,去。」金海向華子露出最後一個笑容,說完便快步轉身往司法處走去。
華子繼續在臺階上僵著身子,金海迅速上了臺階,推開大門。
他謹慎地踏進,眼睛快速掃向周圍,走廊空無一人。金海大步往樓裡走,一間間看過去,只有辦公室亮著燈。安靜的司法處內,金海的腳步一直響過來,突然在辦公室門口停下,屋裡兩個便衣軍人屏著氣,長根提著槍,坐在門側一張椅子裡。
金海停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他一直走到存屍處牌子下,門結結實實地鎖著,六個便衣軍人提著槍,在冷庫裡盯著門,大纓子和刀美蘭被人捂著嘴,金海聽見裡面沒有絲毫響動,躊躇了一下,又轉身離開冷庫,重新回到辦公室門口。
他慢慢推開緊閉的屋門,先看到辦公桌後面的保梁,金海站了片刻,保梁看著他也沒出聲,金海提著槍走進,長根在後面掩上門,三支槍突然從後對準金海。
金海轉過頭看著長根和他旁邊兩個手下,容色鎮定:「那兩個女的呢?」
「在冷庫,裡面還有六個兄弟,如果不是我進去,她們先被打成蜂窩子。」長根毫無表情地回答。
金海聽著下意識地捏緊槍,他的後背緊繃,目光狠厲地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長根看了看金海手中的槍:「你最多打死一個,這裡有三個人,沈先生沒吩咐殺你,丟命不值得,金先生,槍放下走出去我當你沒來過。」
「裡面一個是我女人一個是我妹妹,出去當沒來過,換你行嗎?」
「誰的命也沒自己的命要緊。」
金海聽後露出苦笑:「沈世昌教你的?」
長根看著金海的眼睛沒吭聲,金海不動聲色地從頭打量了一下長根:「跟人要跟對,啥時候覺得主子不是東西掉頭都不算晚。」
長根的心像被金海狠狠戳了一下,但神色如常地說:「沈先生和你說那幅畫的時候我在,豫讓的事他也和我說過。」
金海冷哼了一聲:「合著跟誰都忽悠。」
「我是沈先生從四川撿回來的,一家老小也是沈先生養的,他捧天子我和他一起捧,他殺皇上我幫他一起殺,金先生您是義氣人,不會不懂。」
金海見長根說的誠懇,竟無法反駁,問道:「你叫什麼?」
「長根。」
金海皺了皺頭,認真地看著長根:「長根,田丹自己去槐花衚衕了,她能耐大,沈世昌過不來,搞不好已經死了。」
長根聽著一愣,心提起來,但仍一動不動地看著金海,說:「先生還有三分鐘,沈先生不到,我只管殺人。
金海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的聲音彷彿只有自己可以聽見,說:「說不通,也只能這樣了。」
說完金海抬起胳膊準備開槍,兩個便衣軍人見金海細微的動作,立即訓練有素地抬起剛剛放下的手槍又對準金海。「等等!」長根突然叫住金海,「金先生,要麼先打死我,反正你只能拖一個墊背。」
長根將自己的槍放到桌子上,迎著金海的槍口過去,面無懼色的將腦門頂到金海槍口。「這幫兄弟是我從四川帶出來的,對得起你也要對得起他們。」金海看了看眼前的長根,從他的眼神里沒看出任何遲疑。
「你這人真不錯,可惜了……」金海話剛落,長根突然伸手抓住了金海的槍身。金海察覺不對,但槍的彈匣已經掉出來,長根反手抓住並順勢扭住金海。兩個便衣軍人見此立即向金海身上撲來,金海努力掙扎,但槍已經被長根拆卸,金海只握了個槍柄。
長根騰出一隻手,從腰後掏出一副銬子,迅速熟練地銬住金海手腕,另一端銬住了牆上的鐵管。兩個便衣軍人見金海已被扣住,放開了金海,金海喘著粗氣。長根大步走向桌子旁,拖過一張椅子,放到金海身側:「還有兩分鐘,殺完讓你走。」
金海憤怒地看向長根,更恨自己剛剛中了長根的圈套,想到刀美蘭和大纓子,他懊悔又絕望。
衚衕裡已經空空蕩蕩,徐天氣吁吁跑回騎樓,輕步上窄梯,推開蓋板,快速爬上去,只見騎樓裡只剩下一個昏暈著的白衣漢子躺在地上,根本沒有田丹的身影,而自己的大衣掛在樓壁上。焦灼席捲徐天全身,他使勁地抓了抓自己頭髮,恨自己太掉以輕心。他轉身把掛在樓璧上的大衣拿下,胡亂套在身上,迅速返身下了騎樓。
桌上的鐘已將近十二點三十分,金海仍被銬著,沮喪地坐在椅子裡。他此時滿腦子都想著刀美蘭和大纓子,但無計可施。司法處臺階下,一夥獄警仍擠在囚車裡。華子在前座盯著大門,兩手拄著槍,一條腿下意識地不停顫抖。
「多久了?」華子著急問向車後的獄警,後面沒人應聲,「剛誰戴了手錶!」華子聲音更大了。「我!」土寶像剛被驚醒似地回答。
「進去多久了?」華子又重複一次,土寶將手錶縮排衣袖,怯怯地看了眼華子:「錶停了,但沒到十分鐘。」聽後,華子腿抖得更厲害了。
寒風凜冽,徐天不管不顧,也不怕招來小耳朵的人,在衚衕裡邊跑邊喊田丹的名字,越喊越大聲,越喊越絕望。
在衚衕另一端的跳子聽到徐天的喊聲,招呼手下循聲而去。而田丹,正身著單衣在北平的寒夜裡快步行走,她顯得疲憊而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