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沈世昌坐在原地沒動,田丹走過來坐在沈世昌對面,匕首放在桌上。田丹垂下眼睫看著匕首說:「這支匕首是殺我父親的,特意帶來。」

「馮青波的匕首?」

「他在京師監獄,關在原來關我的那間牢房裡。」

沈世昌嘆了口氣又說:「你從小就是個不簡單的女孩子,長大更厲害了。」

「小時候我以為你是個長輩。」

沈世昌仍語重心長地說:「長輩永遠是長輩,小輩永遠是小輩,因為很多道理小輩來不及懂。」

「什麼道理?」

「江山常變幻,宜隨波逐流,黨國快失去北平,但也許還要打回來,共產黨今天拿到東北,也許明天就丟了。」

「痴人說夢。」田丹眼神中透出對沈世昌的憐憫。

「你才多大?二十幾歲閱歷,像你這樣熱血又無遠見的年輕人,幾番大浪淘沙後就沒人記得了。」

「我不需要被人記得。」

沈世昌短促地笑了一聲:「你還沒聽明白,識時務方成中流砥柱,不識時務只是一粒沙子。黨國在,我殺共產黨。共黨來,我洗白。黨國再打回來,有人證明之前我做過的事,我有辦法讓一些人在該閉嘴的時候閉嘴,在該開口的時候開口,這就是長輩。」

「卑鄙。」田丹怒視沈世昌,冷冷吐出二字。

沈世昌不以為然,仍泰然自若地看著田丹說:「適者生存,無法生存才口出怨言。」

「沈世昌,現在是你生存不下去,兩條路,可以選。」

「哪兩條?」

「跟我去京師監獄,和馮青波一起等待新世界的審判,他一定很願意證明你做的髒事。」

沈世昌饒有興致地問田丹:「還有一條呢?」

「死在這裡,用馮青波的匕首。」

沈世昌聽著忍不住發笑,田丹看向那扇門說:「任何人從那扇門過來之前,我可以殺你三次。」

「丹丹,一個女孩子這麼不要命,何必呢?」

「我投身的事業是為了千萬普通人的解放,為了平等公正有秩序的新世界來臨,我的生命不重要。」

沈世昌看了看桌上的匕首,又看了眼田丹,曾經那個在她懷裡的小姑娘,沒想到此刻卻要與他兵戎相見,說:「你是一個特別的女孩,聰明,又漂亮,世界天天都是新的,普通人永遠普通,應該是她們為你死。」

「我不比別人重要,我也是普通人。」

「真的嗎?」沈世昌的眼鏡反著光,顯得他眼神閃爍。

「如果我的事業需要犧牲我為之奮鬥的普通人,那這個事業還有什麼意義?我為之奮鬥的事業沒有意義,我的生命也沒有意義。」

沈世昌看著似乎無堅不摧的田丹說:「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給誰打?」

「你認識的普通人,打完電話,我也給你兩個選擇。」

田丹皺起眉頭,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小耳朵的人終於等到了徐天,看見他從大街氣勢洶洶地往衚衕跑過來。

「徐天!」連虎大叫,徐天一腦門官司,他回過身子講道理:「連虎,先讓我辦個事。」

「兄弟們等兩天了。」

徐天著急又暴躁地說:「我有正事!你們有完沒完!」

司法處電話響了起來,長根拿起聽筒,只聽沈世昌聲音平穩,說:「把人帶過來,我這裡有人要聽聲音。」

「您等會兒。」長根回答,示意手下,便衣軍人離開辦公室。

精壯漢子們看著徐天都抽出了雪亮的刀,徐天喘著粗氣耐著性子給連虎講道理,說:「你也有爸媽,我拿我爸的命發誓,進這衚衕辦點事兒,出來隨你們怎麼弄。」

「一會兒你又跑了。」連虎說。

徐天扭身便往衚衕裡跑,小耳朵的人向衚衕中心聚集,鐵林的兩輛吉普車從街面衝入衚衕,暫時衝散小耳朵的人,徐天趁著這幾秒鐘跑到沈世昌院門口,鐵林兩輛車也停在門口。

鐵林不住地喊徐天,徐天站住,看著鐵林雙目噴火:「你出賣了我和大哥?」

「我是救你們。」鐵林看著依舊真誠。

「滾蛋!」

徐天轉身去拍院門,鐵林沖特務們喊:「拿下他!」

八個特務湧上去擒徐天,徐天一聲不吭反擊。小耳朵的人提著刀站在外圍有些懵,不知是進是退。聽到外面打鬥的聲音傳進來,田丹抓起了案上的匕首。

便衣軍人將美蘭和大纓子帶進了辦公室,長根便跟沈世昌回話:「先生,人帶來了。」

沈世昌將電話遞給田丹,田丹疑惑地接過來:「喂?」

大纓子在電話那頭嚷嚷:「喂?哥!這一幫人都誰……」

刀美蘭聽出了田丹的聲音:「是田丹!」

田丹聽見大纓子和刀美蘭的聲音震驚地看著沈世昌,手裡電話被奪走:「長根。」

「先生。」

「半小時之內我如果沒有過來,殺了她們。」

「明白。」

「不要出差錯。」

「再也不會有差錯。」

沈世昌掛了電話,看著被打亂計劃的田丹,微微一笑:「兩個選擇,要麼在這裡我把你殺了,你死後我殺金海和徐天兩家的人口,明天鐵林就是京師監獄獄長,馮青波正好在牢裡,要麼我帶你去司法處,讓你說的普通人殺了你。」

田丹怔了一會兒,抬腕看自己的手錶。

大纓子和美蘭又被帶走了。長根看到桌上有個鬧鐘。

「這個時間準嗎?」長根問。保梁點著頭,長根將鍾拿過來,時針和分針都撥到十二點位置,然後開啟走時,把鍾放回桌上。

囚車開進監獄院子裡,停在槍械庫門口,金海坐在駕駛位置上,高大的獄警大劉手握鑰匙站在門邊,槍械庫裡亮著燈。滿當當一屋獄警已經一人一支槍抄到手,卻都不動,看著華子,華子自己也抄了一支槍,然後一夥獄警就提著槍從庫裡出來了。

金海衝眾獄警喊:「門鎖了,上車。」

「老大,槍要拿出監獄啊?」華子忐忑地問。

「去司法處。」

「這不合規矩啊。」華子說著,腳底下已經先走起來,金海瞪了華子一眼:「上車。」

眾警猶豫著上了車,金海開動車子。

沈世昌的院門被撞得咚咚響,同時外面還拍著門環。七姨太在自己廂房門口,下人從耳房出來,顫驚驚將門開啟了,鐵林一夥特務架著徐天進來,七姨太看著這架勢縮回自己廂房。

小耳朵的人還擁在沈家門口,從半開的院門看進去,院子裡有特務,跳子看著連虎,讓他拿主意。

連虎啐了口唾沫,說:「幹!」

「虎哥,保密局的人,都帶著槍。」跳子在旁猶豫的說。

連虎又沒了主意:「那就不幹了?」

客廳門一直被敲得砰砰響,沈世昌站起來去開啟,只見徐天被四個特務扭著胳膊架了進來。

鐵林也跟進來,看著屋裡的田丹,說:「沈先生。」

沈世昌打量著徐天問:「徐天是嗎?」

鐵林替徐天回答:「是。」

沈世昌手裡有了籌碼,輕鬆許多,說:「來得正好,放開他。」

「放不得,渾著呢!」鐵林說道。沈世昌走到田丹跟前,伸出手:「刀給我。」

田丹看了沈世昌一眼,將匕首放到旁邊的案子上。沈世昌拿過匕首扔到徐天身前,問:「放開你,把田丹殺了好不好?」

特務們還架著徐天,徐天勉力抬頭,死死盯著他。

田丹苦笑著對徐天說:「你來幹什麼?」

徐天大喊:「你以為我願意吶!」

「回相機修理鋪了?」田丹問。

「回了,找到人了,又跑了,這是怎麼回事!」

田丹轉向沈世昌,她很平和地說:「我死他們能平安嗎?」

沈世昌似乎已經勝利了,他有些得意道:「看我心情,但你不死,他們一定活不成。」

「無恥。」田丹的齒縫擠出二字。

「成王敗寇,教教你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鐵林見這架勢,轉身又勸徐天:「天兒,聽沈先生的,連親帶故一家子,別被外人連累了。」

徐天聽後扭頭憤怒地看著鐵林,鐵林一副為大家好的語氣,道:「聽我的沒錯。」

沈世昌命令鐵林放開徐天,鐵林揮手示意,同時開啟左輪槍擊鍾,小聲對徐天說:「別犯渾,用腦子想想,二哥是為你好,刀嬸和纓子都被扣在司法處呢!」

「司法處?」

「明天小朵入土,她們去簽字。」

「人是你扣的?」徐天目光陡然變得凌厲。

鐵林覺得冤枉:「沈先生的人扣著。」

「放開他。」沈世昌又說了一遍。

特務們放了徐天,但都戒備著,徐天低頭看地上的匕首。田丹走到徐天面前,將匕首撿起來。

「你不想活了?」徐天看撿刀的田丹問,田丹沉默,將匕首放到徐天手裡,徐天笑了笑,說:「正好我也不太想活。」

「我是外人,為你的親人想想。」田丹勸徐天。

「想也不能低人一頭想。」徐天突然掉過刀頭撲向沈世昌,身後的特務攔腰將徐天環住,兩個特務掰徐天握刀的手。

「自己找死,拉到外面殺了他。」沈世昌喊道。

特務們將徐天往外拖,鐵林急了:「別都殺呀!田丹你反正是要死的人,別連累徐天。」

田丹走出客廳,徐天在院子裡掙開特務,拼命往回撲。田丹剛出客廳,看見院門撞開。連虎當先衝進院子,一手一個掀翻圍著徐天的特務,精壯漢子們隨後衝進來。

鐵林看著一堆人湧進來,舉著槍到處比劃,瞄不準目標:「哎,抓住人,開槍了!」

七姨太從對面廂房伸出頭,又驚叫著縮回去,徐天躲過跳子揮下來的刀,著地滾向田丹,鐵林向徐天開槍,跳子不管不顧盯著徐天掄刀,刀光閃閃,特務躲避,混戰中,田丹的大衣被特務們拽下來,徐天拉著田丹奔出院子。

鐵林在原地大喊:「追啊!」

特務們追出去,院裡只剩下鐵林。沈世昌站在客廳門口,緊鎖眉頭:「那些是什麼人?」

「天橋小耳朵的人,來要徐天命的。」鐵林回答。

徐天和只穿著線衣繞著圍巾的田丹奔出衚衕,小耳朵的人尾隨追出,五個特務開動一輛吉普車追出去,另三個特務待在剩下的吉普車邊,衚衕靜了片刻,又開進來一輛小汽車。

沈世昌看著還在院裡站著的鐵林說:「去司法處,田丹和徐天會過去。」

「都跑了還過去?換成是我……」

「他們和你不一樣。」

鐵林噎了噎,沈世昌又問:「金海呢?」

「可能回獄裡了。」

「馮青波沒死,你的手續明天下到京師監獄,今天晚上把事情收拾乾淨。」

鐵林想了想,問:「田丹要是不去司法處呢?」

「天亮前見不到田丹,殺了那兩個女人,和長根去珠市口找徐天,所有知道內情的人全部滅口。」沈世昌陰著臉說道。鐵林愣著,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有問題嗎?」

「長根是誰?」

「我的人,在司法處。」

鐵林急了,跟沈世昌掰扯道理:「沈先生,之前說好了的,全滅口可滅不過來……」

「是你上門來出賣的兄弟,現在田丹跑了,說好什麼了?」

鐵林怔怔看著沈世昌,門口傳來汽車和下車的聲音,戴先生和兩名軍官走了進來,戴先生看著一院狼藉,問道:「老沈,家裡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