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在前面一直垂著頭走路,背影看上去很頹喪,田丹跟在他身後,眼神不敢離了他,生怕他把別人的攤子給掀了。徐天經過一個糖葫蘆攤,又往折身返回,跟田丹擦身而過,田丹站在原地看著他擠進糖葫蘆攤,她邊上有兩個男人,一個穿著長袍,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官員,田丹聽見長袍男子說:「何市長女兒今天被炸死了,何市長也受傷了。」西裝男子很詫異,問:「剿總乾的?」長袍男子說:「剿總不會幹,今天將軍級的人物都在新華門對面參議會樓裡,估計明天報紙就登出來談和了。」他隨後嘆了口氣說:「早點和早點太平。」
徐天捏著一串冰糖葫蘆出來,走到田丹身前說:「看見你轉頭了。」
田丹意外地接過糖葫蘆,笑著朝他道謝,看得徐天一陣恍惚。
囚車開過來,二勇伸出腦袋說:「三哥,上來吧。」
徐天偏了偏腦袋,示意田丹上車,田丹指著不遠處的景山問:「景山……高嗎?」
徐天瞥了一眼說:「你爬不動。」
「爬得動,上面能看到全北平。」田丹眼裡看著景山,心裡全是北平。
新華門參議會樓裡,將軍和大佬們坐在會議室內,彼此低聲竊語。沈世昌看著對面一臉嚴肅的杜長官,有點坐立不安。會議室門開,剿總政工處長王克俊走進來,後面跟著一隊憲兵。
會議室安靜下來,王克俊口音略帶方言,說:「軍令部徐部長飛抵北平,司令長官晚一點過來,我代華北剿總通告各位……何思源何先生。」
一個手臂用繃帶掛在胸前的長衫男人站起來,正是市長何思源,王克俊拿著份檔案沉聲道:「由何市長、呂復、康同壁等十一人起草接受中共和平改編通電,明日煩勞何市長親自出城與中共接洽。在座各位如有異議現提出來,也可以等司令長官來再提,如無異議舉手表決。」何市長胸前的繃帶看上去讓他更顯悲壯,眾人沉默著。
杜長官率先發言,依舊充滿火氣,甚至折斷了一隻鉛筆:「還沒打就投共改編,司令長官怎麼不來,你一個政工處長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胡說八道!」
王克俊緩緩地說:「杜長官如果有異議可以離開這裡,現在就離開。」
杜長官怒氣衝衝地看著那隊憲兵,沒有站起來。
王克俊只當杜長官不存在,繼續說著:「和乃大局,自今日起任何破壞和談之人,為我所棄,今日之前任何對和談不利之人之事,一經查實交由中共嚴懲。」
戴先生看著沈世昌,他渴望沈世昌能給一個暗示,哪怕一個眼神,但沈世昌垂著眼睛面無表情。王克俊看著眾人說:「委員長要求司令長官送走校級以上軍官,輜重團將校優先,天壇機場有六架飛機,異議者交接下屬兵權,今晚可以走。」
杜長官把折成兩段的鉛筆「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王克俊終於看向杜長官,說:「飛機是我們的,北平外圍是中共的,飛不飛得起來就不知道了。」
景山山頂有個亭子,幾隻風箏在天上飛,田丹手握冰糖葫蘆仰頭看著。風箏下面是灰色的北平,一望無際。有鴿群在遠處金黃的紫禁城上空飛舞,田丹再往西眺望,那裡是西山。
幾步外的地攤前,徐天拿起一根髮卡問:「有紅色的嗎?」攤主盯著徐天鼓起的衣襟,徐天低頭看,才想起衣服裡還有一架萊卡3d照相機。
東來順飯館的包間裡,銅鍋炭火,清湯沸騰,擺著一小盤羊肉幾樣蔬菜。關寶慧看著鐵林夾著一片羊肉在鍋裡來回涮,然後放到寶慧碟子裡。關寶慧本該沉醉於這樣的照顧,這年月能在東來順安安穩穩吃上羊肉,是一種地位的象徵,但此時的關寶慧有些不安,她覷著旁邊的鐵林,他卻很安心的樣子。鐵林的安心來自於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關寶慧的心虛在於她對生活的慾望裡,本就不該出現羊肉。
羊肉很快見底,最後一片肉夾到湯鍋裡涮,關寶慧實在坐不住了,說:「你自己吃吧。」
鐵林依然將肉放到寶慧碟子裡,關寶慧怯怯地說:「都我一人吃了。」
「本來就三兩肉,不多。」
關寶慧懷疑地看著鐵林說:「對我這麼好,要幹什麼?」
「從前我對你不好?你叫我往東不往西,你叫我下床我不上炕,你不給錢我不花,你回珠市口多冷我在外頭等你消氣。」
鐵林話都說得沒錯,但關寶慧就是聽著不是那麼回事兒,她撇了撇嘴說:「就是要逛窯子。」
鐵林嘟囔:「……我也不想。」
關寶慧扒拉著最後那筷子羊肉不捨得吃,輕聲嘀咕:「胡說八道。」
「打最早那次跟你好被大纓子踹門,落下毛病了,喝什麼藥也不管用,以後也別喝了。」
「怎麼跟別人管用呢?」關寶慧心直口快,說完就後悔了,鐵林鬧心地說:「別說這事兒了。」
關寶慧能看出鐵林一腦門官司,她態度緩和下來:「那說你的事。」
「我沒事兒,就想看你吃頓好的。」鐵林一肚子話想跟關寶慧說,可又怕嚇著她,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唯一親近的人了。
關寶慧盯著鐵林,眼圈漸漸積起淚花。「……處長的位置沒了。」鐵林終於說道。
關寶慧的反應並沒有鐵林意料中那麼激動,她只是愣愣地要鐵林把話說明白。如果真是如此,關寶慧反而安心了,處長、羊肉本就不該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
「組長、處長都是假的,被馮青波從頭耍到尾。今天站裡銷燬檔案,從現在起我連個保密局北平站的組員都不是。」
關寶慧看了看鐵林,竟然舒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覺得好。沒了處長沒了羊肉,鐵林還是那個有點慫,但對自己好的鐵林,看著生活即將回到正軌,關寶慧有些開心。
鐵林看關寶慧明顯輕鬆了許多,他勉強笑了笑,說:「你覺得好就行。」
「往後踏實過日子。」
鐵林眼睛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說:「踏實不成,共產黨進城我得被槍斃。」
關寶慧又緊張了,問:「為啥?你又沒殺過人。」
「……殺了。」
關寶慧白了眼鐵林,鐵林認真地說:「我殺了田丹,大哥和徐天作證,只不過沒殺成。」
「大哥徐天是自家人。」
鐵林低著頭:「田丹有嘴,她不是自家人。」
關寶慧沉默著,剛剛的好心情又不見了,鐵林頹喪地抓抓頭髮,說:「要麼我們去南邊得了,還有幾根金條。」
關寶慧覺得這也不是個辦法,她憐惜地看著鐵林,捋了捋他頭上亂翹的頭髮,說:「……都不走,就咱們走?」
「還有條路,投共。」
關寶慧困惑地問他:「剛說殺過田丹,怎麼投共?」
鐵林盯著火鍋慢慢消散的白煙思考著,說:「想明白了也能投,但手裡先得有斤兩,腳下才有路。」
「你有嗎?」
「倒是都有,就是不知道斤兩夠不夠,路子通不通,一會兒吃完我就去試試。」鐵林心裡其實也拿不定主意。
關寶慧吐出一口濁氣,安慰他說:「投共好,搞不好大家都要投了。」
「你答應,我就踏實了。」
「啥意思?」
鐵林想了想,說:「說不定跟大哥和徐天要翻臉。」
「他們倆攔著你投共嗎?」
「我找個地兒待著不動,他們就會不攔,只要我有路走,他們肯定攔。」在鐵林心裡,沈世昌是自己唯一的一條路,但這條路在金海和徐天心中,是一根必須拔掉的刺。
關寶慧覺得鐵林多慮了,鐵林張了張嘴,有些話還是說不出來,繞到嘴邊換了個樣子:「真沒想多,我又不傻,幸虧娶了你,還有個人掏心窩,所以我得對你好。」
關寶慧又停下,問:「你這是真好還是假好啊?」
「你看不出來嗎?當然是真好。」
關寶慧抿著嘴看著鐵林笑了,鐵林看著寶慧也笑了,他握住寶慧的手,另一隻手拿著個燒餅使勁嚼著。
田丹靠著亭子的紅漆欄杆看著徐天走回來,他笨拙地擺弄照相機,完全不得要領,田丹幫忙解釋說:「這是取景器,這是快門,固定鏡頭對準了就拍,手不要抖。」
「裡面有膠片嗎?」徐天拿起相機在耳邊搖晃,田丹拿過來看看,點點頭。
徐天又拿回相機,田丹在取景框裡朝他微笑著,田丹那麼清晰,又那麼弱小,她在取景器裡嘴唇張合:「你不用跟我回監獄了。」
徐天放下相機問她:「馮青波抓了,怎麼弄沈世昌?」
田丹沒回答,指著徐天手中的照相機:「按快門。」
徐天手指笨拙找不到快門位置,田丹伸指過去。
「端住不要動,我自己按。」田丹按住快門鍵,拍了幾張,徐天不耐煩地放下相機,又問:「怎麼弄沈世昌?」
田丹取過相機,在取景器裡找到徐天,徐天也是清晰的,他滿臉寫著憤怒,像一團火,倔強又熱烈,田丹有些想笑,放下相機,說:「為什麼你總是情緒化?」
「我是俗人,俗人忍不住脾氣。」
田丹不再談論這個話題,重新拿起相機讓他不要動說:「相機要還給人家,冤枉了人不能再拿相機,但膠捲得取出來。」
「小紅襖一刀一刀殺人,我沒事兒人似的冷靜做不到。小朵生生沒了,那天晚上我要是能找到她,輸血能救活。男人連自己女人都看不住,死了還不能情緒化……她在看著我呢!」徐天一邊硬著身子不敢動,一邊倒出自己的心裡話。他盯著田丹的鏡頭,田丹不斷按下快門,又放下相機,轉回身子將鏡頭對向北平,不斷拍攝,說「我本來以為北平全是金色的,原來只有紫禁城一點點。」
徐天看著田丹的背影,紅圍巾隨著山頂的風飄著,想到了她一直在幫自己,卻沒有給自己幫她的機會,徐天又一次說:「我和你一起抓沈世昌。」
田丹仍沒答話,她放下相機跟徐天說:「還相機的時候問被你冤枉的師傅,北平用萊卡3d的人他知道多少,找到那些人再問,就算是俗人,也不要見到一個就情緒化。兇手特徵是有這個相機,善於用刀,戀物,獨居……」
「還有你畫的畫……」
「那個沒用。」
徐天接回相機,固執地說:「等我幫你抓到沈世昌。」
田丹嘆了口氣,不想讓徐天再捲到這件事情裡,她深知沈世昌比馮青波更難對付。但她不能跟徐天說,只是回道:「有金海就可以。」
徐天盯著田丹毫不退讓地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田丹一時語塞,她被徐天的堅持和善良震撼了一下,她隨即再次拒絕了徐天:「不是你的事。」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眼前的這團火應該在新世界燃燒,未來這團火應該把往後的日子燒得通紅,而不是現在就化成灰燼。田丹想保護這團火,她不容拒絕但仍溫和地說:「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幫人幫到底,我怕欠人情。」
「抓住沈世昌,就算幫到底不欠我了?」
「是。」
田丹莫名有一些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徐天怎麼回答剛才的這個問題,她轉過頭向遠方看去,鬢髮被風吹散,田丹隨手拂開,徐天把剛買的髮卡遞到她眼前,說:「這給你,小朵的我還給刀姨了,別用她的。」
田丹有點委屈,但又無從解釋,她接過來整理了下頭髮。帶上髮卡,依舊微笑著道謝。
徐天看著田丹鬢邊的髮卡,跟小朵之前戴的那個不太一樣,但都紅得灼人眼,徐天移開眼睛說:「明天入土,我可能見不到她了。」
「見不到她?」
「這些天隔三差五夢見小朵,老人說入土為安,人就不回來了。」徐天的心碎了,碎成一片片的,這些碎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關於小朵的氣息,但這些碎片即將化為齏粉從自己的指縫裡溜走。
「原來你真的愛她。」
「愛不愛的,還分真假?」徐天不解地看向田丹。
「我也愛過,以為是真的,現在才發現假得不像話。」田丹的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徐天看著她的微笑,心裡像擰得像麻花一樣,想要安慰她,但又不知道如何說起。景山上的風越來越大了,田丹被風吹得眯起眼睛,要徐天再給她拍一張照片。
徐天怕她的身體不能再吹風了,勸她回去,田丹堅持讓徐天再給她拍一張。
徐天端起相機,田丹高舉雙手說:「把北平拍進去。」
徐天從取景器裡找到田丹,紅圍巾將她蒼白的臉色襯得稍微紅潤了些,她高舉的雙臂後面是皇城,是珠市口,是平淵衚衕,她在擁抱整個北平。
拍完了,田丹跑到徐天面前問:「還有膠片嗎?」
徐天不知道怎麼看還有沒有膠片,他把相機翻來覆去地看,田丹笑了笑,說:「那拍光它。」
徐天皺了皺眉嫌麻煩,田丹突然問他:「我叫你取的信在哪裡?」
「在家。」
田丹看著徐天重新端起相機說:「送給沈世昌,槐花衚衕8號,不要見他,放到門口就走。」
「什麼時候?」徐天放下相機,田丹同意自己幫她了,剛洩下去的那股子勁兒又一下子恢復起來。
「現在。」
「非得現在嗎?」
田丹點點頭說:「這很重要。」
徐天要跟田丹去監獄,田丹慢慢地搖了搖頭:「我要見馮青波,不想你在場。」
徐天有點失望,他努力沒有表現出來,說:「但你怎麼收拾瀋世昌得告訴我。」
「先去送信,送到後還相機,查有這種相機的人,越早查越好,一刻不要耽誤,北平每天都有人往外跑,明天我去送小朵入土。」
田丹一步一步規劃詳細,徐天最吃驚的是她要去送小朵,田丹笑著點頭說:「到時候告訴你怎麼抓沈世昌。」
徐天沒說話,在田丹面前,他總是覺得自己笨笨的,總也跟不上田丹的思路,這令他時不時有些洩氣。田丹問他相機裡還有沒有膠片,徐天沒頭緒,田丹將相機拿過來說:「你心裡亂七八糟的,把我也弄得亂七八糟,我去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我們都不要亂。」
徐天皺著眉,田丹抬起相機,拍下徐天迷亂的樣子,再撥卷片器,膠片到頭了,田丹將相機放到徐天手裡,笑得平靜溫暖,轉身往山下走去。
監獄裡,馮青波被鐐銬固定在鐵架子上,看著面前田丹換下來的繃帶,他開始尋摸著掙脫鐐銬的辦法,拼命折騰,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他瞪著門喘息。
金海走到親王囚室的門口,問守在門口的十七說:「從昨天到現在你都在?」
十七點點頭。
「田丹一會兒過來。」
十七又點點頭。
「裡面換了人,門還是你看,別再出事,這個也不省心。」金海看了一眼牢房的門鎖得緊緊的,本來都轉身要走,又看見牢房外桌子上插著一把匕首:「誰的刀?」
十七指著牢門:「是他帶來的。」
金海改變了主意,讓十七把門開啟,馮青波瞪著走進來的金海,金海繞到馮青波身後,低頭看他血肉模糊的手腕,前後檢查了一遍鐐銬。
馮青波打破沉默:「田丹什麼時候出去的?」
金海沒回答,反問:「昨天把你放到城牆根,後來怎麼回事?」
「田丹什麼時候出去的!」馮青波又問了一遍,看起來更顯猙獰。
金海看著馮青波不說話了,馮青波無奈,只好先開口說:「沈世昌要殺我,柳如絲讓鐵林做了保密局北平站的處長,沈世昌投鼠忌器,礙著父女情份和鐵林知情。」
「父女情份……你和柳爺還差我一筆金條沒有我。」
「我可以見到田丹嗎?」馮清波眼下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見到田丹。
「問你話照實說。」
馮青波嘶吼著:「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都聽說了,但想從你嘴裡再聽一遍,到這份兒你說的應該是大實話。」
馮青波斜眼看著金海,金海冷笑一聲問:「沈世昌為什麼殺你?」
「洗白投共。」
金海陰下臉來,說:「田丹的爸和之前來和談的人都他引過來的?」
馮青波苦笑著,牽動受傷的嘴角說:「是。」
「柳如絲是沈世昌閨女?」
「是。」
「鐵林也知道你和沈世昌的髒事兒了?」
「是。」馮青波一聲比一聲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