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昌怎麼沒殺鐵林?」
馮青波看了眼金海,放聲大笑,說:「會殺的。」
「我兄弟你們也要害。」
「是。」馮青波平添幾分得意,他接近瘋狂。金海最後問:「你和田丹啥關係?」
馮青波瞪著金海沒回答,「跟柳如絲又怎麼回事?」金海等著馮青波回答,馮青波卻突然嘶嘶地笑起來,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不明白,跟你學學。」金海坐到八仙桌邊的椅子上,好整以暇看著他。
「你是男人,不明白嗎?」
「我明白我是男的。」
「女人可以換隨便換,她們就像一件衣服一隻鞋。田丹是個笨蛋,我只是利用她,玩她,利用她殺田懷中。女人天生笨,柳如絲也一樣,明白了嗎?」
金海剋制住內心的暴怒,他搖搖頭說:「不太明白。」
馮青波又嘶嘶地笑,金海說:「田丹他爸田懷中,你原來認識嗎?」
「當然,他以為可以做我的岳父。」
「那是你長輩。」
「是。」
「沈世昌和田懷中認識嗎?」
「認識,田丹管他叫伯父。」馮青波回答,金海眼神犀利地看馮青波說:「世交?」
「是。」
「你跟沈世昌多久了?」
「四年。」
「不是手足,也算一夥的。」
「是。」
金海想了想,又問:「他知道他閨女跟你好嗎?」
「對沈世昌來說,柳如絲也是一件衣服或者一隻鞋。」
「他本來殺共黨的,殺掉你準備做共黨?」
馮青波終於不耐煩了:「你還要問多少遍!」
金海想確定的事情全部都確認過了,怒火不再壓抑,他離開馮青波,到周圍轉了一圈,沒找到趁手的物件,握緊拳頭,結結實實地揍馮青波。馮青波毫無還手的力氣。半晌,金海喘息著停下來,看著垂下頭的馮青波恨得切齒。「難怪老理兒行不通,這世上所有道理都被你們這夥人毀了。」
此時,十七開門進來叫金海出去接電話,金海沒轉身,十七退出去。
馮青波吐掉一口血,他抬眼看著金海,牙齒都染了血,斷斷續續地說:「你幫田丹是為了保命吧?黨國監獄長有血債,區區一個田丹保不住你,我在共黨組織做了四年,相信我。」
「你金爺是靠人保的主兒嗎?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是。」金海用手指了指馮青波,拔下桌子上的匕首,轉身出去,出門接起電話。
電話裡傳來徐允諾焦灼的聲音:「金海,天兒在你那兒嗎?」
金海平復情緒回答徐允諾說:「他這會兒不在,一會兒過來。」
徐允諾著急地說:「見著千萬別讓他回家,小耳朵的人在家門口候著。」
「我留著他,您別急。」
「留著他就行,我跟小耳朵的人進道理。」徐允諾那頭掛了電話,金海沉吟了半晌,又看身旁站著的獄警,說:「車回來了嗎?」
獄警說:「還沒有。」
「把小耳朵帶樓上我房間。」
「上銬子嗎?」
「不用上,他那體格捏螞蟻都費勁。」
徐天家門口聚了二三十個白衣的漢子,連虎巨大的身軀蜷縮在一輛車裡。祥子和七八個車伕在院門口,徐允諾打完電話走回來。祥子說:「東家,他們要進去。」
「徐天不在家。」徐允諾看著跳子說,跳子打量著徐允諾,態度還過得去,說:「就進去看看,徐天要不在還出來候著。」
徐允諾也沒急說:「事兒有解嗎,啥過不去的坎真要人命啊?」
「跟您沒關係。」
「徐天是我兒子。」
「也跟您沒關係。」
「我要就不讓看呢?」
跳子語氣客氣,但態度強硬:「得看。」
徐允諾生氣地說:「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們爺的話就是王法。」
徐允諾點點頭說:「也是,這年頭沒王法了,誰能耐大誰是王法……等著啊。」
徐允諾消失在院裡,過一會兒費勁巴哈地搬出來半箱手雷,然後一手一個放在門坎上,說:「說了徐天不在家,不是怕你們,他不在院裡頭有家裡人在。要是讓你們裡外看一圈再出來,往後我徐允諾跟珠市口道兒南道兒就沒臉了。」
祥子目瞪口呆地說:「東家……」
「沒你們事兒,該拉車拉車去,我也學學我兒子,這雷怎麼炸?」
祥子指了指,說:「拔銷子。」
徐允諾便拔了銷子,跳子一夥人慢慢退後。
祥子嚇得大喊:「東家您可捏住了!」
徐允諾衝跳子喊:「家炸了也不能讓你們進,好話聽不明白。」
金海辦公室響起敲門聲,金海將馮青波的匕首放進抽屜,兩個獄警帶著小耳朵進來。
金海抬了抬下巴示意小耳朵坐下說話,小耳朵抄著手看金海沒動,說:「啥事兒啊?」
桌上電話響,金海接起來,獄警在電話裡說:「老大,車回來了。」
金海扭身往窗外看,囚車正慢慢開進來。金海放下電話,讓獄警給小耳朵沏杯茶。
小耳朵一副少來這套的表情看著金海,還是沒動彈,說:「啥事兒你就說。」
「等一會兒,別急。聽說你喜歡用槍玩輪盤賭啊?」
「怎麼了?」
「槍械庫調一隻左輪上來」金海向另一個獄警吩咐道,下樓從小門裡出來向囚車喊:「後面的人都下來。」
華子和二勇開啟囚車後門,獄警紛紛下來,車廂裡只剩下田丹一個人。田丹看金海進車廂沒找到徐天,說:「走了。」
「為啥?」
「今天晚上抓沈世昌,我不想他捲進來。」
金海又點了點頭,更覺她是大義之人,說:「不帶挺好,他是回家了?」
「到槐花衚衕8號門口放一封信。我先見馮青波,再給沈世昌打電話。」
「……行吧。」
「你怎麼了?」田丹發現金海有些不對勁。
「剛和馮青波聊了聊,沈世昌怎麼弄您劃道,但抓著人先交給我。」
田丹不明白地問:「給你?」
「不耽誤事兒,你除奸,我要賬。」
金海下車,看還坐在車裡的田丹問:「咋了?」
田丹打量著那個內部人專用的小門有些感慨地說:「我就是從這扇門出來的,再坐這輛車出去。」
金海笑著說:「打有京師監獄起您頭一份。」
田丹也笑了,金海假裝生氣瞪她,「還笑!」田丹笑得愈發歡暢,一來一去間,儼然成了同盟。
新華門參議樓前,沈世昌和一群將軍大佬一起出來,長根替沈世昌拉開後車門。沈世昌與戴先生寒暄了幾句,坐進車內就沉了臉。長根稟報說沒有找到馮青波,沈世昌沒說話,他望著車窗外的中南海,臉色冷得像海上結的冰。
長根硬著頭皮接著說:「小姐給東交民巷打過電話……我在東交民巷的時候,小姐從家裡打過來的。」
沈世昌心煩意亂地合上眼睛,命令長根開車,他不住地摩挲手上的扳指。
沈世昌家的院子被衛兵圍得嚴實,似乎連風都吹不進來。陽光明媚,萍萍坐在兩個箱子上,抬頭看著太陽,似乎很享受。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沈世昌沉著臉,一邊走一邊吩咐長根說:「找到鐵林,讓他閉嘴,包括他身邊的人。」
長根領命離開,沈世昌停在萍萍面前,心事重重地問:「你跟小四多久?」
「從小。」萍萍起身回答,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
「今年多大?」
「二十一。」
「小四帶你走嗎?」
萍萍點點頭,沈世昌問:「馮青波呢?」
萍萍不說話,沈世昌皺著眉頭進入廂房,客廳裡收音機開著,傳出女人的歌聲。沈世昌經過客廳,進入裡間,見柳如絲靠在沙發裡。沈世昌有些煩躁地說:「你怎麼又過來?」
「以後見不到了,再來家看看您。」
「馮青波呢?」
柳如絲一時沒說話,沈世昌看著柳如絲,柳如絲假裝什麼也沒發生,說:「他去辦些事,晚上機場碰面。」
「辦什麼事?」
「私事。」
幾句話,把沈世昌逼到了角落。一切都無法掌控,這樣的感覺太糟糕了,沈世昌把緊張和擔憂壓下去,換了種語氣說:「和爸爸說實話。」
柳如絲顯得有點疲倦,轉頭看向了院外說:「實話不實話的,都最後一天了。」
「他還是走?」沈世昌期待著柳如絲的回答。
「誰都想要條活路,應該走吧。」
田丹第二次沿著通道往親王監房走,但與上次心情大不一樣。守門的十七看到金海和田丹,目光復雜。
金海用眼神示意十七開門,十七仍看著田丹,沒有任何動作。金海喊:「開門。」十七這才轉身開鎖。
「用我們進去嗎?人倒是銬得很結實。」金海問田丹。
田丹看向金海,感激地笑了笑,又搖搖頭,十七替她把門推開,田丹暗暗吸了口氣,她看見落魄又狼狽的馮青波。
田丹一步一步走進去,和馮青波相對而視。一個被銬著,一個是自由的。
馮青波仔細地看著田丹。愛情沒了,黨國沒了,這恐怕是這輩子最後一次開口說話了,自己陷到如此境地就是為了和田丹說說話,可還有什麼能說的呢?再次相見,似乎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馮青波的腦子裡全是自己在孤兒院的時光,和田丹戀愛的種種,還有自己如何殺死田懷中。對了,還有柳如絲。過往的一切都成為了一個黑洞,似遠又近的黑洞,錯亂又清晰。好吧,以前的時光連頭緒都理不清,那就說說現在。馮青波聲音沙啞:「你怎麼能從這裡出去?」
田丹也仔細地看著他,充滿了疑惑。一個月前,他還是自己的戀人,田丹曾以為這份情感能持續一生;幾天前,他是殺父仇人,田丹以為這份恨意能持續一生。但當馮青波真的出現在面前時,田丹愛恨全無,心裡平靜無波,到底是什麼把這些愛恨頃刻之間就沖刷得這麼淡了?自己白愛了嗎?父親白死了嗎?看著馮青波,田丹想不明白,直到馮青波開口說話。
馮青波接著問:「金海放的?」
田丹還是沒說話。
「才幾天時間,徐天和金海都變成你的人了?……當然,只要你願意,可以讓任何人為你做事……田丹,說說話,我想聽你說話。」是啊,馮青波只是想聽聽田丹說話,說什麼都行,打罵嘲諷都可以,只是別這麼沉默著了。過去田丹不說話只看著他的時候,他就變得手足無措,如今還是這樣。
田丹緩慢地眨了眨眼,她慢慢說道:「早上我去鐘錶鋪了,和你信裡說的一樣,也和我想的一樣,但裡面的人……和我想的不一樣。你說喜歡我傻,我理解成你喜歡我,現在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傻。你比我強,感情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我竟然沒有知覺,這麼傻的人,難怪你喜歡。所以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是真的。現在你成為這個監獄的囚犯,戴上鐐銬,不是因為我強,是因為我們陣營不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勞苦大眾做主人的中國,讓每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最終都比你們強大,監獄會是你們的監獄,北平會是我們的北平……你在信裡寫的北平大柵欄,冰糖葫蘆,前門箭樓,人力車我都看到了,只是和我一起看的人不是你……為什麼在信裡說要帶我去看?你以為能瞞我到什麼時候?」
馮青波聽著心裡一揪一揪的難過,比身體上的痛疼十倍,他終究不是一把沒有血肉的刀子,事已至此,馮青波只能把不甘嚥下去。
「以後你要和徐天在一起嗎?」
「你是個畜牲,他說的。」
「他配不上你。」
「他配得上新世界。」
馮青波貪婪地看著田丹,曾經跟她所發生的所有美好都歷歷在目。「……我想瞞一輩子,但知道不可能,有一天瞞不住了就殺掉你,或者告訴你真相,請你殺了我。」
「想過新世界會這麼快到來嗎?」田丹看著馮青波,她一點一點地堅定了,剛才想不明白的那些事情漸漸被風吹開。
「世界是給人類的,我是一縷遊魂,沒想過。」馮青波笑容慘淡。
田丹問:「柳如絲是什麼人?」
「一個女人,過客……一件不想穿的衣服。」
果真是遊魂,倘若馮青波能對柳如絲還有一絲眷戀,也不枉人生一場,眼前這個人早就死了,想必多年前,她遇到的就是個已死的馮青波了。田丹嘆了一口氣,說:「我走了,只是來看你一眼,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
「田丹,殺了我。」馮青波哀求著田丹,田丹從沒見過這樣的馮青波,問:「想死在我手裡?」
「是。」
田丹慢慢往後退了一步,憐憫地看著馮青波說:「對我來說,你已經死了,一具骯髒可悲的行屍走肉。」
說完田丹轉身往外走,馮青波傷心欲絕地喊著田丹的名字,田丹站在天井投下的陽光裡回身看著他,問:「……你到底是哪裡人,祖籍?」
「不知道。」
「我們認識的時候,你說是孤兒,是怕組織調查嗎?」
馮青波搖著頭。
「家裡人知道你在北平?」
馮青波搖頭。
「你會死在北平。」
馮青波青腫血汙的臉,淌下眼淚。
「如果知道生在哪裡,以後我可以去一趟,告訴家裡你死了。」
馮青波情緒崩潰,反覆搖著頭說不知道。家是他不曾想過的,馮青波心裡唸的一直都是黨國。國沒了,馮青波才覺得家的重要。一個沒家的人,還算是活著嗎?這麼多年不去想,就是一種逃避。馮青波突然發現自己從來都沒勇氣直面內心。他的悲劇是他自己選擇的,他沒權利抱怨,但他感到很遺憾。
田丹再也沒回頭看他,馮青波在她身後哀哀地喊著她的名字。牢門重新關上,馮青波盯著天井投下的那束陽光,彷彿田丹還站在那裡。他喃喃自語,但誰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許他在懷念四年前的那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