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諾端著個托盤從灶間出來,迎頭踫上鐵林和關寶慧,鐵林不得不停下來跟徐允諾打招呼,徐允諾不動聲色地觀察鐵林的神色,問:「你啥時候來的?」徐允諾生怕田丹的事被暴露出去,鐵林笑得一如既往,說:「我剛來,接寶慧回家。」
「寶慧啥時候來的?」
寶慧趕緊接話:「一早,你們都不在。」
鐵林假裝隨意地問:「天兒呢?」
徐允諾心裡一緊,說:「辦事兒去了。」
「啥事兒?」鐵林故作關心,徐允諾說:「跟美蘭和大纓子一起找石匠刻字兒。」
「刻字?」鐵林不解地問。
徐允諾一臉不悅地說:「你還是這家的嗎?」
鐵林怔了一下,說:「我覺得是啊!」
「給小朵刻碑,下午美蘭和纓子去司法處簽字領人,明天入土。」
鐵林這才反應過來,假裝愧疚說:「……這是大事。」
徐允諾皺著眉頭往裡院去。「司法處要不要我打招呼?」鐵林在身後問徐允諾。
徐允諾一邊走一邊連頭也不回地說:「不用……」
「徐叔,門口那些人是誰啊?」
「……小耳朵的人,說是要收拾天兒。」
「不用擔心,我去轟走他們,沒跟您說呢,我現在是處長了。」
徐允諾繼續往裡院走,不以為然地說:「轟去吧。」
鐵林看著徐允諾不把自己當回事兒的樣子,心裡很不忿,他和關寶慧出來徑直上車,壓根沒搭理小耳朵手下那些精壯漢子。
「不是說轟人嗎?」關寶慧問鐵林。
「我能轟誰?一大早徐天和大哥在這兒一桌吃飯,要幹啥呢?他們把我轟走了明白嗎?」
關山月在屋裡拿起筷子吃飯。徐允諾坐在桌邊發呆,關山月停下筷子說:「你吃啊?」
徐允諾一臉心事,說:「按倒葫蘆浮起瓢,老是不消停。」
「幾個葫蘆幾個瓢?你一個人兩隻手不夠用,我替你按。」
徐允諾看著關山月無奈地嘆了口氣。
吉普車開在路上,鐵林突然開口:「帶錢了嗎?」
「幹啥?」
「餓了,去吃頓好的。」
「吃啥好的,沒一件好事。」
鐵林吸了吸鼻子說:「這年頭好壞全憑自己。」
沈世昌家,依然有冰糖燕窩這種名貴東西在飯桌上,柳如絲小口地啜飲,七姨太在對面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您有啥要說的嗎?」柳如絲問七姨太。
七姨太趕緊搖頭,柳如絲又喝了一小口,問:「我爸啥時候回來?」
「就說開會……」
「別這麼煩我,天一黑我就走了。」
「小四,說句良心話我從來沒有煩過你,倒是你討厭我。」
柳如絲嘆口氣:「不討厭,都是女人……有時候是衝我爸,姨太太一房一房地娶,娶了後頭沒前頭。」
七姨太也輕輕嘆了口氣,說:「他也不容易。」
「誰都不容易。」
七姨太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你跟馮先生分開了?」
「從來沒好過。」
七姨太恍然大悟,說:「難怪。」
「難怪啥?」
七姨太說:「……老沈出門的時候叫長根做掉馮先生。」
柳如絲半晌沒說話,七姨太感覺自己話說多了,趕緊囑咐她,「不要說我告訴你的。」
「去多久了?」柳如絲問她,七姨太還在自顧自絮叨,「為啥要殺來殺去呀,我看馮先生斯斯文文蠻好的。」
「還要嗎?」七姨太問柳如絲。
「……要。」
七姨太站起身說:「等一下啊,我去盛給你。」
柳如絲看著檀木案子上的電話,一下下地撥號。長根帶著便衣軍人們在柳如絲家裡樓上樓下里外搜尋,不見馮青波人影,正準備離去,樓上傳來電話的聲音。長根上樓梯接聽,他拿著電話聽筒沒有出聲,聽著對方的動靜。柳如絲也沒有出聲,屏息聽著。
七姨太端著碗進來放在桌上,說:「小四,有點燙,小心一點。」
柳如絲掛上電話,七姨太斂了衣襬坐在桌邊,關心地問:「給誰打呀?」
「沒誰,問問晚上的飛機。」
柳如絲走回餐桌,人看起來呆呆的。
祥子把田丹送到象房衚衕的茶水鋪子.田丹掀門簾進來,看見一支支哈德門煙擺在桌上,徐天用刀子將煙逐支撥開又撥攏。男孩趴在桌子邊,看看煙又看徐天。田丹走到桌前坐下,徐天抬起頭問:「馮青波抓住了?」
「沒有。」
徐天吃驚地問:「跑了?」
「現在應該在京師監獄了。」
「沒抓沒跑,不會他自己去監獄吧?」
田丹滿腹心事地看著徐天說:「剛才在路上想,我可能對他下不去手。」
徐天看看田丹說:「不能夠,你看著面,應該比我們都狠才對。」
「面是什麼意思?」田丹困惑地問。
「吃的面,案板上的面。就像我,讓小紅襖翻過來調過去揉。」
田丹忍不住笑了,又嚴肅起來轉頭問徐天說:「還是小紅襖?」
徐天恨恨地點了點頭,田丹看著煙問:「現場沒發現什麼?」
「發現有啥用,人跑了,昨天南城今天西城,明天北城再殺!」徐天有點洩氣,田丹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徐天……」
「你到底見沒見著馮青波?」小紅襖又跑了,徐天希望田丹那邊能有點收穫。
田丹點點頭,徐天又問:「說話了?」
田丹輕嘆口氣,眼睛掃向別處說:「……我等下去監獄,但不知道說什麼。」
「我教你說。」
田丹睜大眼睛看著徐天,徐天活動了下身子,眼睛直視田丹,說:「我現在是你,你是馮青波。」
「……好。」
「我爸是你殺的?」徐天一臉嚴肅地問。
「……是。」
「你是個畜牲。」
田丹很委屈。
「別以為我待在獄裡什麼都不知道!」徐天情緒激動,惡狠狠地盯著田丹:「這監獄是我的,牢房是給你準備的。」
「嗯。」
「從前咱倆有過一段兒,知道怎麼回事嗎?假的,我蒙你玩兒呢。」
田丹看了眼徐天,難過地皺起眉頭說:「他才是假的。」
「得反著說,你得比他氣勢足。」
田丹很沮喪,肩膀都鬆垮下來。
「那叫徐天的二十幾個耳光扇得你舒服嗎?我叫他扇的。」徐天越說越來勁。
田丹吃驚地看著徐天問:「二十幾個?」
「他不是東西,一會兒見著想怎麼罵就怎麼罵,罵完告訴他等共產黨進城審判槍斃!」
田丹用力點點頭說:「嗯。」
「會說了吧?」徐天看著田丹,田丹一副為難的表情,她心裡打鼓一樣七上八下,但還是點了點頭說:「會了。」
徐天看她這樣子,比她還沮喪,說:「……走吧,我陪你去。」
田丹沒動,突然說道:「帶現場去我看看。」
徐天垮著臉說:「沒啥可看的,被踩得亂七八糟,東西都在這兒,燕三在裡面跟管這片的警察聊呢!」
「是這把刀?」田丹拿過桌上的兇器。
「剛拆的哈德門,他抽了一根,看場的警察抽了一根。」
田丹歪著頭琢磨,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刀。」
「剛才那個孩子看見小紅襖了。」
「受害人呢?」
「送聖心醫院,對了,說是沒死。」徐天說著站起來,田丹坐著沒動,還盯著桌子看,徐天坐回去說:「看出啥了?」
「把煙裝回去。」
徐天一支支將煙裝回煙盒。
「有水嗎?」
「水?有,這是茶鋪……小朵以前就在茶鋪幹活。」
徐天趕緊喊茶水鋪夥計端水,田丹端起碗就著水吃藥。
田丹把碗放回去,問徐天:「怎麼會有人看見兇手?」
「早上小孩出門尿尿無意碰見的。」
田丹小聲梳理案件:「天亮行兇,在人居住密集的地方……」
「膽子越來越大。」
田丹搖了搖頭說:「不,小紅襖殺人來源於情慾衝動,這次一定有外界刺激導致他匆忙行兇,沒有像從前一樣跟蹤受害人,準備工具,挑選時機。煙如果剛拆封也是臨時買的,很可能就是殺人之前買的。」
徐天眼睛往街面看過去,街對面就有一個菸酒雜貨鋪,燕三跑過來說:「天哥,象房衚衕管片的頭兒過來了,叫您呢!」
徐天抓起裝好的煙吩咐燕三陪田丹待著,刀落在桌上,徐天匆匆走出鋪子,叮囑在門口等著的祥子看著點雜人。
徐天快步過街,完全不顧來往的車子,快步進入雜貨鋪,將那盒哈德門放到櫃檯上。
「賣這煙嗎?」
夥計看了一眼說:「賣,買的人少。」
「今天有沒有人來買?」
「小夥子,您買菸還賣煙?」
茶水鋪裡田丹又看了一會兒桌上的刀,默默思考著,忽然抬頭對站在一旁的燕三說:「帶我去看看現場。」
燕三為難地說:「天哥讓您去這兒待著。」
田丹收起藥瓶和尖刀,燕三接著勸她,說:「那兒都是警察,您露面兒不合適。」
「為什麼?」
「不是從獄裡跑出來的嗎!」
田丹看了眼燕三,已經走出鋪子,燕三隻有跟上去,跟祥子說:「快跟天哥說一聲,她非要去衚衕裡看。」
祥子答應一聲跑到對街菸酒雜貨鋪外頭,裡面的徐天正對著夥計說:「別耽誤我工夫,今天有沒人來買這煙。」
「有啊,一大早還沒開張,就被人買走一盒。」
「什麼人?」
「修照相機的丁老師。」
徐天皺眉說:「……修照相機的?」
「高階照相機,也賣膠捲,一般人買不起哈德門。」
徐天聲調都拔高了,說:「人在哪,帶我去。」
夥計看著徐天不想答應,反問:「為啥?」
「我是警察。」
夥計撇了撇嘴,指著門口的路說:「盆兒衚衕北口,拐過街就看見鋪子,我這走不開……」
徐天走出鋪子,看見祥子在門口,問:「三兒呢?」
「陪田姑娘去衚衕裡了。」祥子回答。
「跟我來!殺小朵那兇手找著了!」
徐天沿街一家家店鋪看過去,快步疾行。祥子拉車拐過來,衚衕口街邊有一塊招牌,上面寫著「照相機修理養護膠片配件」。
徐天推門進去,鋪子不大,歸置得井井有條。有很多照相器材配件,看上去就很專業。丁老師半禿的腦袋埋著,戴了個單眼放大鏡,穿的挺講究,正在搗弄一隻相機。徐天控制著自己,屏氣走到櫃前。丁老師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埋頭問:「買膠捲?」
「這什麼照相機?」徐天問。
「貴玩意兒,不知從哪兒倒換來的,有毛病。」丁老師將相機拿起來,卡卡試著快門,側耳聽著。
「什麼毛病?」
「鏡頭有點漏光。」丁老師回答。
「萊卡3d。」
丁老師驚喜地抬頭看了眼徐天,說:「行家啊?」一邊說一邊往相機裡裝膠捲。徐天看著丁老師滿眼怒火地說:「你行家,我今天上午剛知道這相機名兒。」
「啥事兒?」
「請你抽菸。」徐天將皺巴巴的哈德門放到櫃檯上,丁老師警覺起來,摘下放大鏡仔細打量徐天說:「喲……您哪位?」
徐天一巴掌拍在哈德門上說:「這煙你早上買的,忘帶回來了。」
丁老師疑惑地看著他,徐天剋制著自己說:「象房衚衕到這慢走也就五分鐘,怎麼在家門口辦事兒呢?」
「辦什麼事兒?」
徐天陰著臉直視丁老師說:「殺人。」
丁老師放下裝好膠捲的相機問:「您是誰啊?」
徐天一字一句地說:「賈小朵男人,徐天。」
「不認識。」丁老師更加疑惑了,徐天鼻翼翕動著,說:「不認識我應當,你拍過賈小朵,用這個,萊卡3d。」
「啥時候拍的?」
「上月,這月初,照片送寶元館洗出來了,在我手上。」
「從照片能看出萊卡3d拍的?」
「千分之一的快門,我女人端盆水灑了能拍出來。」
丁老師訝異地看著徐天說:「您還真是行家,全北平玩這相機的沒幾個。」
「認了?」徐天瞪大眼睛看丁老師,丁老師一腦門糊塗,反問:「認啥呀?」
徐天暴怒道:「殺人!這是你今天一早在象房衚衕口買的煙,在衚衕裡殺人的時候抽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