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田丹完全掀開棉簾,跟金海確定了柳如絲的那棟小樓。田丹抿了抿嘴,隻身往小樓去,金海皺著眉頭在後面說:「你一個人?馮青波不好弄。」

「我要先看看。」田丹頭也沒回,鬢髮散亂地走在風裡。

柳如絲小樓的院門沒有鎖上,被風颳得一晃一晃。柳如絲和萍萍離開了,小樓裡只剩馮青波一人。他看著柳如絲離開,在原地站了一會,又起身上樓梯,去梳妝檯拿起那隻琉璃柄電話撥號。院子下面,風吹著門,聲音一聲一聲地響。

沈世昌家的電話在響,七姨太接過來,聽是馮青波的電話,趕緊出門去喊沈世昌。此時長根扶著車門,沈世昌正要上車,看見七姨太從門裡跑出來,邊跑邊喊:「老沈,馮先生電話。」

沈世昌聽後皺了皺眉說:「馮青波?」

七姨太點了點頭,沈世昌走回客廳接起電話。馮青波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看在我這麼多年為你賣命的份上,讓我見田丹一面。」

「……小四呢?」

「通知金海,他聽你的。」

「不行。」

「她在獄裡能知道我殺了田懷中,一樣也可以知道背後是你指使的,讓我見她一面。」

沈世昌對他喪失了最後的耐心,喊道:「叫我女兒聽電話!」

「她去你那裡了。」

「馮青波,最後說一次,今天晚上和我女兒走,不然就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是的。」馮青波內心已然瘋狂,沈世昌索性掛了電話,對七姨太說:「小四等下過來,留住她,不要讓她走。」

七姨太看他發脾氣,慌亂地應著。沈世昌從屋裡大步走出來坐到車裡,七姨太不放心地在後面跟著。沈世昌也不迴避七姨太,臨上車前冷著臉跟站在車旁邊等他的長根說:「把我送到參議會樓,帶人去東交民巷,把馮青波做掉。」

往常沈世昌從不當著七姨太的面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七姨太平素見慣了慈眉善目的沈世昌,都忘記了他本來就是個殺伐決斷的人。她忍不住用手攥著披肩的流蘇。

長根低頭應了一聲,關上車門,坐入前座。

田丹雙手捂著暖水袋,一步步走入巷子,金海以及五個獄警在她身後遠遠跟著。

小洋樓院門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開合,田丹走進院門,她用眼神示意金海他們留在門外。田丹走進客廳,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抬頭看了看樓梯,伸手去試桌上湯碗的溫度。

馮青波愣在梳妝檯前,他抬頭定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地,鏡子裡的馮青波警覺起來,他目光一點點燃燒,站起來往房外走。

馮青波出了大房,下樓梯。客廳裡沒有人,馮青波經過餐桌,去樓下自己房間。他從枕頭下面取出匕首,等再到客廳的時候,目光被一抹紅色吸引,餐桌上擺著那隻紅色暖水袋。

馮青波怔了片刻,衝出院子,院子裡無人,衝到巷子,巷子裡無人。馮青波再衝回小樓,樓上樓下瘋狂一通地奔走,也沒有看見人。馮青波喘息著,一刀扎向暖水袋,水汩汩地漏出來,還冒著熱氣。馮青波強壓著自己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去房間,匆匆穿了件青布長衫,圍上圍巾往外走。

田丹又坐回祥子那輛車裡,金海和幾個獄警在車邊。金海覷著她的神色問:「不抓了?」

「等等,他只剩一個人了。」田丹攏了攏圍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金海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便轉過頭去盯著巷子。巷子口那頭,馮青波頂著風出來,被憤怒燃燒的他完全沒有平日的警覺,只往自己要去的方向大步走著。田丹一直在看他,眼神複雜,但不憤怒。

金海示意手下人跟著馮青波,馮青波一路疾行,人力車混雜在街面上。沉悶的一聲爆炸傳來,行人瞬間彷彿被暫停了一瞬,只有馮青波一人充耳不聞,依舊疾行。

另一邊,閻若洲坐在吉普車副駕駛座。鐵林和特務們從衚衕裡撤出來。特務四散,跟著鐵林的四個特務擠進吉普車後座,鐵林發動車子。

鐵林問:「炸的誰家啊?」

「何思源。」

「是我一個人不知道還是大家都不知道。」

「就你不知道。」

鐵林不滿地停下擰鑰匙的手:「到底你是處長還是我是處長。」

閻若洲蔑視地看了眼鐵林說:「誰也沒把你當處長。」

鐵林扭頭往後看了看,擠在後面四個特務雖然沒說話,但都見怪不怪。

閻若洲催促鐵林開車,鐵林青著臉啟動吉普車。

徐天和燕三喘著氣到達象房衚衕,民房外面圍了許多人。徐天直愣愣地撥開人往裡擠,剛才問話的那個警察攔著他,說:「別往裡進。」

「我白紙坊警署的。」說完徐天又要往裡闖。

「你說是就是?」

徐天看燕三說:「三兒帶警徽了嗎?」

燕三摸了摸兜裡:「沒帶。」

「我說是就是。」徐天煩了,警察也煩,「是也不讓進,前門樓子管不著胯骨軸子。」

徐天瞪著眼睛說:「找不自在?」

「說啥呢,一邊兒去。」

徐天眼看就要急,扭頭看著燕三,燕三躍躍欲試地也看著徐天。徐天閉眼睛鎮定了一下,對自己說:「我不情緒化,火頂腦門死得快。」

徐天退出人群,燕三也跟著退出去。

鐘錶鋪的門被馮青波大力推開,他火頂腦門進入店鋪,困獸一般,可鋪內依舊無人。

田丹坐在祥子的車裡,在鐘錶鋪對街看著。金海在車邊問:「動手嗎?」

田丹看著半開半合的鋪門沒說話。四個獄警還沒走到鋪門,馮青波就從鋪內疾步出來,四個獄警趕緊分散開。一個路人與馮青波撞了個滿懷。路人挺強壯,推了一把馮青波,被馮青波反手一記上勾拳擊中咽喉。眾目睽睽之下,路人蹲下軟倒在地,就在幾個獄警眼前。

金海從車裡拿了公文包準備過去,田丹按住公文包,向金海搖了搖頭。馮青波並沒走遠。他走到街角公用電話前,提起聽筒,五個獄警扭頭看向金海,金海看田丹。

田丹喃喃自語:「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抓嗎?」金海問。

「再等等。」

鐵林在處長的小辦公室裡坐著,大辦公室亂鬨鬨地冒著煙。鐵林出來,看見是閻若洲和兩個組長在燒檔案。

鐵林問:「幹啥呢?」

閻若洲輕描淡寫地說:「北平站要撤了。」

「都沒通知我……剛炸了北平和談領頭的何思源家,保密局北平站就撤?」

閻若洲忙著燒檔案,也不搭理他。鐵林咬著牙繃了一會兒,抬腳將閻若洲踹倒在地。

「給你臉了,真當自己還是處長呢!」

閻若洲跳起來要打鐵林,被鐵林拔出槍頂著。

鐵林舉著槍來回指著燒檔案的幾個人喊:「誰撤?誰說保密局北平站要撤,動搖軍心,黨國江山固若磐石,燒什麼呢,不許燒了!」

閻若洲惱火地原地嚷嚷:「你什麼都不是,傍著個娘們兒來說情,站長跟人客氣知道嗎?」

鐵林聽不明白,閻若洲從檔案裡翻出一頁摔到他臉上,厲聲說:「看清楚!北平站二處四組鐵林!組長馬天放,處長閻若洲,保密局北平站的處長國防部在冊,你從來都是個組員,北平站撤了就是個前組員,誰也記不得你。去那辦公室去坐著吧,回頭連這樓都空了!」

鐵林從臉上扯下檔案看,氣得手都在抖。閻若洲將他手裡的那頁檔案扯過來扔入火裡,鐵林怔著。

小林過來說:「處長,您電話。」

鐵林說:「我?」

小林不說話看著他,鐵林往小辦公室去,小林指了指遠處的公用電話說:「鐵處長,那邊兒。」

鐵林火上頭地向公用電話走去,拿起聽筒:「我鐵林。」

馮青波在電話另一邊低吼:「田丹到底死沒死?」

鐵林那邊一時沒聲音。二勇就在馮青波身邊,馮青波完全沒有在意,繼續說:「問你呢!」

「沒死。」

「她在不在京師監獄?」

「在,好好兒的,住得舒舒服服。」

馮青波的痛苦此時暴露無遺,他嗓音嘶啞地吼道:「為什麼沒有殺死她!」

「我日你大爺馮青波,有種你自己去獄裡殺,真他媽當我是條狗啊!光跟我耍橫,有本事去跟我大哥耍橫,去跟二百多獄警耍橫去,你在哪兒?我他媽現在就過去弄死你……喂?喂!」鐵林已然瘋狂,將聽筒狠狠砸上叉簧。馮青波離開公用電話,低頭疾行。

對街,二勇跑回來。金海問:「他給誰打電話呢?」

「不知道,他問田丹在不在咱監獄,還問死沒死。」

金海回頭看著田丹,田丹垂下眼睛,看著圍巾上冒出一個小小的毛線頭,說:「他要去監獄。」

二勇說:「那不省咱們麻煩了?」

金海招呼大家上車,車伕們動起來。

燕三託著徐天上牆,徐天在牆上走了一段,燕三在下面跟著,徐天將燕三拉上牆,兩個人翻入牆另一側,一個警察靠在雜物裡抽菸。

徐天和燕三翻牆而入,警察夾著煙很驚訝地問:「你們誰呀?」

徐天不願多理他,只說:「白紙坊警署的。」

「出去出去。」

「外頭圍著裡頭看著,等誰呢?」徐天問。

「等我們頭兒。」

徐天伸手將警察嘴裡的菸屁股拿下來看,問道:「什麼煙?」

警察要往外面去,徐天大喊:「別動,我們待會兒就走,敢聲張就打你。」

警察僵著,燕三說:「天哥,剛在外面沒來得及說,還想誇您長進,脾氣不暴了呢。」

「什麼煙?」徐天死盯著警察,警察有點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說:「你管得著嗎!」

徐天瞧著一地的血和一地腳印,問:「人抬哪兒去了?」

「聖心醫院。」

徐天吃驚地看著警察說:「沒死?」

「抬走的時候還有氣兒。」

徐天緊張地問:「穿紅襖了嗎?」

警察懊惱地喊:「你們到底是誰啊!」

「警察!跟你一樣。」徐天的聲音比警察還大,警察又想往外跑,徐天一把揪住他,警告說:「別動啊!冷靜,不許情緒化,要不然我真急了。」

「誰冷靜,鬆開!」警察推徐天的時候,兜裡掉出一包哈德門香菸。

徐天揀煙,眼神陰沉起來,問:「你的?」

警察衣服領子都歪了,不服地說:「我的。」

「你剛剛抽的就是這煙?」

警察一臉不耐煩地說:「撒手……」

徐天掐住警察脖子,惡狠狠地問:「再問一遍,這煙是誰的?」

「來的時候就扔在這兒。」

「扔這兒撿起來就抽,你是警察嗎?這是兇手的煙!」

「自己人啊,別誤會……」

「現場還有啥?」

「還有把刀,外面那兄弟拿著。」

「腳抬起來,讓我看你鞋底。」

警察無奈抬起腳,徐天干脆地脫了他的鞋。「除了兇手和抬走的,還有多少人進來過?」徐天接著又問。

「我怎麼知道?」

徐天一臉怒火地喊:「這兇殺現場,你是警察你不知道?三兒!外頭看著,誰進來弄誰。」

「還是要弄啊?」燕三苦著臉說。

馮青波疾步拐入一條衚衕,六七輛人力車隨後跟來,二勇說:「這不是往監獄去的路。」

田丹下車,看了看四周,朝金海示意開始抓捕。

金海說:「二勇,你們仨那頭堵,我從這兒進。」二勇領著兩個獄警跑開。

「巷子還有出口嗎?」

金海想了想說:「北平死衚衕少,四面通,在西直門鋪子就該抓。」

田丹進入衚衕,金海領著兩個獄警追上田丹。金海跟田丹說:「您稍後,有我們就行。」

華子家附近,馮青波一戶一戶看著。華子正在家剷煤,抬頭看見馮青波走過來,他愣著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馮青波推入廂房。華子媳婦發出驚叫,馮青波一手拿著匕首,一手關了房門。華子抄東西砸向馮青波,馮青波用不執匕首的單手擊倒制服華子。華子驚懼地坐在地上喘氣。

華子說:「……我沒招惹你。」

馮青波手執匕首說:「帶我去監獄。一個小時之內回來可以救你妻子,你死她也活不成。」

華子驚恐地哆嗦著問:「……啥意思?」

金海四人沿衚衕往前,一名獄警跟金海說:「老大,華哥住這兒。」

「華子?」

「就前頭拐彎。」

金海回頭看田丹說:「馮青波知道華子家,之前我讓華子跟蹤過他。」

田丹說:「他還是要去監獄。」

金海一行加快步子,拐過衚衕,與二勇三人撞見,問:「沒見人?」

二勇搖搖頭,金海問:「華子住哪個院兒?」

獄警帶路,田丹和金海一夥進入雜院,四下無人。華子家的屋門上掛著鎖,田丹掏出先前準備的細鐵絲捅入鎖眼撥開鎖。眾警目瞪口呆。

門開,眾警隨田丹進入廂房。華子媳婦的脖子被一根繩吊在房樑上,嘴裡塞了布,腳尖點著圓溜溜的米缸,努力堅持著,驚懼的淚掛在腮上。

金海大喊:「解下來!」

華子媳婦被解下來,驚魂未定地說:「去獄裡了……」

華子和馮青波一前一後從衚衕走出來,馮青波低聲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可以兩秒內取你性命。」

華子戰戰兢兢地回答:「知道。」

「我見到田丹,你就可以回去救你妻子。」

「進監獄你怎麼出來?」華子問。

「走快點。」

馮青波落後華子一步,他走得很迷茫。有幾次華子走快了,與馮青波拉開距離,不得不又放緩步子。

田丹坐在祥子的人力車裡,她看著北平街頭來來往往的行人,眼裡有些晶瑩淚光。

金海讓獄警抄近道回監獄候著馮青波,田丹轉頭,看著金海說:「那你也回去吧。徐天在兇殺現場等我,天黑之前我和他到監獄。」

「您要回獄裡?」金海吃驚地問。

「總要讓馮青波看到我。」

金海問祥子殺人的地方在哪兒,祥子說在象房衚衕。

「我讓人把囚車開象房衚衕接徐天,你回獄裡不能從大門進去。」田丹點了點頭,金海看著田丹隨時要暈倒的虛弱樣子,問:「你行不行啊?」

田丹朝他笑了笑,說:「行。」

象房衚衕那灘血前有兩隻相對深一些的腳印,腳印已經被破壞了一半,但能看出比周圍的深。徐天拿著警察的那隻鞋,蹲到那雙腳印前。他將警察的鞋子扣上去,正合適。鞋印泥裡露出一點白色,徐天用手指挑出來,是枚菸頭。

「……這不是我抽的。」

徐天充耳不聞,他捏著菸頭,直愣愣看眼前那灘血。他彷彿看到躺在亂草裡的小朵,雙目絕望,刀刺入身體,鮮血流淌,順著血跡,一支菸亮著火,噴出煙霧。

燕三的聲音和外頭那個警察的聲音交織著傳進來,「真是白紙坊的,前頭一個被殺的人在我們管片,我叫燕三!」

幾個警察推著燕三進來,燕三扭頭喊:「天哥,我攔不住……」

原本在屋裡的警察也來勁了,也喊道:「翻牆進來的,還把我鞋脫了。」

徐天扭頭盯著領頭警察問:「刀呢?」

領頭警察狐疑地看他說:「真是白紙坊的?」

徐天喊:「刀。」

一名警察從兜裡掏出那支形狀奇特的刀,徐天起身將鞋扔還給警察,又問他:「這盒煙,抽了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