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剛拆封的。」
「誰先看見殺人的?」徐天又問。
領頭警察說:「一半大孩子。」
「叫過來。」
領頭警察不滿地說:「兄弟你管得有點多了吧?」
「把人叫過來,這兇手是小紅襖。」徐天大喊,領頭警察一愣,說:「小紅襖?」
「八天前剛殺了我女人。」
警察們面面相覷。
「別動這倆腳印。」說著,徐天拿過警察手中的刀向外走。領頭警察招呼旁邊的小孩說:「你,過來。就這孩子先看見的。」
半大男孩目光閃爍地打量著徐天,徐天看著男孩說:「殺人的看見了?」
「我去撒尿時看見的。」
徐天將手裡的煙給男孩看,問:「他是在抽菸嗎?」
「還想再抽。」
「往哪兒跑了?」
男孩搖搖頭,說:「沒看見。」
徐天放棄從孩子中得到線索,往衚衕外走,看熱鬧的人成群地跟在徐天后面。徐天走,看熱鬧的人也跟著走,徐天停,他們也停。徐天無奈地看看地上盡是他們踩出的雜亂腳印,毫無頭緒。
「後來我還看見他。」男孩突然開口,徐天吃驚地問:「後來?」
「他回來,又走了。」
「往哪兒去了?」
男孩指著衚衕另一個方向。
徐天隨著男孩走,在曲裡拐彎的衚衕裡穿行。男孩領著徐天和燕三從衚衕出來,在一個茶水攤附近停下了。
「到這兒不見了。」男孩說。
徐天環顧熙攘的街市,沮喪和怒火在他心頭交織著。旁邊上是個茶水攤,夥計招呼停住腳步的一行人,說:「大冷天兒的熱水熱茶!」
徐天轉身看著夥計和鋪子裡的人,眼睛裡像是要噴火。
和往常一樣,監獄的大門緊閉著,馮青波和華子走到小門前。馮青波將圍巾卸下來,一頭在華子腕上纏死,一頭自己在自己掌中繞了兩圈,然後脫了長衫搭在自己和華子連結的手之間,匕首換到右手,縮入衣袖。
華子叩門,小門開啟。監獄院子裡也一切如常。風颳著,馮青波和華子穿過院子,往首道門禁走去。
馮青波低聲道:「說錯一句話你就得死。」
華子努力讓自己保持正常,一路上跟獄警們點頭打招呼。首道門禁開啟,華子和馮青波進去。華子讓獄警開門,獄警看著馮青波問是誰,華子略帶緊張地回答:「老大的客人。」
「老大不在啊。」
「我先帶人過來。」華子表情有些微妙。
獄警猶豫著,看華子和馮青波之間用長衫遮住的手。華子不耐煩地催促道:「趕緊的。」
獄警開啟向裡的門,馮青波和華子向裡走。兩邊是監舍,那個給二人開門的獄警跟著過來。馮青波和華子到達下一道門禁,門禁處的獄警和華子打招呼,也問跟著他的這個人是誰。
華子只能又說一遍:「老大的客人。」
跟著的那個獄警已到了身後,他感到華子有些異樣,問:「華哥,您沒事兒吧?」
華子咬著牙說:「沒事。」
第二道門禁裡的獄警開啟門,馮青波和華子進去。獄警問華子:「您去哪個號子?」
「十七呢?」華子問。
「在最裡面。」
華子和馮青波往裡走,前兩道門禁的獄警都在後面跟著。馮青波在華子耳旁說:「讓他們走。」
華子停下來喝斥道:「跟著我幹什麼?」
兩個獄警站住,華子不耐煩地讓他們哪來回哪兒去。
獄警們警惕著看著馮青波,華子揮揮手不耐煩地說:「老大的人你們問得著嗎?回去。」
兩個獄警留在原地,華子和馮青波繼續往裡走。華子將另一隻手背到後面,向兩個站著的獄警打手勢,示意跟上。兩個獄警等馮青波和華子拐過去,各自抽出警棍。通道越來越狹窄清靜。
馮青波邊走邊觀察,問:「田丹關在哪裡?」
「前面,再過道門禁。」
「別找死。」
「剛換,以前關親王的,進去就一間牢。」
臨近下一道門禁,又一個獄警站在門禁外,獄警見華子打招呼道:「……華哥。」
華子瞥了眼獄警,說:「開啟,老大的人進去見田丹。」
獄警打量著兩人之間的長衫,開啟門禁。華子側身讓了讓,馮青波自然先進了門,華子突然將鐵門合上,連結兩人的長衫掉落,門把圍巾夾住。馮青波和華子一個門裡一個門外。
華子死死拉著門,朝獄警們喊:「頂住門,頂死了!」
兩個獄警從後趕過來。
華子說:「叫人!快叫人!」
馮青波在裡面嘗試了一下推開鐵門,隨後立即放棄。他鬆開圍巾快步沿通道往裡走。
門外,華子大聲催著:「去叫人啊還站著幹啥!」
幾個獄警一動不動,華子心急大喊:「啥意思?」
大批獄警手持警棍悄無聲息地沿通道過來,堵死了馮青波退路,十七在牢房門口,看到馮青波過來。馮青波亮出匕首。
馮青波揮了揮匕首說:「開門。」
十七連猶豫都沒猶豫便開啟了門,囚室露出本來面目,馮青波走進去。
他沒有看到田丹,馮青波嘴角一點點牽起來,一個苦笑還沒有形成,腦側便傳來破空聲響,馮青波躲過砸來的警棍。牢房內側埋伏了二勇帶領的十幾個獄警,一張大網撒來,將馮青波裹在網裡。馮青波在網裡竭力掙脫,躲閃警棍,不時擊倒接近過來的獄警。馮青波用匕首將網子割開一道口子,掙脫出來,但匕首纏在了亂網之中。更多的獄警衝進來,馮青波被打得一頭血,嘿嘿地笑著,像一個瘋子。獄警接二連三地出擊,馮青波最終被眾警死死壓制住。
金海來到和往常一樣的監獄,獄警們向他問好。金海走進小鐵門,經過院子,走入首道門禁。
華子、二勇一夥正從獄裡往外走,正看見金海,華子急得眼淚要流出來,抱著金海胳膊說:「老大,我媳婦還跟家裡吊著呢!」
「解下來了。」
華子不可思議地看著金海,金海說:「沒事了,跟二勇開上車回家看一眼。」
華子崩潰地大喊:「原來你們都知道啊!」
金海瞪著華子,華子挪開自己的目光。
「送完華子回家,再到象房衚衕接人。」
二勇問:「接誰?」
「徐天在那兒。」說完,金海經過側門,進入辦公區。
石匠鋪子的院子裡堆著各種石頭。石匠用筆蘸飽墨,在紙上寫了「賈小朵」三個字。徐允諾、大纓子和刀美蘭都歪頭看著,不大滿意。石匠將紙扔到一邊,那兒已經有無數賈小朵的字樣,石匠拉開架勢準備繼續寫。
刀美蘭問:「您是刻石頭的還是寫字的?」
「刻石頭的。」
「那石頭上的字怎麼樣?」
「我字兒寫得不差。」
「沒說您差……」
「您要麼試試柳體?」
徐允諾說:「美蘭,挑一幅,王師傅的字兒正經不錯。」
石匠說:「天橋早市倆大獅子底座的字兒都我寫的,石頭年份再老點,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乾隆爺手筆呢!」
大纓子拎起一張,說:「我看這幅不錯,秀氣,像小朵。」
刀美蘭不說話,大纓子也不敢說話了。石匠不耐煩地說:「碑上啥字您作主,墓裡埋的是您閨女。」
大纓子看石匠說:「怎麼說話的?」
「要不您親筆寫?」
刀美蘭看著徐允諾說:「我哪會寫字。」
徐允諾說:「我拉車的,字也不行。」
刀美蘭喃喃道:「早知道讓田丹寫了。」
「有人寫就行,不急,回頭拿字過來。」
刀美蘭說:「我急,冷窖裡放八天了,就這張,明天就用碑。」
「得嘞您哪!」
三人從鋪子裡出來,刀美蘭擔心地看著徐允諾說:「也不知道他們那邊怎樣了?」
「田丹跟金海壓陣錯不了,天兒那邊別有岔子就行,這小子沒一天不出妖娥子。」徐允諾無時無刻不擔心兒子,大纓子聽話只聽前半句,吃驚地問:「我哥跟女共黨一夥了?」
「世道要變了,國黨那群人不得人心。剛來的路上還說何市長一車人出城找共產黨談去了呢。」徐允諾看大纓子說道。
「我聽說今兒一早何市長家被炸了。」
「炸了怎麼出城?」
「沒炸著他唄!」
「纓子,下午陪我去司法處,我不會寫那單子。」刀美蘭說著,想到小朵心裡就不是滋味。
「小朵今天領出來?」大纓子問。
「昨天去問了,前天寫單子摁手印,第二天領人。」
大纓子點頭,三個人沿街走出去,刀美蘭跟大纓子說:「我回家換身兒衣服。」
「昨晚你跟女共黨一起睡的?」
「人家有名字,叫田丹。」
徐允諾跟兩個女人說:「我不跟你們一路,我得回珠市口伺候關老爺吃午飯。」
徐天家裡,關山月和關寶慧待在屋裡。關山月時不時扯著嗓子喊:「到飯點兒了!」
「越喊越餓。」關寶慧靠在椅子上,怏怏地說。
「允諾呢?」關山月問。
「您喊一聲。」
「徐允諾!」關山月扯著嗓子又喊。
關寶慧苦笑著看關山月說:「爸,咱這麼些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也沒覺得不合適?」
「徐允諾是咱們家包衣。」
「您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關山月躬著身子湊近關寶慧說:「你糊塗了吧?我心裡明鏡兒似的。」
關寶慧無奈地撇撇嘴說:「咱家早敗了,徐叔自己是東家。」
「他命是我救的。」
「要管您一輩子?」
「以後得機會我還救他,一輩子我都救他。」
關寶慧看著關山月說:「幸虧我嫁走了,要不然也天天在這兒吃閒飯。」
「跟二房見上了嗎?」關山月又湊近她問。
「啥二房?」關寶慧一臉疑惑。
「還不知道呢?不知道我不說。」關山月直起身子擺擺手,關寶慧盯著關山月問:「你能說出個啥?」
「大老爺們遲早的,我見過了,長得不錯,就臉太白身子骨太虛的,沒準兒是個病秧子。」關山月十分有把握地評論,關寶慧越聽越迷糊。
徐天家門口還剩些車伕,聚了一些小耳朵的人。鐵林開著吉普車,陰著臉從車裡下來。他瞟著小耳朵那些手下,走進後院。
關寶慧「哼」了一聲說:「給他十個膽兒,我都沒整明白,還有力氣整二房?」
關山月說:「那就是徐天娶了媳婦。」
「到底誰啊?」
鐵林不知何時已經進來,跟著問:「誰啊?」
關山月讓關寶慧問鐵林,關寶慧對鐵林說:「問你。」
「誰啊?」鐵林眨了眨眼看著關寶慧,關山月手叉著腰站在地上,說:「都一桌吃飯了,昨晚上跟誰睡的?」
「誰跟誰一桌吃飯?」鐵林還一頭霧水,關山月捋了捋鬍子說:「允諾、美蘭、金海、徐天。」
「啥時候?」
「今天一大早,我進屋才給我擺雙筷子。」
「還有那女的是誰?」關寶慧問。
「想不起來了。」
「爸,這大喘氣兒的,到底有沒有譜啊。」
徐允諾回到家,看著堵在門口的幾個精壯漢子。他皺緊了眉頭,猜測出應該是小耳朵的人找來了。徐允諾發愁地走進院子,走了一半又返回來,還是向門口的跳子招了招手。
跳子向徐允諾走了過來,徐允諾問:「幹啥呢?」
「等徐天。」跳子回答。
「等著了呢?」徐允諾直視跳子。
「收拾他!」
「你們是小耳朵的人?」
跳子不吭聲。
「先收拾我。」
「爺發話不帶家裡人,就收拾徐天。」
「小耳朵在哪兒,帶我去找他。」
跳子一時沒吭聲,徐允諾上前拉住跳子說:「走,現在就去。」
跳子站著不動,說:「爺在獄裡關著。」
徐允諾怔了半天,也暫時想不出其他法子,轉身進院子裡。
鐵林著急地看著關山月說:「爸,您再想想那女的叫什麼?」關山月坐在炕邊上低著頭不看他,說:「不告訴你。」
「長什麼樣?」鐵林循循善誘,他直覺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關寶慧訕訕地打岔:「說你娶的二房。」
鐵林著急地瞪她一眼。「一個病秧子。」關山月突然說道。
徐允諾在前院喊:「關老爺,餓了嗎?」
關山月扭過頭朝窗外喊:「飯點兒都過了!」
鐵林徹底失望,他招呼關寶慧回家,「公事兒忙完了?」關寶慧站起來隨他往外走。
「田丹。」關山月突然說道,鐵林愣在原地,回過頭看著關山月。
「你們跟這兒吃嗎,允諾回來了。」關山月站起身張羅,鐵林匆忙拉起關寶慧說:「不吃了,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