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想起了田丹說的話,他複述給金海:「抓到您獄裡,再抓沈世昌,把兩個破壞和談的反派關一起。共產黨來了咱能當獄長就當獄長,不能當回平淵衚衕過日子,這樣您跟共產黨也是一頭兒的。」
金海一聽這麼流暢的計劃就知道是田丹想的,他把臉扭到另一邊去,說:「……我不用你們鋪排。」
徐允諾端著托盤從灶間出來,對徐天說:「吃去吧。」
「去吃吧,我院裡站著。」金海把徐天打發走,自己踱到一個避風的屋簷下思考著。
隔著窗戶,田丹看到站在院裡的金海。
「金海不吃嗎?」田丹問徐天。
「他吃過了。」
田丹的目光回到照片上,用手指頭點了點,說:「拍這張照片的人今天找。」
「怎麼找?」
徐允諾催促倆人先吃飯,刀美蘭拿起兩個饅頭起身出去,屋裡三個人拿起筷子。
院裡颳著風,刀美蘭將饅頭遞給金海。
「拿回去吧,出來前吃了。」
「站這兒幹嘛?」刀美蘭還不知道昨晚金海去槐花衚衕的結果。
「站會兒……一會兒我跟徐天去抓人。纓子去天橋王石匠鋪子了,你到那兒和她碰頭,給小朵挑石頭刻字。」
「要抓誰?」刀美蘭擔心地看著金海。
「馮青波,殺田丹爹的人。」
刀美蘭輕輕地嘆口氣,關切地說:「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有些事兒我沒想明白。」
「跟我說說。」
「都想明白了跟你說。進去吧,一會兒徐叔又該出來了,我去門口守著。」
刀美蘭拿著兩個饅頭返回屋裡,徐天和徐允諾正在看田丹指著的照片。
「水怎麼了?」徐天問。
徐允諾用手指在照片上擦,不解地問:「哪有水啊?」
田丹指著照片,說:「小朵端的盆,灑出來的水。」
刀美蘭也伸過頭去,照片裡小朵端著水盆,有一些水灑出來,灑出來的水的脈絡清晰可見。
田丹肯定地說:「萊卡3d。」
三個人面面相覷,屋門忽然被推開,關山月自顧自進來坐到桌前。
四個人都停下來。
「吃得好嗎?」關山月環視著大傢伙問道。
「您的早飯送後面去了。」
「一個人吃不熱鬧。」
徐允諾無奈地說:「您平時不都一人吃?」
「今天不想一人吃。」
徐允諾拿了雙筷子放到關山月面前,關山月看著田丹。
田丹衝關山月禮貌地微笑說:「關老爺。」
「徐天新娶的媳婦?」
徐天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說:「不是。」
關山月偏頭看著刀美蘭說:「你新養的閨女?」刀美蘭沒做聲。
關山月又看著徐允諾說:「鐵林收的二房?」
徐允諾一臉崩潰,趕緊招呼老爺子吃飯,說:「筷子放這兒」。
「叫什麼呀?」關山月點點頭,接過筷子。
眾人都不做聲。
田丹小聲地說:「田丹。」
關山月點點頭,一副長輩樣子,接著問:「哪裡人?多大了?」
徐允諾看著關山月犯難,打斷道:「關老爺您吃不吃?」
「這麼一大桌人也不叫我,我都吃過了。」關山月放下筷子,徐允諾站起來拉著關山月說:「吃過了,我陪您溜溜鳥去。」
「上哪兒溜?」關山月提起了興趣,徐允諾快走一步給他開門,說:「後院。」
徐允諾拉著關山月從廂房裡出來。徐允諾囑咐他說:「您消停點,這兩天在後院待著,別出來。」
「我愛上哪兒上哪兒,大清的江山是我們家的……」
「後院都是大清江山,您繞著彎兒溜。」
倆人走後,徐天看著田丹問:「接著說呀,萊什麼d?」
「萊卡3d,1940年批次生產,全世界只有這個相機快門速度達到千分之一秒,很少人用,普通的照相館根本不會用這種相機。」
徐天和刀美蘭根本聽不懂田丹說什麼。
「我在外國的時候用過。固定光圈下,快門千分之一秒才能把運動中的水拍成這個樣子。除了軍方人士和外國記者,普通市民有這種相機的屈指可數,而且應該保護的很細心,買膠捲和配件維修肯定都在固定的地方,北平能調理這種相機的地方不會太多。」
此時,燕三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天哥!」
徐天開門出去把燕三叫進來說:「三兒,正好,查查哪兒倒換……萊d,等會兒。」徐天說著又看向田丹,田丹還沒來得及說,燕三就喘著粗氣跟徐天說:「天哥,正義路象房衚衕又殺人了。」
徐天感覺一個雷劈下來了。
「三刀,一個賣菜的女的,不知道是不是小紅襖殺的。」
象房衚衕廢棄民房的地上有一灘血,兩個警察在驅趕圍觀的人。一個警察撿起地上的刀,哈德門菸頭被人踩來踩去。
衚衕裡,揀菜大娘顫顫驚驚地站在一邊,領頭警察問她說:「你最先看見的?」
「孫子先看見。」大娘回答。
「誰孫子?」
「我孫子。」
「叫什麼?」警察繼續問。
「梁大柱。」
警察白了一眼她,說:「問你叫什麼。」
「宋觀望」。
警察感覺她是來搗亂的,大娘趕緊解釋說:「宋觀望,觀望觀望。」
警察狐疑地看著她。
「不能叫這名兒嗎?」大娘也很疑惑。
「怎麼一大早,就只有你看見殺人?」
「我不看見,你們怎麼來?」
警察看看圍觀群眾,又無語地看向宋觀望,嚴厲地說:「問你呢!」
「我這不說著呢……有頭駱駝在衚衕裡吃菜!」宋觀望急切地回答,手還跟著比劃。
警察轉身看了看,大娘繼續說:「一大早出門倒水,見到頭駱駝在吃菜。孫子去裡頭撒尿,然後就把我領進去,我就見了。」
警察還瞪著宋觀望。
「人死了嗎?」宋觀望問。
「死不死的不管你的事,走走走,都回家別跟這兒圍著。」
金海、二勇以及四個便服獄警站在衚衕口,看衚衕裡祥子和七八個車伕忙亂起來,燕三從院裡小跑出來。
金海向燕三招招手,說:「慌里慌張的……怎麼了?」
燕三跑言簡意賅地說:「正義路象坊衚衕又殺人了,女的,三刀。」
金海正要說話,看到那邊徐天和田丹從院裡出來,田丹跟徐天說:「你去看現場,我和金海找馮青波。」
徐天往金海那邊看了一眼,田丹嚴肅地叮囑他:「快點去,越晚現場痕跡越少。」
徐天六神無主地發愣。
「在鐘錶鋪我說什麼?」田丹看著徐天的眼睛問。
「……什麼?」徐天茫然地對上田丹的眼睛,田丹皺起眉頭,慢慢地跟徐天又重複一遍:「小紅襖殺第五個人而你還不知道他是誰。他比你強,不要像我剛來北平時那樣情緒化,不然會變傻。」
徐天看來到近前的金海,喊了聲「大哥」,金海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他此刻一定心亂如麻,安慰他道:「去吧,我跟田丹找馮青波,從我手裡放走的,還得我親自抓回來。」
徐天從紛亂的心緒裡努力扯出來一根線,他認真地看著金海說:「您不會把田丹抓回獄裡吧?」
金海看了眼站在一邊的田丹說:「不會。」他看著惴惴不安的徐天催促道:「踏實去吧,我這兒五個人呢,少你一個不少。」
徐天聽後看向祥子,說:「祥子,你們幾個拉我大哥和田丹。」
「金爺,上車吧幾位……」祥子說道。
刀美蘭急匆匆地從大門邁出來,把灌了水的紅色熱水袋遞給田丹,說:「田丹,拿著。」
田丹看著熱水袋一時沒伸手,刀美蘭索性將暖水袋放到田丹衣服裡說:「捂在衣服裡暖和。」
一旁的金海也看向刀美蘭,說:「我跟田丹去辦點事。」
「當心點別出岔子,一會兒我和允諾去天橋石匠鋪和大纓子會面。」刀美蘭憂心地叮囑道。
「現場在哪裡?」田丹問徐天,徐天半張著嘴很茫然。
「象房衚衕。」燕三在一邊急忙說。
田丹站到徐天面前,微微抬頭,直直地看著徐天,用她的情緒穩住徐天的心神:「抓到馮青波,我就去象房衚衕,等我。」
鐵林此刻正開車往珠市口去,他叮囑關寶慧說:「別跟徐叔打聽,他看著老好人,脾氣比誰都暴,問你爸。」
「到底要我打聽啥?」關寶慧有些不耐煩。
「徐天在就啥也別問。」
「昨天還讓我別回珠市口,說那不是我家。」
鐵林聽見又急了,急赤白臉地呵斥關寶慧:「那是你家嗎?你嫁給我了!」
「想問啥你自己問不就得了,我都不知道你要幹什麼!」關寶慧看他動不動就發脾氣,自己也很火大。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那成天忙啥呢?」關寶慧不滿地問。
「一會兒處裡有行動。」
「啥行動?」
鐵林看著車前方過去一輛軍車,說:「不知道。」
「處裡行動,當處長的不知道。」關寶慧小聲嘟囔,鐵林沒說話。看鐵林不言語,關寶慧繼續小聲自言自語:「珠市口啥事兒也不知道,兄弟也躲著,還不如從前呢。」
「你能不能別嘮叨!」鐵林抬高嗓門說道。關寶慧把眼神移到車窗外,還自顧自說:「從前脾氣也沒這麼大……」
警察們把看熱鬧的人驅散,宋觀望拉著孫子縮回自家關上院門。半晌,柱子又從院門裡出來,跑到廢棄民房邊上張望,哈德門菸頭被一個警察徹底踩進泥裡。
徐允諾和刀美蘭穿戴整齊出門,分別坐上兩輛人力車。刀美蘭問一旁車上的徐允諾說:「關老爺安頓好了?」
「門口有夥計看著,給小朵挑完石頭我就回來。」
人力車將兩人拉走後鐵林的吉普車就開了過來,關寶慧氣呼呼地下車。
風還是很大,街上時而熙攘,時而寥落。田丹坐在祥子的車裡,棉簾晃動。她捂著紅色的暖水袋,不時能看到街景。
小洋樓裡,馮青波和柳如絲還在面對面吃東西,倆人都沉默著。萍萍蹲在地上收拾昨晚的唱機碎片。柳如絲看著一地碎片,放下筷子,昨日的不快又湧上心頭,煩燥地說:「萍萍別收拾了,把樓上兩個箱子拿下來。」
萍萍聽後放下手中的東西往樓上去,柳如絲轉頭看著馮青波說:「我去我爸那兒說幾句話,你肯定不去的對吧?」
「是。」馮青波也放下筷子。
「那你在這幹什麼呢?」柳如絲挑了挑眉毛,馮青波沒吭聲,柳如絲又說:「不如趁這空去京師監獄一趟跟田丹見見面,想殺她順手殺了,回頭咱們機場匯合?」
馮青波還是沒說話。
「監獄你想進還是能進的,原本怕她知道你不是東西,現在她都讓徐天抓你了,身份也不用瞞了,但進去出不來怎麼辦?」柳如絲拿出粉盒一邊塗口紅一邊說:「我可是等著你和田丹要死要活之後,再跟你過下半輩子呢!」
萍萍費勁地提著兩件行李從樓梯下來,柳如絲吩咐萍萍到門口叫個車,把東西裝上去。
「看著我。」柳如絲語氣平靜,馮青波抬眼看柳如絲。
「我欠你什麼嗎?」
馮青波看著柳如絲抱歉地說:「我欠你。」
柳如絲最生氣他這副模樣,說:「還來這套……指使了你四年,實際上是我爸指使的,我覺得你不容易,我欠你的明白嗎?……但我救了你幾次?以命相報,也得我願意接著,我現在不接了,你命還是自己的,我們兩不相欠。」
萍萍此時跑回來問柳如絲:「姐,叫幾輛車?我跟您去嗎?」
「兩輛,帶上你的東西。」
萍萍瞟了馮青波一眼出去,柳如絲繼續說:「馮青波,我爸說得對,你是條瘋狗,我不陪你瘋了。到最後再說點兩不相欠的話,你自己都沒明白,你實際上是不想活了。」
「為什麼?」馮青波知道,柳如絲說得對。
「你從小沒爹媽,黨國就是你爹。現在你爹要完蛋了,一輩子跟狗似的,就1945年春天假模假式像個人活過。你的命早被田丹收了,從那年春天起你就是個死人。」外面的萍萍正往車裡吃力地拎箱子,柳如絲盯著馮青波索性把心裡話全部倒出來:「我爸要投共,謝謝你不殺他,但別說是因為我救了你看在我的情份,我在你眼裡算個屁!華北剿總整個兒都要投共了,師長以上就好幾百,你殺得過來嗎?……去找田丹吧,她死不死我不知道,你肯定死也沒人收屍了,對你挺合適的。」
萍萍進來搬完行李跑進來說:「姐,車叫好了。」
柳如絲最後看了馮青波一眼,她的眼神里充滿絕望,說:「一宿到早上,想明白了直犯惡心,我柳如絲怎麼會對個死人上心呢?」
馮青波聽柳如絲不斷挑最扎心的話說,心裡也不好受,他知道這些年是自己對不住柳如絲,但他沒辦法。馮青波不知為什麼,看著柳如絲慢慢說出了一句:「你不回來了?」
柳如絲停了半天,眼淚在眼圈裡蓄滿又退回去,她冷硬著心說:「兩不相欠,聽不懂嗎?」
「晚上幾點的飛機?」
「……你不要來了。」說完,柳如絲大步走出去,她怕自己走得慢了會說出其他的話,這次她真的不想再留戀了。
風將車簾子掀開一道縫,田丹扶著棉簾,看到柳如絲和萍萍分乘兩輛人力車從衚衕出來。柳如絲臉上掛著淚。車簾子忽然被人從外掀開,田丹被這一掀嚇了一跳,她看著面前說話的金海:「那是姓柳的,馮青波女人,要抓嗎?」
「先抓馮青波。」田丹穩了穩心神。
「不知道他還在不在裡面。」
「他在。」田丹篤定地說。金海注視著田丹,她此時看起來很冷靜,金海忽然很好奇,說:「像你這樣的人,撒謊之前眼睛會往左上劃嗎?」
田丹看著金海的眼睛說:「我是什麼樣的人?」
「原本我以為沈世昌是高人,你才是。」
田丹臉色仍然沒有血色,她揚了揚嘴角說:「我是普通人。」
「你爸是馮青波殺的?」金海問。
「是。」田丹抿了抿嘴。
「沈世昌讓馮青波殺的?」
「是。」
金海注視著田丹的眼睛,田丹目光平靜地敘述道:「我來北平之前,還有兩批和沈世昌接洽和談的人也是他殺的,以和談的名義,誘捕和談的人。現在沈世昌想洗白。」
「你這樣的人要麼從不說謊,要麼就是說習慣了。」田丹蹙了蹙眉,金海將心裡的想法和盤托出:「你和沈世昌的事情我插不插手沒想好,現在幫你抓馮青波,是因為我有話要問他,他和柳如絲還欠我一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