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華子走進刀美蘭家院子裡,喊醒睡得橫七豎八的各位獄警:「老大給的金條都拿回家了嗎?」

大夥七嘴八舌,「有拿回家,有派別處用場的。」二勇大聲回答。

「把前天的事兒都忘了,田丹在牢裡關著呢,你們出來幹什麼?」

獄警們都愣著。

「大夥出來認認老大的門,老大請大夥吃麵。」二勇首先反應過來,大纓子在另一旁插嘴道:「還有菜呢!」

華子緊趕著問:「就這事兒嗎?」

二勇使勁點頭說:「就這事兒。」

「還有別的事兒嗎?」

「沒了,我們都是來吃麵條的。」二勇識趣道,眾警紛紛接話點頭道:「來吃麵條,就是不管飽……」

「走了,」華子對著獄警們說,「明天早上二勇帶四個人來這兒接老大。」

二勇連聲應著,眾警頓時走空了,大纓子看著離開的獄警們的背影,滿是抱怨地說:「煮了八斤面還不管飽?」

大纓子關上院門走回自家院子,看見金海坐在院子裡,說:「哥……都走了。」

金海自己喝著酒,難辨情緒,問:「美蘭還沒回來?」

「沒有,明天還說去給小朵刻石頭呢!」

「石頭?」

「給小朵刻碑,墳地也看好了。」

金海恍悟,馬上就是小朵頭七了,又問:「在哪兒刻呀?」

「天橋王石匠鋪子。」

金海點了點頭,對大纓子說:「你歇著吧。」

「不用收拾東西走了?」

「不收拾。」

「田丹不往回帶了?」

大纓子正好說到金海的煩心事,金海皺了皺眉不耐煩地說:「別打聽。」

「您讓我去叫的人,這回折騰的。」

金海沒聽大纓子說什麼,本想往屋裡走,又停了下來,問:「還有酒嗎?」

「沈先生金條白送了。」

「……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我不說您也不會忘啊。」

金海被大纓子嗆得無語,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現在就想忘,明天再說,拿酒去。」

「……湊合著少喝點,弄不好沒了。」

金海瞪著傻妹妹。

徐天的桌上散亂著田丹從獄裡帶出來的一堆藥瓶。田丹低頭在成堆的照片找存取條子。

徐天挨個開啟藥瓶聞,問:「這些都要吃?」

「不要動。」田丹說。

「誰給你買這麼多藥。」

「十七買的,那兩瓶生川烏和洋金花是給他的。」

「給他幹啥?」

「不然我怎麼從牢裡出來?生川烏和洋金花有毒性,少量用鎮疼止血,劑量大一些會造成假死。」

徐天不可思議地看著田丹說:「假死?」

「休克深度昏迷,病理上短暫心律衰弱,肌肉組織麻痺,類似假死。」

徐天感嘆道:「你什麼都懂?」

「我媽媽是醫生。」

此時,院子裡傳來動靜,是徐允諾和關山月的聲音。關山月哼著曲兒,徐允諾的大嗓門傳來:「我看天兒回來沒。」

「後面有熱水嗎?」關山月問。

「給您把壺送進去。」徐允諾說著向徐天房間裡走去。

田丹聽見徐允諾的聲音站了起來,說:「伯父回來了。」

「別出聲。」徐天小聲說。

「為什麼?」

「看這些照相館的條子。」徐天在田丹低頭的時候,看到了她鬢邊的髮卡,徐天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都沒用,只有照相館給的照片編號和送洗日期,一式兩份,另一份在送洗照片的人手裡,沒有送洗人地址,沒辦法和這幾張照片聯絡起來。」

徐天嘆了口氣,對田丹說:「今晚你睡這兒。」

「你呢?」

「我跟我爸睡。」

「那要打個招呼,不然不禮貌。」

「他那人沒譜,弄得好沒事,弄不好把你送回獄裡,比我大哥還上心。」

徐天正說著,徐允諾來敲門,喊道:「天兒,天兒!回來了?插門幹啥?」

徐天趕忙回:「睡了。」

一句「睡了」,把田丹逼到了死角,一男一女,還「睡了」。田丹沒辦法再做出任何動作,只能幹瞪著徐天,表達不滿。

「聽你聲音就沒睡,門口聚著一群夥計,是不是屋裡藏什麼了?」徐允諾滿腦子都是那兩箱手雷。只要房子夠大,徐天藏一門火炮徐允諾都不稀奇。

徐天趕忙回道:「沒有。」

田丹忍不下去了,準備去開門。徐允諾在門外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到我房間裡來。」徐允諾腳步聲遠去,徐天看著田丹的髮卡說:「這個是小朵的,明天給你再買一個,你扎著小朵的髮卡我心裡彆扭。」

徐天說著走出去,轉身將門關上,田丹怔了一會兒,卸下發卡。她頭髮散開來,扭頭看床頭徐天和小朵的合影。

徐允諾在屋裡把玩著那架盆景,徐天抄著手進來問:「聽戲去了?」

「沒戲聽,陪著關老爺去道兒北票了兩段,說你的事。」

徐天假裝鎮定地說:「我啥事?」

「服了你,沒消停的時候。」徐允諾滿臉愁容。

「爸,這是正事兒,大哥要是來了您得跟他……」

徐允諾打斷他說:「金海來過,都告訴我了。」徐天怔著,難道田丹的事徐允諾都知道了?

「怎麼又招惹小耳朵那種人呢?」

徐天鬆了一口氣,說:「那事兒啊……」

「門口聚一群夥計有啥用,咱們的人都是拉車的。」徐允諾看著年輕氣盛的徐天數落著。

「小耳朵跟我一起劫的獄。」

徐允諾噎著。

「您不用管了,小耳朵不是事兒。」

徐允諾恨鐵不成鋼地說:「人家說要弄死你……」

此時,刀美蘭的聲音從院裡子傳來:「徐天,允諾!」

徐允諾聽見刀美蘭的聲音很納悶,忙走到廂房門口,挑開簾,叫道:「美蘭?」

「田丹呢?」刀美蘭問。

徐允諾詫異地回頭看著徐天,徐天走出廂房,經過院子,到自己房間前推開門,田丹走出來。

徐允諾看著田丹目瞪口呆:「……田丹?」

刀美蘭擔心道:「你沒事兒吧?」

田丹看著徐允諾,又看刀美蘭說:「我沒事,刀阿姨。」

「藥忘了兩瓶,怕你要用給你送過來,肩上還疼不疼?」

「不疼。」

刀美蘭心疼地說:「能不疼嗎,前後被捅了兩大窟窿。」

一旁的徐允諾氣不打一處來,徐天真的藏了一門火炮,他有些激動地說:「徐天!我說怎麼小耳朵要弄死你都不當回事兒,合著把女共黨弄家裡來了。」

徐天解釋道:「不是我弄回來的,她自己跑出來的。」

徐允諾一肚子話無從說起,當著田丹的面又不好發作,只好放下簾子進了屋,院子裡剩下刀美蘭、徐天和田丹三人。

田丹上前問徐天:「我可以和伯父說話嗎?」

徐天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回答道:「說唄。」

田丹上前去敲了敲徐允諾的廂房門,然後挑簾進去。徐天轉身問刀美蘭:「大哥叫來那群人在哪兒?」

刀美蘭趕緊說:「沒來這兒,都在平淵衚衕。」

徐天稍微鬆快點,說:「就知道他不能讓人來,這裡我爸鎮著。」說著徐天回自己屋,刀美蘭跟進來,憂心忡忡地問:「你爸不會把田丹趕出去吧?」

徐天收拾半床條子,撿起田丹卸下的那個髮卡,心裡有點愧疚。

「金海去槐花衚衕了。」

徐天沒理解刀美蘭的擔憂,說:「我還要找姓沈的呢!」

「你先別添亂,田丹和金海比你有數。」

「刀姨您來正好,把我這狗窩收拾收拾。」徐天環顧四周說:「田丹睡這兒,一會兒我去爸屋睡。」

「合適嗎?」

徐天把小朵的合影也收起來,說:「有啥不合適,她幫我,我幫她,再說她是來幫咱們全北平的。」

刀美蘭點頭稱是,徐天將髮卡遞過去說:「小朵的髮卡,看見別人用我感覺彆扭。」

刀美蘭拿起小朵的髮卡,攥在手上,心裡也不好受。

「我老夢見小朵。」徐天每次見刀美蘭都想說這句話,不給她說,又能給誰說呢?別人能安慰自己,但除了刀美蘭,誰能理解自己呢?

「別想了,小紅襖也抓著了。」刀美蘭忍住眼眶中的淚水。

「不是拍照的周老闆。」

刀美蘭吃驚地問:「那是誰?」

「……還得再找。」徐天無力地說。

「怎麼找啊?北平這麼大。」

徐天垂著頭,心裡也尋思著這事,他不怕難,不怕死,就怕小紅襖早就離開了北平。

「明天刻碑得去司法處簽字,小朵過頭七了。」刀美蘭看著徐天說。

「人一入土,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回哪兒?」

「我怕以後夢不到她,本來就睡不著。」對徐天來說痛苦是一片沼澤,所有人都想把他拉上來,但只有他知道,這泥淖也是溫暖的,出來了,就太冷了。

刀美蘭的眼眶又泛紅,說:「你魔怔了,天兒……」

燕三和一堆車伕看著關寶慧小跑著進院子。徐允諾在自己房間瞪著田丹,炕桌上擺著半包點心。徐允諾一臉嚴肅,他總是直接的,純良的,甚至可以稱得上另一種單純,他積聚著大半生的經驗想從田丹的眼中判斷出此人的好壞,說:「你是哪裡人?」

「紹興,祖籍是紹興,家在上海,後來去外國……」田丹回答得認真,這是對老人的尊重。

「外國?」紹興他知道,但外國太遙遠了,徐允諾有點接不上。

「英國也住了兩年,1945年回上海……」

徐允諾有些煩躁,打斷田丹:「得,我沒問這麼多。」

田丹笑笑,說:「伯父您要問什麼?」

「你怎麼在這兒了呢?」徐允諾問。

「從京師監獄出來到白紙坊看小朵被害的地方,就和徐天……」

「打住!」徐允諾再次打斷,怕是徐天又惹了麻煩幫田丹從監獄裡逃出來,問:「怎麼從獄裡出來的?」

「自己出來的。」

徐允諾表情稍微和緩了些,說:「金海放你了?還是別人劫你出來的?」

「我自己出來的。」

徐允諾不信,說:「監獄自己出不來。」

田丹篤定地說:「能出來。」

徐允諾特別無奈,也不想跟田丹再討論這事,又問:「你剛從平淵衚衕過來?」

「嗯。」

「金海知道你來這兒?」

「知道。」

徐允諾詫異地拍了拍自己大腿,感嘆道:「邪了。」外國的事他不懂,出獄的事他不懂,金海的為人徐允諾是知道的,但金海卻默許田丹在這兒,徐允諾就更不懂了。田丹的身上全是問號,每一個問號背後都是一個難解的謎團。只是徐允諾能察覺出這謎團或許危險,卻並不邪惡。

田丹像個考了滿分的學生,有點小小的得意地說:「我和他講道理了。」

「講了他就讓你來這兒?」徐允諾還是不信。

「嗯。」

徐允諾看了看田丹的肩膀,問:「肩膀上的兩個窟窿出獄落下的?」

「出獄之前的槍傷。」

「誰打的?」徐允諾問。

田丹沒說話,徐允諾突然意識到,說:「是鐵林吧?」

刀美蘭收拾著徐天的床褥問:「田丹出來這事兒鐵林知不知道?」

「得瞞著他,殺田丹她爸的人和二哥一夥的。」徐天回答。

「難道鐵林還要殺田丹?」

「他的工作就是殺共產黨。」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鐵林的聲音:「你給我出來!」

嚇得刀美蘭和徐天立刻噤了聲,另一個房間裡的徐允諾聽見了也噤了聲,他看著田丹若無其事地用手指去點那半盒點心,田丹的手指只有半截露出紗布,紗布上也有血跡。

鐵林繼續扯嗓子喊:「關寶慧!」

田丹拿起點心咬了一口,並不害怕,小聲地說了句:「……甜的。」

鐵林在外繼續喊,關寶慧在關山月屋裡聽見也全當空氣。鐵林生氣地邊走進院裡喊邊:「關寶慧!我數到一!三!二!一……」

刀美蘭開門出來看,徐天也跟著出來。刀美蘭發愁地跟徐天說:「這節骨眼兒上……」

徐天說:「您回屋,他見您在這事兒就多了。」刀美蘭聽後返回房間,對面廂房的徐允諾也開啟門。徐天看徐允諾說:「我去後院。」

徐允諾也要去,徐天轉身讓老爹回去說:「您在屋裡,他沒事不進您房。」徐允諾正準備縮回身子,徐天又突然叫住徐允諾。

徐允諾回頭,徐天想了想,說:「一會兒我睡你屋。」

徐允諾明白徐天的意思,心裡一團毛躁地說:「先把那殺人犯弄走!」

田丹在屋裡吃著點心,看徐允諾鎖好門,笑著對徐允諾說:「謝謝伯父。」

徐允諾問:「謝我啥?」

「謝謝您,這點心,真好吃。」

徐允諾無奈地看田丹,好像這一切都和她沒關係一樣。「你還有心思吃,打你一槍的人在外面。」

「但您把門關了。」田丹眨了眨眼,徐允諾返身又試了試門,已經完全鎖好。

「這是滿漢餑餑鋪的玉米糕子?」田丹問徐允諾。

「知道?」

「北平南城滿漢餑餑鋪五毒餅最有名,上邊的蠍子蜈蚣都是模子窠出來的,端午節才有。」

徐允諾聽著田丹在這個時候說這事兒感到非常意外。

關山月房間裡,關寶慧正吃著和田丹一樣的點心。廂房門關著,關山月和鐵林在院子裡。關山月小聲跟鐵林說:「趁閨女在房裡,把那女的帶走。」

鐵林納悶:「什麼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