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北平最後一宿,睡樓上吧。」

馮青波看了看柳如絲,那是一張精緻又酸楚的臉,馮青波心裡明白柳如絲的選擇,也明白自己的心,自己必然不在柳如絲的未來裡。她的未來他給不了,此刻也無法忍心斷了她的念想,想了想,說道:「好。」

關寶慧獨自沿著街邊走,鐵林慢慢開車並行著。鐵林探出車窗衝關寶慧喊:「上不上車?」

關寶慧不搭理他,鐵林不悅地說:「這次本來挺高興的,又弄成這樣。」

關寶慧白了一眼鐵林說:「你高興嗎?」

鐵林邊開車邊說話:「你上來說。」

「一頓飯你倆眼睛往哪兒看!」

鐵林提高了嗓門:「我就看了,她能把我怎麼著?」

關寶慧怒吼:「你不要臉!合著藥勁兒都朝她身上散。」

「我當處長了,你該高興。」

關寶慧聽著心裡更氣了,想著自己在柳如絲那兒受的冷嘲熱諷,覺得鐵林這處長當的還不如不當,說:「你給他們唱兩段就更高興了。」

「你以為我願意啊,這幫過河拆橋的貨色。」

關寶慧哼了一聲,說:「你願意得很!」

鐵林看著生氣的關寶慧,自己心裡也窩著火,他雖然當了處長,但眼前的北平馬上就是共產黨的了,自己仍然前途未卜,說:「關寶慧,我受別人氣,你也給我氣受是不是?我容易嗎!從組員爬到處長,北平又要和了,受一圈勁你還不樂意,我圖什麼!」

「還不如當個組員呢!」

「繼續成天在你們面前當孫子!」

「那也比讓人扇耳光好。」

「讓他們往我臉上抽。」

鐵林一腳油門,吉普車躥出去不見了。關寶慧繼續向前走,起初還感到忿然,漸漸地感到了孤單。街上沒幾個行人,不知什麼從地方傳出一陣嘶喊,兩個兵痞從臨街鋪子裡躥出來,揹著一包東西往寶慧的方向跑來,鋪子裡追出一男一女,兵痞跑到關寶慧身邊時包袱裡的東西散了一地,大多是家裡用的東西,瓷器在包袱裡碎了。

路邊男女大喊:「強盜!」

兵痞說:「老子打仗賣命拿你們東西是應該的!」

男女護著東西大喊:「強盜,叫警察去!」

關寶慧嚇得直往後縮,兵痞拿著槍指著他們說:「打死你,開槍了!」

兵痞開了一槍,關寶慧撒腿就跑,吉普車加著油開回來,兩個兵痞散去。馬鐵林的吉普車在空曠的大街上繞了一圈,下車他在街上著急地大喊:「寶慧!關寶慧!

刀美蘭家的院子裡有十幾個獄警,他們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扒菜吃麵,便喝酒熱鬧,大纓子端著盆子提著勺跟在二勇身後,小聲提醒:「小聲兒點,別吵著街坊鄰居。」

二勇把空碗遞到大纓子面前,說:「還有面嗎?」

大纓子甩出一個白眼:「再下去,真能吃。」

金海家,空蕩的臥房,華子獨坐,顯得很拘謹。

金海帶著刀美蘭走到沈世昌家附近,看到衚衕裡沈世昌的院門洞亮著的燈,金海停在衚衕口跟刀美蘭說:「你回吧。」

「站了半天還說這句,都來了,我跟你一起。」刀美蘭不踏實,心裡生怕金海在出什麼事,她知道自己也幫不上忙,但有事了一起扛,是她能給金海的唯一安慰。

「不合適。」金海想了想說。

「有啥不合適的?」

「啥話你也接不上,也沒個眼力勁,你進去反倒壞事。」

刀美蘭想想金海說的在理,又問:「真的是田丹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刀美蘭困惑了,說:「剛說田丹讓你來的。」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金海自己腦子裡都一團麻,說:「趕緊走,我說兩句就回平淵衚衕,獄裡兄弟還等著呢!」

「田丹讓你怎麼跟沈先生說?」刀美蘭還是不放心地問。

「告訴你,你聽得懂嗎?」

刀美蘭看金海也沒了注意,問他:「真沒事兒?」

「沈先生跟田丹一夥的,有什麼事兒?」

「不讓我在這兒待著,那我去珠市口了。」

「幹什麼?」

「田丹只顧著拿照片,忘拿了兩瓶藥,我給她送過去。」

金海點點頭。

「我看著你走進去,是那個院子吧?」刀美蘭看著前面沈世昌的院子問。

「都是好事。」金海突然說。

「什麼?」

「沒這些事,你也不能跟我說這些體已話,」未來看不清,沈世昌和田丹誰對誰錯,北平將來是戰是和,都看不清。互相嘶咬的世界裡滿目都是尖酸和刻薄,能撐下去的,全靠著夾縫裡的這點溫情,金海認真地看著刀美蘭,「都值了。」

刀美蘭微笑著看著金海的臉,看著金海轉身沿衚衕走進去,走到院門口拍門。不一會兒有人在裡面拉開了門,金海消失在院洞裡。刀美蘭站了一會兒,慢慢走開了。

裡間,穿著家居服的沈世昌躺在沙發上打瞌睡。長根走進來叫醒沈世昌說:「先生,先生?」

沈世昌眯開眼睛,長根輕聲說:「金先生來了,在客廳。」

沈世昌皺皺眉,問:「誰?」

「京師監獄的金海。」

沈世昌停了片刻後坐起身,原本放在身上的書和眼鏡掉在地上,長根彎腰下去撿,沈世昌定神問長根:「什麼事?」

「沒說。」長根看沈世昌回答。

「讓他等會兒。」沈世昌起身整理衣物,系領口的扣子時,臉上硬是繃出了一些皺紋,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金海站在客廳裡,看見長根從裡間出來,開亮燈繞過金海開始沏茶。他看著長根忙活,不好意思地欠欠身,說:「不用麻煩,我一會兒就走。」

長根顧自沏茶,將杯子端到金海面前,然後垂手站在一邊,沈世昌從裡間出來了。

金海更恭敬地說:「沈先生。」

沈世昌提高警惕,說:「你怎麼來了?」

金海看了看長根,沈世昌看了眼金海說:「有急事嗎?」

「私事兒。」

沈世昌坐到沙發上:「說。」

「昨天和今天都沒抽出時間,您的金條收到了,我來補個借條。」

沈世昌抬起眼睛看他,說:「就這件事。」

「就這事兒,當面寫個借條心裡踏實點,等從別人那兒要出來再還您。」

沈世昌放鬆警惕,看著金海說:「算了,那是畫錢,長根你沒說嗎?」

「說了。」長根在後面說道。

金海笑著看沈世昌,垂手說:「那畫不值四十六根金條。」

「情誼比金子貴重。」

金海看了看沈世昌,暫時看不出他的異樣,說:「那更得白紙黑字了,我這人心重。」

沈世昌的心放下來了,說:「哎呀……來,來。」

長根去案子開啟墨盒,鋪開紙,蘸毛筆。沈世昌起身走到桌前問:「要怎麼寫?」

「您寫,我簽字摁手印,四十六根十六兩足金,數量得對。」

「算了吧?不如吃點東西。」

「沈先生,您就只當我無功不受祿。」

沈世昌笑了笑,說:「我也有事託你,看著田丹呀!」

「這是做獄長份內的事。」

「那我真寫了?」

金海說:「真寫。」

沈世昌搖著頭,一副無奈的樣子,開始寫。

金海看了看周圍,沒發現印泥,問道:「有印泥兒嗎?」

沈世昌看了看案頭,吩咐道:「長根,到裡面找找。」

長根離開客廳去裡間,沈世昌在寫字,金海屏著氣問:「沈先生,馮青波埋了?」

沈世昌的筆鋒稍稍頓了頓,金海看見沈世昌的目光往左上方停了片刻。

「問這個幹什麼?」

「明天我去獄裡,這事兒能不能跟田丹說?」

沈世昌雙眼往右上方停了片刻,隨即抬起起頭來,發現金海一直在注視他,警惕重新瀰漫全身。

「為什麼要跟她說?」沈世昌問金海,金海雙目炯炯,說:「我跟她說過您讓我關照她,馮青波殺她爸,給她報仇了,好事兒。」

沈世昌的臉陰沉了下來,說:「還是不說的為好。」

長根拿來印泥,沈世昌俯身下去,寫完最後幾個字,問金海說:「這樣寫可以嗎?」

「有借,有欠,有數兒,就齊活。」

金海接過毛筆,沈世昌退到一邊,皺著眉頭看金海仔仔細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摁了一個鮮紅的拇指印,越過金海的背脊,沈世昌與長根對視了片刻。

金海直起身子,笑道:「這樣我就踏實了。」

「先生,七太太還沒睡」,長根看向沈世昌說,「問客人要不要吃東西。」

沈世昌看金海說:「你要吃點嗎?」

金海思索了一下,說:「也行。」

長根離開客廳,沈世昌笑著示意金海坐到沙發前,說:「喝茶。」

金海坐下,說:「沈先生,有個問題不知道能不能問。」

沈世昌注視著金海,不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問。」

「獄裡總歸不如家裡太平,為啥不讓我把田丹給您送家裡來,您這院子也沒人敢來找。」

「田丹在獄裡還好嗎?」沈世昌眼神銳利。

金海低下頭,眯起眼睛端著茶杯喝著茶,躲避沈世昌的注視,說:「給她換了間牢房,早年間關親王的。」說完,放下茶杯,重新面對沈世昌。

「把她先關在獄裡,我有我的考慮。」

「聽您的,但她說要給您打電話。」

沈世昌皺著眉頭,問:「什麼時候說的?」

七姨太端著一副碗勺進來。

「前天,還是大前天來著,記不清了,這幾天發生的事兒太多了。」

七姨太重重頓下碗準備出去,沈世昌瞥見七姨太:「你幹什麼?」

「送吃的。」

「不情願就不要送,當著客人手腳這麼重。」

七姨太也沒好臉色,說:「聯絡處那個電話沒接到,你跟我有輕有重有好臉色?你們幾個自己說話顧不上……」

沈世昌暴怒道:「出去!」

七姨太委屈又驚訝,她轉身出去。這下金海徹底明白了,他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起身告辭:「沈先生,我走了,借條您收好。」

沈世昌看著金海說:「等會兒,湯圓送來了,吃幾個。」

金海走到碗勺前,問:「甜的鹹的?」

「太太是南方人,湯圓是甜的。」

金海猶豫地看著湯圓。

「金海。」

「沈先生?」沈世昌注視著金海說:「你來就是為借條嗎?」

金海低下頭,躲開視線,拿起勺子往嘴裡塞湯圓。

「問你呢?」

金海雙眼往左上方停了片刻,說:「有件事兒不知道能不能提。」

「我們之間什麼都可以提。」

金海嘴裡塞滿了湯圓,抬起臉,問:「共產黨來,我能還做京師監獄的獄長嗎?」

沈世昌看著金海沒說話,金海嘴裡嚼著湯圓,說:「您要是看得起我,就把我當豫讓。」

沈世昌的神情漸漸緩和下來。

「金海不傻,誰好誰壞分得清。」金海假意誠懇地看著沈世昌說,「四十六根金條記在紙上能還,但您這份情太重,記在心裡,以後得認真還了。」

沈世昌放鬆地笑著說:「湯圓是不是太甜了。」

「是。」

安靜的衚衕裡,沈世昌家的院門開了,金海從裡面出來,沈世昌和長根送到門邊。

「關門吧,沈先生您不回去,我都不敢走了。」金海說道。

「好好……」說著沈世昌走入院子。

金海站著等沈世昌和長根走入院子,門關好後,他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消失,轉身走向夜街。

桌上堆滿了碗筷,大纓子從窗戶向外看去,院子裡有一群獄警,有打瞌睡的,有瞎聊天的。二勇從刀美蘭家出來,走到金海家院子,推門進去喊華子,華子出現在廂房門口。

「老大還沒回來?」二勇正問話呢,金海走進李院門,華子衝著二勇身後喊:「老大。」

二勇轉身,看見金海正走進來,金海說:「讓大夥再等等。」

二勇答應著出去坐,金海進屋,從櫃子裡翻出半瓶酒,兩隻杯子,招呼華子說:「過來坐。」

華子拘束地坐過去,金海倒了兩杯,端起自己杯子,華子欠著身子喝下,說:「跟您十多年,第一次在您家喝酒。」

「獄裡沒人來過家裡。」

「有什麼話您就直說,您是老大。」

金海沉默著。華子見金海不作聲,自己先開了口,說:「我這麼琢磨,您看對不對,田丹跑了,咱沒抓著,讓兄弟們都對對嘴別說岔。」

「都跑了沒抓著,還能岔到哪兒去?」

「那您說。」

「田丹還在獄裡,沒有跑的事兒。」

華子反應過來,點頭道:「……行。」

「你們出來的時候十七呢?」金海說著往華子的空杯子裡又倒滿了洋酒。

「沒見著,還在裡面吧。」

「那間房這兩天誰也不要去查,除了你和十七。」金海說著把酒杯遞給了華子,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明白了,我這就讓兄弟們閉嘴。」

「再喝一杯。」金海也舉起自己的杯子。華子雙手端杯恭敬地飲盡了自己的酒。金海看著華子,突然有點傷感,「等有一天我不當獄長了,你也來家裡串串門兒。」

華子不明白金海的意思,說:「您不當誰當?誰來兄弟們也不服啊!」

「話別這麼說。」金海看起來不像一個上級,倒像一個即將遠行的家人,他語重心長地說,「如果真來個新獄長,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抻頭冒尖。」

「老大,您是拿話試我。」

金海注視著華子,華子目光往左上方劃停了片刻,說:「這麼些年,老大不是白叫的,京師監獄如果換獄長,別人不知道,我華子第一個出頭冒尖,大不了兄弟們都不幹了!」

金海看著華子笑了笑,自己的真話,華子聽成了假話,真真假假,往往都是解釋不清的。金海抬起第三杯酒,說:「有你這份心,我當不當這獄長都應當。」

華子幹了第三杯,說:「那田丹就還在獄裡?」

「在獄裡。」

「明白。」華子說。

金海說:「明天你休班吧?」

華子想了想說:「我不休也行。」

「休著吧,一早讓二勇帶四個人來這兒。」

華子點了點頭,說:「好,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