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林家外,寒風颳著,小汽車停在吉普車邊上,萍萍和司機坐在車裡。房間內,煎好的藥倒入碗裡,整整三大碗。
關寶慧穿著外套說:「把藥喝了。」
鐵林手裡翻著雜誌,眼睛盯著妖嬈的雜誌女郎。關寶慧把藥端過來放在他面前,催促著說:「畫上的女人你也看。」
雜誌還握在鐵林手上,他看著三大碗藥:「讓你多打聽徐天的事兒,你倒好,把我這點事全跟他說了。」
「叨叨一宿,不就是說你拉馮先生去寶元館嗎!」
鐵林捏著鼻子端起一碗,一飲而盡。關寶慧邊收拾著自己邊說:「今兒我看見他什麼也不說了。」
鐵林撇了眼關寶慧,心裡不滿地說:「你還想說什麼?」
「這兩碗也都喝了。」關寶慧看著桌上剩下的兩碗湯藥說。
「徐天是愣頭,說多了我無所謂,他吃虧知道嗎?」
關寶慧沒理會鐵林說的話,催促道:「喝呀!」
鐵林捏著鼻子喝下第二碗。
「說是新方子上藥勁。」關寶慧不滿地看向鐵林:「一宿叨叨我給徐天傳話,藥頂哪兒去了?」
鐵林苦不堪言地放下第三個空碗:「你家裡待著吧。」
「待不住,送我去爸那裡。」關寶慧穿好衣服,準備要走。
「以後我成你司機了,還做不做正經事兒?」
「等你當上處長,給我派個司機,就不耽誤正經事。」
鐵林無奈,跟著關寶慧下樓。院門前,萍萍的目光隨著關寶慧和鐵林從樓上出來,鐵林開啟吉普車門,讓關寶慧先上車,自己拉開駕駛座車門。
萍萍急忙從車上下來,叫鐵林,鐵林聽見,轉頭看見萍萍,怔在車邊。
關寶慧探出身子問:「誰呀?又一女的。」
「正事。」鐵林回答。
關寶慧不高興:「你要敢上她車……」
沒等關寶慧說完,鐵林就關上了吉普車門,疾步走到萍萍身前,鐵林看著萍萍笑著說:「馮先生找我?」
「柳小姐找你。」萍萍說。
「真的?」
「上車。」說著,萍萍轉身要進到車裡,但鐵林站在原地看著萍萍問:「急嗎?不急我先把媳婦送老丈人家,一會兒我自己過去。」
萍萍看了眼鐵林:「胭脂衚衕顧舍知不知道?」
「小寶嘛……」鐵林回頭往吉普車裡看了看:「知道。」
「柳小姐只約你。」
鐵林想了一下,說:「馮先生不來?」
萍萍沒說話,鐵林看了眼萍萍,識趣地說:「明白!」
萍萍坐進小汽車,鐵林有些喜形於色,但收斂了臉上的樂才轉過身子上吉普車。
「跟誰聊天聊這久!」關寶慧不高興地說。
「上次在北土城小樹林怎麼說的?」鐵林瞬間來了氣勢,「別老跟我臭來勁!」說著,開著車子離開院前。
空曠的監獄院子,高大的外牆,森嚴的內牆囚窗,院子裡基本看不出昨晚折騰過的痕跡,金海、華子、十七、二勇和三個獄警在院子中央,遠處有工人在收拾炸後的廢墟。一張紙貼著亂草被風捲得忽上忽下,紙終於飛起來,貼到一張人臉上,金海伸手將紙從華子臉上拿開,金海看著紙,是他的監獄結構圖。金海喜怒難辨地一點點把紙疊好,裝入衣兜。
華子手裡拿著田丹的紅圍巾,「三哥說是您讓來提連虎……」華子忐忑地看金海說,心裡七上八下的,知道犯了錯。
「說你就信?」金海沒好臉色地看華子說。
「正好前天八青也從獄裡……」
「十七。」金海突然喊道,十七連忙跑到金海面前。
「八青從你手裡跑的。」金海看著十七問。
「是。」
「跑哪兒了知道嗎?」
十七看了看華子:「他回家了。」
「跟二勇去弄回來。」
十七愣著,不知道該怎麼辦。華子聽後,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立即心急起來,說:「老大……」
金海不耐煩地命令華子閉嘴,十七和二勇見金海發脾氣了,連忙離開。金海又看向華子,華子驚惶地看金海。
金海平下氣來,說:「不怨你。」
華子看金海眼淚都快下來了:「老大,都怨我不該信三哥……」
「會不會聊天?我說不怨你,你不該信誰?」
華子垂著腦袋。
「早年關親王那屋還能用嗎?」金海問華子。
「能用,裡面東西齊全,連火盆都有。」
「收拾出來,關田丹用。」
華子迅速答應,金海示意華子離開,心裡一團亂麻。
華子欲走,想了想又壯著膽問:「三哥怎麼弄?」
金海不回答,看向華子手中的圍巾:「這圍巾怎麼回事兒?」
「田丹的,大概是十七拿出來給她的,有一回想拿讓我看見了。」
金海伸手拿過圍巾。
監獄裡有一個鼻青臉腫的徐天,額頭上還淌著血,他躺在鋪板上皺著眉,暈了過去,小耳朵蹲在地上瞪著他。徐天做起了夢,街道空無一人,徐天拉著一輛人力車,賈小朵坐在車斗裡。
「哪有警察在大街上拉車的!」小朵看著徐天說。
「以後離寶元館周老闆遠一點,他是小紅襖。」徐天邊跑邊說。
「你瘋了徐天!」
「再不是他就找不著了,北平天天有人往外跑,坐飛機跑,不是周老闆還能是誰,小朵要麼你告訴我……」
徐天往後看,小朵已經不在車斗裡了,他拉著個空車滿大街找賈小朵,邊跑邊心急地喊:「小朵……」一轉身,他見身穿紅襖的賈小朵閃進了衚衕。徐天扔了車追過去,衚衕裡一個黑影在後面追賈小朵,徐天在後面追黑影,賈小朵走走停停,好像是要等徐天跟上來,可是黑影馬上要追上她了。「別停,跑啊!」徐天喊著,賈小朵被黑影撲住,掀開黑影,黑影落荒而逃。徐天對賈小朵喊道:「他是誰?他是誰!」徐天朝黑影追去,徐天追著黑影,從衚衕到大街,大街上空蕩蕩,黑影不見了,只有先前那輛人力車停著。
徐天在監獄鋪板上猙獰著,突然,一隻腳將徐天從鋪板上踹了下去,徐天睜開眼,看見小耳朵在一邊瞪著他。他忽地坐起來,調成戰鬥模式,然後看清自己和小耳朵關在一間牢房裡,慢慢松下勁頭。
「別再踹了啊!」徐天看氣憤的小耳朵:「就咱們兩個人,你也打不過我。」
小耳朵哼了一聲:「不一定。」
「你不就是練摔跤的嗎,我們試試」。
小耳朵看了眼外面站著的獄警:「不試,這是你大哥的地盤,我不傻。」
「不試就別瞪我,我比你還不痛快!」
小耳朵聽著更火冒三丈:「說劫連虎,讓我炸你女人的牢。」
「第一,我沒讓你炸……」
小耳朵瞪大眼看徐天:「不炸鑿得明白嗎?」
「第二,她不是我女人,我女人死了。」
「你和金海誆我三回。」小耳朵恨恨地看著徐天說,「事不過三。」
徐天看了眼小耳朵,也毫不示弱:「連虎出去沒?」
「連虎讓你鎖在牢裡,我換的他!」小耳朵生氣大喊。
「哥要有哥樣兒,換兄弟應當的,我想換我劫的人還不行呢!」
「徐天你死定了。」
「死不死的……再說一句大嘴巴抽你。」說完,徐天頹喪地坐回鋪板上。
珠市口徐天家,徐允諾和一些車伕在門口,鐵林的吉普車開過來,關寶慧在車上看著鐵林說:「一會兒我給你單位打電話。」
「打啥電話,有事兒現在說。」
「看你從這兒走了去哪兒。」
「我是行動組長,打電話哪裡找得著。」
關寶慧剛想反駁,看了眼鐵林的表情,不想再和他計較了,陰著臉下了車。
「寶慧兒,都把你送到這裡了,打電話還得出去,也不嫌麻煩。」
關寶慧不理鐵林直接進院,徐允諾此時走過來把鐵林叫住,鐵林將目光收回來:「哎,徐叔。」
「徐天這幾天晚上老不著家,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老不著家?」
「昨晚上又跑了,到現在也不知道在哪。」
鐵林沉吟著。
「不會出事兒吧?」徐允諾擔心地問。
「出什麼事?昨天晚飯點我還在大哥那裡見著他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沒?」
「他沒理我。」
「為什麼?」
鐵林一副無奈的樣子,說:「怨我不讓他幫共產黨。」
徐允諾聽見,輕輕嘆了口氣,也一臉發愁,鐵林沒說話,開車離去。
刀美蘭家,陽光正好,八青翹著腳聽著話匣子,刀美蘭在收拾屋子,話匣子傳出京韻大鼓,八青一副愜意的樣子。
監獄裡,金海和華子一群獄警穿行通道,經過徐天和小耳朵的監舍,華子扭頭看見徐天在睡覺,小耳朵瞪著眼,金海連頭都沒轉。
北平街道上,囚車開著,十七和二勇還有七八個獄警擠在車內。囚車停到衚衕口,平淵衚衕裡的人直往兩邊躲。一隊獄警進入衚衕,拍刀美蘭的門,八青聽著匣子裡的京韻大鼓,刀美蘭去開門。二勇當先進了院子,八青看見獄警扔下話匣子奪門而出,刀美蘭倉皇地在一邊站著,看獄警抓捕。衚衕兩頭都被獄警堵了,八青來回奔跑,最終被擒住,他胡亂喊著,被獄警架了出去。旁邊的十七在後面尷尬地替美蘭關上院門,衚衕兩頭的街坊都伸頭出來看,大纓子也走了出來,看見八青被塞入囚車帶走。此時,徐允諾從衚衕外進來,看著離去的囚車,走進衚衕,徐允諾的身邊,一輛鋥亮的小汽車也停在了衚衕旁。沈世昌的副官長根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下來兩個士兵,他們從後備箱抬出一隻箱子,跟著長根進入衚衕。
衚衕裡都是看熱鬧的人,徐允諾往邊上靠,讓長根和兩個士兵走在前頭,長根和士兵來到金海家門口,大纓子看看後面的徐允諾又看著長根。
「金先生在嗎?」長根問大纓子。
「我哥啊?……不在。」
此時刀美蘭站在空屋子裡,伸手關了話匣子。旁邊院裡,長根將箱子開啟,露出一箱黃澄澄的金條,徐允諾和大纓子面面相覷。
「四十六根,點一下。」長根跟大纓子說。
「什麼錢啊?」大纓子問。
「沈先生收了金先生一副畫。」長根說完和士兵一起退出去,徐允諾跟在後面關院門,擋住探頭探腦的街坊鄰居,又返回來,叮囑大纓子:「藏好,大白天顯財招事。」
大纓子彎腰去搬,箱子紋絲不動,風將一張紙吹過來,扣在箱子上。
「幫忙搬一下,放我哥屋裡。」大纓子跟徐允諾說。
徐允諾拿過紙,和大纓子一起將箱子抬進屋。隨後,徐允諾抓著那張紙,從屋裡出來,大纓子將門帶上又推開,探入屋裡看。
「徐天昨天來這裡了嗎?」徐允諾問大纓子。
「徐叔,我怎麼這麼不踏實呢?」大纓子沒理會徐允諾,自顧自地說。
「是不踏實。」
「剛才八青被抓走了。」
「八青?」
大纓子靠近徐允諾耳邊悄悄說:「小朵她舅,昨天放回來今天又抓回去,來了七八個我哥的人,把他活生生從美蘭家趕到衚衕裡……」
徐允諾聽明白了,點了點頭,又問:「金海昨晚在不在家?」
「沒回來。」
徐允諾怔著,心裡揣測徐天昨天未歸,是不是跟金海待在一起,轉念一想,徐天是不是又惹出了什麼麻煩,徐允諾百般不安。
「又送來這麼大一箱金條,您說咋回事兒?」大纓子問向徐允諾。
「說了,賣畫錢。」
「家裡是什麼畫呀,值這麼多錢?」
徐允諾也覺得不對,但不知該怎麼回答,看著大纓子扔下一句話,說:「我去警署。」
徐允諾從金海家走了出來,才記得手裡還攥著張紙。本來想扔了,但看上面是監獄結構圖又沒扔,他捏著快步走。
柳如絲和馮青波正在一個高階私密的服裝定製場所,唱機轉著,很講究,四周掛著天鵝絨垂幔,但看著有些空曠。屋裡有面大穿衣鏡,馮青波在一邊站著,一個說上海話的裁縫在量尺寸,柳如絲穿著貼身的襯裙。
裁縫問柳如絲:「柳小姐,六套旗袍鈔票都勿收了好伐?」
「想孝敬,我受著。」柳如絲看了眼裁縫說。
「換兩張回上海的飛機票。」
「你這兒買賣不是挺好嗎?」
「好啥好,沒人做高階衣裳了。」
柳如絲笑了一下:「給你包架飛機好不好?」
裁縫一聽就知道沒戲,沮喪地說:「哎呀,玩笑開大了……大衣要勿要披上?」
「不用。」裁縫拿著尺子本子離開,柳如絲從鏡子裡看著馮青波,正好與馮青波對視。
「都要走了,還做衣服。」馮青波看著鏡中的柳如絲說。
「之前做的,再量一遍定型兒之後到上海取,咱們去上海。」
馮青波不解地問:「需要那麼多衣服嗎?」
「上海比北平暖和,還有十來天過年,過完年就開春,不做幾身兒旗袍對不起南邊的小暖風兒。」柳如絲心情不錯,裁縫拿著本子回來說:「柳小姐都記下了。」
柳如絲看著馮青波:「給他也量量,做身兒西裝。」
裁縫聽後趕緊拿著皮尺過去,馮青波冷眼看著,身子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