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裁縫剛想讓馮青波抬起胳膊,馮青波就打斷了裁縫的話,說:「不用。」
柳如絲走到裁縫身旁說:「尺子給我,沒你事兒了,一會兒告訴你尺寸。」
「好咯。」裁縫識趣地退出去,帶上門。
萍萍和保鏢坐在車裡,從車裡看出去,街角也有個人往這邊看。萍萍扳過車內後視鏡,車後街邊也有一個男人。
柳如絲站在馮青波側後說:「外套脫了。」
馮青波脫了外套,皮尺和柳如絲的胳膊圍上來。
「我吃迷魂藥了,」柳如絲邊量邊說:「小白臉一大堆看不上,就好不冷不熱你這口兒怎麼辦?」
「柳如絲,不用做衣服。」
柳如絲不理馮青波的話,看著馮青波說:「你願意跟我走嗎?」
「南京沒有命令我離開北平。」
「南京方面還不是你一句話,你一句不夠我再給你加一句,北平少不了你?」
柳如絲用皮尺套住馮青波脖子,像是調情。馮青波幾乎能聽見柳如絲的呼吸,她繼續說:「我是這麼琢磨的,不知對不對,你不是舍不下黨國大業,到南邊一樣做事兒,也不是舍不下田丹,你是舍不下從前跟田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過得最有人樣兒是吧?別留這兒了,留下來時間到了就是你親手殺她,那段念想算徹底毀了,值當嗎?黨國才不在乎你心裡那點滋味呢!以後咱倆過點像樣的日子,再不走就晚了。」
「謝謝你。」
「真不會聊天兒,謝謝我是好還是不好啊?」
馮青波看了看身旁為自己忙活的柳如絲,真誠地說:「是好。」
此時裁縫拿著單據出來,到小汽車邊,萍萍降下車窗,接過單據。
「告訴我姐,去後門。」萍萍小聲跟裁縫說。
「為啥?」裁縫不解。
萍萍心急道:「去說。」
裁縫連忙進入店裡,萍萍隨即轉頭看向保鏢:「看到前面那個人了嗎?」保鏢看過去,一個男人正盯著裁縫店。
「去。」萍萍下命令,保鏢開了車門下去。
店裡,柳如絲量到了馮青波的腰圍,馮青波硬著身子不敢動:「別以為昨天跟我爸在車外頭說的話我沒聽見。你說你也是小螻蟻,在我爸跟前還真是,他多賊啊!宮裡皇帝都搬走了,他從北洋混到現在老地兒沒動窩,投不投共跟咱有啥關係,天下是誰的他都能在北平活著,你再待幾天弄不好共產黨城工部又找過來把你除了,活著最要緊。」
此時,裁縫推門進來,柳如絲瞟了裁縫一眼,裁縫欲言又止。
「我眼裡不揉沙子,」柳如絲繼續說:「喜歡歸喜歡,也得給我實話,別心裡一百個不願意跟我上飛機。」
「不會。」馮青波說。
柳如絲看著馮青波:「能多說倆字兒嗎?」
「鐘錶鋪有樣東西要拿。」
柳如絲聽見臉色沉下來,她眼前這個男人看似離她很近,心卻總在跟她隔著距離,像一塊永遠也捂不熱的冰。
「柳小姐,外頭叫您兩位到後門去。」此時裁縫下定決心走上前,打斷兩人的談話。
外面,保鏢接近街角站著的男人,男人見保鏢過來,手伸到腰後,保鏢停下來,手也放到腰後。萍萍在車裡從反光鏡上盯著後面街角的男人,身子往駕駛座挪,保鏢掏出槍,但前面的男人更迅速,槍響,保鏢倒地,繼續射擊。萍萍啟動車子,衝出去。反光鏡裡,後面街角的男人衝入旗袍西裝店,萍萍的車子經過地上的保鏢,保鏢被擊斃,車擦過男人,男人也奔向旗袍西裝店。
兩個持槍男人先後衝進來,只有驚恐的裁縫。「人呢?」男人急迫地問。
「從後面跑了……」裁縫戰戰兢兢地回答。
兩個男人追出去,馮青波拉著柳如絲跑,男人從衚衕遠處追上來射擊。馮青波將柳如絲讓到身前,自己在後面奔跑,男人繼續瞄準,衚衕有探身子出來看熱鬧的,擋了男人的射擊線路,萍萍的車到達衚衕口,柳如絲和馮青波先後進去。
車開走了,兩個男人功敗垂成。
北平街道上,車輛匯入正常街道,路面上有國軍隊伍和軍車。萍萍開著車問坐在身後的柳如絲:「姐,去哪兒?」
「鐘錶鋪。」柳如絲回答。
萍萍驚訝地說:「姐,不要去了……」
「有要緊的東西落那了,不去哪行啊?」
西直門鐘錶鋪前,小汽車開過來,馮青波下車,開門鎖進去。柳如絲的臉色依舊灰暗,柳如絲叫住萍萍。
「姐?」
「你說我對他好值得嗎?」
萍萍的手放在副座的槍上,她沒吱聲。
「問你呢!」
「您約了鐵林到胭脂衚衕,別忘了。」萍萍提醒道。
柳如絲一臉糾結,屋裡馮青波開啟操作檯抽屜,取出一塊精緻的女式手錶,然後看向操作檯上扔著紅色暖水袋,最終沒有動暖水袋,拿著手錶離開,鎖上鋪門。馮青波上車,柳如絲不吭聲,萍萍也沒開車,馮青波將手錶遞給柳如絲。
柳如絲看見手錶有些驚訝:「來拿這個?」
「你的,每次找我假裝拿來修,下次又拿走,從來沒壞過。」
柳如絲有些感動:「不值錢。」
「那也是你的。」
柳如絲臉色陰轉晴地說:「行吧,去胭脂衚衕。」
「什麼地方?」馮清波問。
「見個人。」
白紙坊警署裡,只有燕三一人,他看見徐允諾進來,又看到徐允諾手裡拿著監獄結構圖紙。
「您都知道了?」燕三問。
「事有多大?」
「小耳朵炸開後牆就不太知道了,有一陣子天哥拉著我跑,女共黨也一塊兒,鑽到排水道里沒看見他人,連虎在後面推我,越推我越暈,出來後獄警就到了,衝著人開槍,我在草裡蹲了半天也沒看到天哥和女共黨出來,獄警把排水道封了,拿著槍往回鑽……」
徐允諾聽得目瞪口呆:「這都是啥時候的事兒?」
「昨天晚上。」
「把哪裡的牆炸了?」
「京師監獄。」
「為什麼呢?」
「劫女共黨,田丹。」
徐允諾聽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心裡滿是驚恐,他彷彿已經見到了徐天上刑場的樣子。
燕三繼續說:「徐叔,打一開始我就跟天哥說過……」徐允諾扭頭看著燕三,燕三吞吞吐吐地說:「這是殺頭的罪過。」
胭脂衚衕顧小寶的房間裡,鐵林一臉色相地看著顧小寶,顧小寶瞪著鐵林。
「我跟你說了,是柳爺約我來的。」鐵林貪戀地看著顧小寶,越走越近,顧小寶坐在床沿戒備著。
「等半天了……」鐵林嬉皮笑臉地說:「閒著也是閒著。」
顧小寶抓過床頭一隻癢癢撓抵住鐵林,說:「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怎麼說話的?你這裡是不是開門做生意的?」
「姑娘我賣藝不賣身。」顧小寶瞪著鐵林說。
「不賣正好,我也沒帶錢。」鐵林著急地要抱住顧小寶。
顧小寶忙用癢癢撓阻止鐵林他過來,說:「站著!要麼我讓他們上來給你唱段曲兒。」
「太耽誤事兒了。」
「鐵二爺,說什麼也不行了。」
「為啥,說個道理。」鐵林笑著看顧小寶。
「就是不行了。」
「攀上高枝了唄?那天看戲的老頭兒叫什麼來著?」
顧小寶一副高傲的樣子:「你問不著。」
「信不信我把他抓起來。」鐵林變臉不悅,顧小寶哼了一聲:「還真不信。」
鐵林逼近顧小寶,眼神中透露著威脅說:「扇我媳婦一耳光時你也在?」
「行了咱們下去喝會兒茶。」
鐵林突然撥開癢癢撓,撲上去,顧小寶拼死掙扎。
「你再是清吟小班的,買賣也開在八大胡同,還敢勢利上了,明天我就把這裡封了……」
「你封得了嗎,就一小組長。」顧小寶喊道,鐵林急了,手腳重起來,門從後面開啟,是萍萍在門口。
「鐵林。」萍萍喊道。
鐵林氣吁吁地停下手,轉頭看萍萍站在門口。
「柳小姐在下面等你。」萍萍輕蔑地看了眼鐵林,轉身下樓。
鐵林惡狠狠地看著顧小寶說:「你給我等著。」
顧小寶不屑地挑釁道:「等什麼呀?」
「讓你們知道北平誰是爺。」鐵林恨恨地丟下一句話。
馮青波坐在小汽車裡,看見開過來一輛軍車。車上下來許多士兵,將小汽車前後以及衚衕都戒嚴了,馮青波的目光看向衚衕口停著的吉普車,萍萍推開樓下大屋的門。
「人都過來了?」柳如絲問萍萍。
「來了,還是31軍劉副官的人。」
鐵林整理著零亂的衣服頭髮進來,「回頭拿兩根條子謝謝人家。」柳如絲跟萍萍吩咐。
「知道了,要請馮先生進來嗎?」
「不用,兩句話就完事兒。」
萍萍拉上門出去,鐵林看柳如絲,神態不復原來的瑟縮:「柳爺。」
「你最想要什麼?」柳如絲沒正眼看鐵林,問道。
鐵林還帶著氣:「要什麼給什麼嗎?」
「只要我能辦到。」
鐵林放肆地盯著柳如絲,柳如絲察覺出來,臉色陰沉了下來,說:「膽兒真大,你也配?」
鐵林氣更大了,但他忍著說:「你叫我來啥事?」
「你們哥仨四十六根金條晚上來拿走,下午去京師監獄把田丹殺了。」
「沒這麼容易。」
「不容易想辦法。」柳如絲輕描淡寫地說,「帶把槍進去,能見著就能辦。」
「我說只還金條沒這麼容易。」鐵林依然盯著柳如絲說。
「別琢磨不該琢磨的事兒。」柳如絲厲聲呵斥道。
「這是馮先生要辦的事兒嗎?」鐵林犀利地看柳如絲。
「不是他讓你辦就不辦了?」
「我是他的人。」
柳如絲看了一眼鐵林,知道他的秉性,冷笑一聲問:「他能給你什麼?」
「給我處長的位置。」
柳如絲皺了下眉,看了眼握在手裡的腕錶:「你是北平站幾處來著?」
「二處。」
「金條我本來可是要還你們的,四十六根加田丹的一條命換個處長,想好了?」
「做上處長要多少金條都行,」鐵林看著柳如絲,「殺共黨本來就保密局的事,我沒啥可想。」
「就這麼定了。」
「你定不了,得馮先生定。」
「我說跟他說不一樣嗎?」柳如絲轉頭看鐵林,心裡充滿蔑視。
「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你是女的。」
柳如絲噎著。
「站裡交代我歸馮先生管,」鐵林看了眼柳如絲的表情繼續說,「馮先生是國防部二廳保密局特派員。」
「你就沒想過他以後不管你了?」
「不能夠。」
「真死性,人在衚衕口。」
馮青波在車裡看著鐵林和柳如絲從衚衕裡出來,柳如絲徑直坐入車內。鐵林扒在車窗邊,馮青波降下車窗。
柳如絲輕笑著跟馮青波說:「我說了不算,非聽你吩咐。」
「什麼事?」馮清波問。
「處決田丹。」鐵林乾脆地回答。
馮青波怔著,扭頭看柳如絲,柳如絲若無其事的樣子,將那隻女式手錶戴到手腕上。
馮青波轉回頭:「你可以嗎?田丹在獄裡。」
鐵林笑了笑:「只要能見著人就行,金海是我哥,殺了田丹他也不能把我怎樣。」
馮青波沉吟著,沒說話。
「完事讓他當個處長。」柳如絲在車窗裡補充著,鐵林貪婪地看馮青波:「方便嗎,馮先生?」
馮青波想了一下,剋制住冷笑說:「方便。」
「行了,走吧。」柳如絲催促馮青波,馮青波搖上車窗,小汽車開走,士兵們也跟著小汽車離開。鐵林一人在衚衕口站了一會兒,他剋制著心裡的忐忑和激動,甚至忘記了樓上還有個顧小寶,他一頭鑽進自己的吉普車裡,開在北平的大街上,恍然開在一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