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內迴響起沉悶的警笛,田丹聽到外頭隱隱的拼吼聲,她回身看著高高的小窗,解開紅圍巾扔上去。紅圍巾搭上小窗,一半飄到外面。沉悶的警笛中夾雜著拼鬥聲和虎吼聲,徐天往裡走,他身側的監舍一間間恢復照明。燕三和小耳朵一夥頂開鐵柵欄,從排水道里冒出來。
小耳朵伸出腦袋:「啥動靜?」
「天哥在裡面的動靜。」
小耳朵環視著密密麻麻的高牆小窗,頭疼地問:「哪間?」,等他再回頭看燕三已經蹲在地上,用手電照結構圖紙。一眾灰頭土臉的漢子,茫然四顧。
「看什麼呢!鑿哪裡!」小耳朵急切地問。
燕三直起身子挨著牆根跑,打著手電照窗子。一夥人跟著,罩神在自己監舍看著小窗上晃動的手電光。監舍外,通道里,徐天在挨個用鑰匙試著開啟通向特別監舍通道的鎖。
燕三的手電光指著罩神的窗:「這兒!」
小耳朵看了一眼燕三,又望向視窗,問:「沒錯?」
燕三:「錯不了。」
有一個漢子上前掄鎬子,小耳朵著急了,朝他們喊道:「直接上炸藥!」
徐天正路過罩神的監舍,罩神見徐天向田丹的特殊監舍走去,瞪大眼睛問:「劫女共黨?」
徐天看了眼罩神,說:「就你明白。」
罩神:「把我也捎上。」
「你殺人販槍販煙土,跟這兒待到死吧!」徐天大聲說道。監獄通道外,傳來華子聲音:「衝進去,到裡面,徐天要劫女共黨!」
徐天開啟了特別通道的鐵門,往通道那頭看過去,連虎且戰且退,華子衝連虎喊道:「連虎,再動手開槍了!」
監獄後院,小耳朵一夥人已經安好了炸藥。
其中一個漢子說:「爺,點了?」
小耳朵:「點!」
燕三的手電劃過相鄰幾個視窗,又劃回去,他看到其中一扇小窗上飄著紅色的一角,炸藥引子躥起來。燕三連忙喊道:「不對,是這面牆!掐了!」
小耳朵著急地喊向旁邊的手下:「快掐!」,說完自己卻搶先一步衝上去掐斷導火索,一臉崩潰地衝燕三喊,「到底哪兒!」
燕三此時已經跑到紅圍巾飄著的高窗下面了,瘋狂地指著喊:「這!」
徐天轉身去開罩神的門,罩神的眼睛盯著鑰匙,監門一開,罩神衝出來給了徐天一拳。然後就要往特別道通裡跑。徐天拼命攔住他,將罩神暫時擊退,反身退入特別監道,用鑰匙從裡面鎖上。
徐天看著罩神說:「你在這裡替我擋著吧!」
罩神抵著鐵門轉過身子,連虎巨大的身軀壓過來,四五個獄警掛在連虎身上,連虎怒吼著將獄警們甩出去。
華子朝連虎喊:「你再動一手指頭,我就開槍!」
連虎停下手,看了看與他並肩貼門站立的罩神。監舍通道里幾乎擠滿了獄警,華子一頭汗,向眾獄警喊:「上銬子!」
一個獄警拎著銬子上前,被連虎一掌岳飛,槍響,子彈擊在鐵柵和牆上冒出火星。監獄裡頭,田丹聽著咫尺之遙的槍聲,抬頭看到了鼻青臉腫、破衣爛衫的徐天正笑著跑向自己。連虎胳膊中彈,依舊挺著身子,罩神看著眼前的局勢,緊閉雙眼,實在後悔自己參與其中。
華子大喊:「銬死了!」
四個獄警拖著銬子上前。銬了一半,連虎又開動,更多的獄警撲上去壓制連虎。
罩神從人縫裡爬出來,爬回還開著門的監舍,從裡面死死拉住監門。另一邊,徐天用鑰匙開啟田丹的監門,他抬頭看小窗上的紅圍巾。飄著紅圍巾的高窗下,炸藥引信冒著火花在躥。
「天哥,炸藥!」燕三的聲音隱隱在窗外聲嘶力竭,傳向田丹的監舍,「要炸了!」
徐天聽著,立即開啟監門進去,二話不說,直接把田丹推到牆上,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壓住。田丹在徐天懷抱中掙扎了一下。
徐天用身體壓制住田丹,他顧不上田丹只穿著單衣,他的胸膛貼著田丹的背:「別動!」
田丹輕嘆一聲,貼緊徐天,一聲巨響,後牆土石飛濺。整個監獄都在震動,連虎背靠的鐵門牆栓土石松動,一時間連虎和獄警都愣住了。
華子絕望地喊:「裡面!外面!快!」
眾獄警糊塗地看著華子,不知道到底要跑向哪邊。華子著急地說:「繞到後面去,裡面炸開了,三哥要劫女共黨!快!」
一通道的獄警又紛紛往外跑。土石煙塵中,小耳朵當先衝進來。
小耳朵看見徐天,一把揪住他:「連虎!徐天,連虎呢!」
「外邊兒!」徐天回答。
小耳朵看不到連虎,滿腔怒火喊道:「你又耍我!」
通道外面傳來連虎的吼聲,小耳朵和後續進來的精壯漢子往通道里走去。徐天把鑰匙扔給小耳朵:「小耳朵,鑰匙!」,人慌馬亂,鑰匙沒接住掉在地上,小耳朵四處找,徐天拉著田丹往破洞處走。監獄裡槍械庫的門開啟,獄警們進去,輪番在一排排的架子上取槍。持槍的獄警們從槍械庫出來。
「看見就開槍,打死算我的!」華子大喊。
手電亂晃,華子領著獄警繞到監獄內牆往炸牆的地點狂奔,槍械庫的門開著。燕三被炸藥震得暈頭轉向,在灰塵裡喊:「天哥!」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拉住燕三,是徐天。
連虎依舊在通道里與眾獄警奮戰,漢子們從特別通道湧過來,但與連虎一門之隔,此時小耳朵在一番尋找下,終於找到鑰匙朝連虎奔過來,還連跑邊喊:「連虎!」
連虎聽見,回頭看,此時小耳朵已經停在鐵欄外了,他正在忙亂地找鑰匙試著開啟鎖,連虎轉身將獄警擊開,兩隻巨臂抓住鐵門,大吼一聲,一下子把鐵門連門框從牆裡拔了出來。小耳朵在土石飛濺中喊道:「走,帶連虎趕緊走!」連虎雙手把著門轉了個圈,身子從外變裡,鐵門擋住了獄警。漢子們拉著連虎往後退。但握著門上鑰匙的小耳朵被這麼一轉,轉到了監舍通道另一邊,連虎和漢子已經遁走,小耳朵倒成了貼門面對獄警的人。
小耳朵看著一眾獄警心裡忐忑,嘴上卻撐著強硬說:「你們敢動,動一個試試。」還沒等小耳朵說完,一名獄警就跑到小耳朵身前,迎頭給了他一棍,小耳朵被打得軟倒在地。另一邊,徐天和田丹來到最初定位的,那個不通的排水道入口,卻發現燕三不見了。
徐天大喊:「人呢!」
手電光已經接近,徐天看見,遠處另一個排水道入口人影攢動,連虎巨大的身軀十分顯眼,燕三堵在排水道入口四顧看著。
「天哥!」燕三也大喊著四處尋找徐天,但沒等他找到,自己就被漢子們推著進入了排水道,連虎緊跟其後。獄警接近,漢子們已經魚貫進入排水道,獄警在他們身後開槍。
華子領著獄警趕到排水道入口,沒有獄警敢進去,只是衝裡開槍。
華子說:「你們守在這裡,來幾個人跟我繞到外面去堵出口!」
不遠處的黑暗裡,徐天看著眾獄警已經堵住了出口,一臉沮喪地說:「完了。」
田丹看著鼻青臉腫但渾身是勁的徐天,突然忍不住笑了。
「你為什麼笑?」徐天不解地看向田丹。
「總算從牢房裡出來了。」
徐天藏不住失望,說:「但出不去了。」
「那怎麼辦?」田丹眨著眼睛看徐天,黑暗裡,徐天發現田丹的眼睛晶晶亮。
「你說怎麼辦?」
「你是劫獄的。」田丹無辜地看著徐天,「跑起來再說。」說完徐天拉著田丹往院子黑處跑。
燕三在排水口通道最前面,後面跟著連虎和一群漢子。燕三時不時停下來回頭尋找徐天,連虎不住地伸巨臂推他,一推燕三,他就往前栽一跟頭。
監獄門口站著一排持槍的獄警,華子領著一隊獄警跑過來,有人在慌亂中提醒華子不能把槍帶出門,華子回頭咆哮道:「別廢話了開門!」
一個獄警把小門開啟,華子帶領獄警奔出去,一夥人快速貓腰奔跑。
陶然亭附近荒地,燕三當先從出口出來,隨後連虎和精壯漢子們也一併出來。不過他們還沒站穩,就看到手電光從遠處晃過來,連虎和漢子們急忙遁入暗夜,燕三也只能跟著他們遁入暗夜。隨著手電光的逼近,華子帶著一夥氣喘吁吁的獄警到達排水口前,華子估計連虎等人已經跑掉了,他沮喪地朝排水口看,將子彈發洩般地射進去。
「二勇帶兩個人進去,去那邊堵。」華子仍不放棄地喊道。
一名獄警小心地說:「都跑了。」
華子看著說話的獄警:「你不是說沒看見女共黨進下水道嗎?」
獄警說:「好像是沒有,打頭的是連虎……」
華子命令道:「下去!」
排水道入口,幾個獄警端槍守著。不遠處炸開的監獄內牆,有獄警進進出出。
監獄槍械庫的門開著,徐天剛拉著田丹進入,後面就立即有手電光晃過來。槍械庫不大,幾手沒有藏身的地方,徐天將田丹擋在身後,貼到門邊戒備,手電光並未進來,先是聽見嘟囔:「槍械庫怎麼沒鎖門。「緊接著又聽見咔噠一聲,有人從外面將門鎖上,庫房裡安靜下來,外面有隱隱的警笛聲。
徐天推推門,沮喪地說:「我們先待在這裡。」
穿著單衣的田丹不住咳嗽,她看見槍械庫的柱子上掛著表格紙,徐天在脫自己的棉衣,田丹看著徐天說:「我不冷。」
「我熱。」徐天的脊背上汗水蒸騰,他在寒冷的空氣裡感覺自己在冒著白煙。
「金海會因為劫獄和你……」
「翻臉?」
田丹看著徐天點點頭。
「翻是肯定要翻,翻到什麼程度就不知道了,可惜劫一半沒劫完。」徐天有點遺憾地說,田丹抿嘴笑道:「在這裡已經很好了。」
「冰窖似的,哪兒好。」
「起碼多一個人,有你在。」田丹說著話去翻柱子上掛的表格,徐天好奇地也湊近去看,說:「這是什麼呀?」
田丹邊看邊用手指著說:「獄警值崗分佈……看守換班表。」
沈世昌的書房裡,手軸在條案上攤開,長根在末端壓著卷軸。沈世昌戴著老花鏡仔細看,金海立在條案對面屏著氣,周邊環境安靜典雅,使金海感到侷促。
「好畫,典故更好。」沈世昌看著畫說。
「能入沈先生眼就行,在家裡放了好多年,一個朋友送的。」金海謙卑地在旁邊站著。
「朋友送你這幅畫,說明金先生俠義性情。」
「您千萬別叫我金先生,叫金海就行。」
「知道畫的典故嗎?」沈世昌抬頭笑著看向金海。
「您學問大……」
沈世昌笑著從桌子旁走到沙發前坐下:「戰國三家分晉,趙襄子殺了智伯,智伯的家臣豫讓要為主人報仇,第一次失敗了,坦言自己是智伯家臣,士為知己者死。趙襄子說‘這是個義士,以後我小心一點避開他就是’。」
金海聽後,肅然起敬:「這姓趙的局氣。」
「豫讓又毀容吞炭,改變面目成了一個啞巴,接近趙襄子第二次行刺……」
「他把姓趙的殺了?」金海看著沈世昌問。
沈世昌示意金海坐下,他接著說:「又被抓了。趙襄子說‘你曾經的主人也被智伯殺死了,而你沒有替他們報仇,反而投靠智伯,為什麼我殺了智伯,你非要替智伯報仇’。」
金海還站著沒動,但他聽進去了,又問:「為什麼?」
「豫讓說,‘我曾經的主人把我當一般人看待,所以我也把他們當一般人看待,而智伯把我當成國士,所以我要像國士那樣為他報仇’。」沈世昌回答。
「姓趙的怎麼說?」
「趙襄子又要放他,豫讓覺得他無法報仇了,請襄子脫下衣服,讓他刺幾劍,然後自盡。」
金海聽後怔了半晌:「自盡這個人叫什麼?」
「豫讓。」沈世昌看金海說。
金海點了點頭:「豫讓比姓趙的大氣。」
沈世昌笑了笑,說:「把畫收起來吧。」
長根收起手軸,金海見沈世昌喜歡,心裡安心不少,忙說:「畫特意拿出來送您的。」
「我們剛剛相識,我不能收這麼重的東西。」
「本來也不好意思麻煩,但碰上難事兒了。」金海說完,看了眼沈世昌。沈世昌將手軸接過來,放到條案上,說:「長根,你出去吧。」長根轉身離開客廳,沈世昌又轉頭笑著問金海:「什麼難事?」
「讓您一說這畫的故事,還不太好開口了。」金海說道。
「但說無妨,我也有事要拜託金先生。」
「那先說您的事,只要金海能辦。」
「你說吧。」
金海不再推辭,他看著沈世昌說:「是這樣,我有些金條壓在別人手裡,本來說到南邊過日子用,前段時間出了點意外,我又通過兄弟鐵林找到一位馮先生,他是國防部二廳保密局的,但這事兒也沒辦成。」
「為什麼找我呢?」
「出的問題多少跟您有點關係,那兩位扣著金條,是因為我獄裡押著田丹,一開始讓我把田丹殺了,後來說殺了也不行,雖說京師監獄是我管著,但您是剿總大人物,這事兒想來想去只能來找您。」
沈世昌想了一下,問:「柳如絲和馮青波對嗎?」
「什麼都瞞不了您,估計您也知道,剛才在杜公館我看見他們倆了。」
「多少金條?」
「十六兩足金,一共四十六根。」
「明天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您意思是讓柳爺……」沒等金海說完,沈世昌便打斷了金海的話:「我給你送過去。」
「那哪兒行!」金海聽了著急地說,趕緊擺手拒絕道:「一碼歸一碼,來找您是看您能不能幫忙討個公道,哪能讓您給這個錢。」
沈世昌不動聲色地看著金海,金海繼續說:「金海雖說沒畫裡那豫讓義氣,但也明白道理,說白了金條要不要都行,看不慣的是那兩口子把人當猴耍。」
沈世昌看著金海,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中的畫軸重新放到桌子上,態度平靜地說:「金先生既然來,就認為沈世昌是有公道之人,如果我去替你說情或者把馮先生請來說合都是推諉之舉,你不算我下屬,但我們有觀畫之誼,同是性情之人,區區四十六根金條你不要都可以,我為何不能用它平你胸中怨氣?」
「沈先生,您是這畫裡姓趙的。」
沈世昌笑著看金海,說:「坐,進來到現在你一直站著。」
金海不再退讓,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說:「您有什麼事要託我辦?」
沈世昌和藹地笑著問:「平時喝什麼茶?」
「是茶都行。」
徐天在槍械庫凍得直打哆嗦,田丹看見徐天的樣子,脫下徐天的棉襖,說:「衣服給你。」
「你別脫,我活動一下就行」說著,徐天直起身子起來活動,他又貼到門邊去聽外面的動靜。便看跳著說:「四處漏風,還不如牢裡。」
「你過來。」田丹又叫了一遍徐天。
徐天走了過來,看著身體單薄的田丹,說:「讓你別脫。」
但田丹已經脫了棉襖:「穿上,我們靠近一些。」
徐天猶豫著問:「怎麼靠?」
「快穿。」田丹把棉襖遞向徐天,徐天看看田丹,最終接過棉襖,穿了一隻胳膊敞著懷。
徐天抖著另一隻胳膊示意田丹,田丹順從地伸進左胳膊,倆人穿著一件棉襖,身體靠在一起。「你做事從來不考慮後果嗎?」田丹看著徐天問。
「考慮,先把你放刀姨那兒養著,我把馮青波逮了……」
沒等徐天說完,外頭就傳來響動。門在開鎖,田丹迅速將徐天拉到槍械架子的後面,幾名獄警進來,挨個往架子上放槍,空間狹小,田丹貼在徐天敞開衣襟的胸膛裡,獄警繼續把槍往架子上放,田丹又要咳嗽,徐天見狀連忙用大棉襖將田丹緊緊實實的裹在懷裡,田丹幾乎能聽見徐天的心跳聲。等獄警終於把槍都安放妥當,最後離開的獄警關了燈,鎖上了門。
躲在角落裡的田丹和徐天,等到所有的獄警都離開了,她才從徐天懷裡鑽出來,她脫掉左袖子,倆人面對面看看,彼此有些尷尬。
「人沒劫出去,差點讓我憋死。」徐天的眼神迴避著田丹,田丹長呼一口氣,差點又咳嗽。
「今天洗了個澡。」
田丹又替徐天將棉襖合上,說:「刀姨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