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啊,是小朵她媽,都說好了。」徐天反應過來剛剛的對話,連忙答道。

「你家做什麼的?」田丹好奇地問。

「警察……不是,開車行的,徐記,南城一片百十輛車。」

「你自己拉車?」

「我是東家,哪有東家……拉過小朵。」

「徐天,如果從這裡出去,我就走了。」

徐天看了看田丹,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湧上心頭,但他沒有表露出來,躲避田丹的目光問:「那就不見了唄。」

「就沒想過我會連累你嗎?」田丹問徐天。

「不願意才叫連累,我自願,要說連累也是我連累你。」

「為什麼?

「我是北平人,你為北平來的,北平把你連累了。」

「我來北平一是協助父親和談,二是除奸,之前我們這條線上的兩組人都犧牲了。」

「共產黨就讓一女的來除奸?」徐天驚訝地看向田丹。

「我不行嗎?」田丹一臉認真,徐天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口:「都關到獄裡了。」

「我有計劃,可以出去。」

徐天看著田丹,猶豫地問:「計劃是我?」

「沈先生。」田丹回答。

沈世昌喝了口茶繼續跟金海說:「無論什麼情況,田丹都不能出獄,保密局北平站,南京國防部二廳,甚至華北剿總另外的人有令,田丹要留在京師監獄。」

金海端著精緻的茶杯沒有喝,說道:「明白,我只認您。」

「任何人不能入獄見她,不要和她交談,除非我親口告訴你。」

金海點頭,不作聲。

「我聽說你的兄弟見過田丹。」沈世昌又問。

「從今兒起誰也見不著了。」金海說。

「要善待田丹,把她保護起來,這就是我託你的事。」

「沈先生,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您是向著共產黨那邊的,對吧?」

沈世昌看了金海一眼,把茶杯放下,心裡揣測金海問話的目的,但臉上依然平和地說:「我主張和談,田丹來找我,所以我有責任保證她安全。」

「國共談得攏嗎?」金海問。

「世事無常,談總比不談好,免得生靈塗炭。」

金海聽後,暗自欽佩沈世昌的為人,又說:「好多人都走了。」

「你是北平人?」沈世昌看著金海問。

「算是北平長大的。」

「我們住在這裡,這是家,為什麼要走。」

「我獄裡殺過共黨,留著怕活不了。」

「我一直在北平,我保田丹,到時候一樣會保你。」沈世昌的老花鏡片在燈下反著光,眼神里的含義看不真切。

「沈先生,金海自問是爺們兒,今兒來這一趟兒就值了,您是天上的人,我是地面上的,別的不敢說,從今天晚上起,田丹的生辰八字歸您定,您早點歇著。」

沈世昌笑著從沙發上站起來,滿意地看著金海:「我讓外面人送你。」

「不用送。」金海說完,起身從客廳走出院落,門外小汽車已經開了過來,長根拉開後車門站在旁邊正等著金海。金海聽見腳步聲,轉身,發現沈世昌已經跟了出來。金海不好意思地看沈世昌說:「真不用,我走兩步,換換腦子。」

沈世昌見金海執意,便不再強求,金海往衚衕外走去,沈世昌站在大門口,一直看金海走沒了影兒。

監獄後院,手電亂晃。華子著急地問身旁的一名獄警:「十七回來了沒有?」

「沒見人。」獄警回答

「二勇呢!」華子聽完,心裡更急地問。

此時,灰頭土臉的二勇跑過來說:「華哥,這條道真是通的。」

「廢話!看沒看清女共黨往哪裡跑了?還有三哥,徐天!」

「說實話沒太看清。」

華子嘆了口氣,又向獄警喊道:「把通往外面的道兒都堵上,院子裡上人找!二勇去平淵衚衕找老大!」

「十七不是去了嗎?」二勇問。

「再去!警笛關了,把狗牽過來!」

華子說完,所有的獄警都忙碌起來,院子裡手電亂晃,獄警開始搜尋。

「這是什麼?」田丹在槍械庫問身邊的徐天,徐天低頭看到從內衣懷裡掉出的監獄結構圖,說:「我在大哥家拿的,監獄圖紙。」

田丹一張張拿起來看,徐天感到田丹的身體在發燙,問道:「你很燙?」

「嗯,發燒了。」

徐天焦慮地看著田丹,眼睛裡的擔憂無法掩飾。

「我把過冬的衣服都帶來了,沒想到北平比波士頓還要冷。」田丹繼續說道。

「哪兒?」徐天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地方。

「我念書的地方。」

「外國?」徐天不確定地問。

田丹沒有回答,此時她覺得這不是重要的問題,而自己和徐天的身體在冰冷的槍械室也呆不長久,她問:「我們要一輩子藏在這裡嗎?」

「一會兒等有人來開門。」徐天尷尬地說。

「我幫你找小紅襖找了一半,你幫我越獄越了一半,咱們兩不相欠,剩下一半我自己來,過幾天我到珠市口找你。」

徐天聽後愣了,他不明白田丹說這話的意思,此時田丹已將其中兩張監獄結構圖疊起來了,越疊越小。「去白紙坊也可以,我認識路。」

「先別說珠市口,白紙坊,幫我找小紅襖找了一半,什麼意思?」

「那個拍照片的很會用刀嗎?」田丹問。

徐天怔著,他本來以為清醒的腦子突然變得混亂了。

華子從亂石磚灰裡扯出田丹的紅圍巾,對面的獄警牽來了狼狗,華子將圍巾放到狗面前,狼狗嗅了一陣,開始貼地尋蹤。

此時,二勇剛剛跑到金海家,他正要去拍門,差點絆倒,看到十七縮在門洞裡打瞌睡。

二勇踢了十七一下,說:「你還在這裡睡覺,叫老大!」隨即,二勇狂拍院門:「老大!」

正在此時,金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喊什麼呢?大晚上的。」

二勇和十七尋聲看去,金海剛從衚衕外走進來。二勇著急地跑向金海,喘著粗氣說:「監獄被炸了。」

金海不可思議地看著二勇:「什麼?」

「三哥劫了女共黨。」二勇言簡意賅地說。

「劫走了?」

「華子正搜著呢!」

金海聽後轉身往回跑,他剛答應沈世昌看住田丹,哪想還沒到家,監獄就被劫了,他心裡萬分火急,二勇和十七也跟著跑了出去。

槍械室裡很安靜,月光從窗戶裡灑進來,徐天和田丹聽著外面遙遠的嘈雜,倆人坐在地上,相互依靠著。

「我在照相館的暗房裡找到了小朵的照片,都是偷拍,不是他是誰?」徐天鬱悶地問田丹。

「那是照相館,照片可能是別人拍好送去洗的。」

「之前你說小紅襖和拍照職業有關……」

「只是有關,不一定是這個人,如果找到偷拍的照片,起碼應該再找照片存取單據。如果你在我身上摸的位置準確無誤,兇手入刀完全不傷及臟器,小朵失血致死,兇手精於人體解剖,是用刀高手,一般人做不到。我說過嗜血必然戀物,被害人會有丟失的貼身東西,這些東西一定在兇手日常起居附近,他住在照相館裡嗎?」

徐天聽著像被雷擊過一樣,遲了一會說:「住。」

「回去找,如果什麼都沒有,他就不是兇手。」

外面,狗在亂草裡嗅,獄警們牽著狗,不遠處就是槍械庫。徐天和田丹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獄警和狗吠的聲音。徐天愣住了,似乎對外面的聲音充耳未聞,田丹咳著,咳得更劇烈了。

「小朵刀口我看得清清楚楚,周老闆就是小紅襖。」徐天激動地說。

田丹冷靜地看著徐天,「不一定。」

「那什麼是一定的!」

「小朵死於用刀高手,失血而死。」

徐天的情緒更加激動:「沒有人會中三刀只是流血不傷性命,胡說八道不可能!」

田丹有些憐憫地看著徐天:「只要入刀位置準確。」

「你沒看到照片。」徐天還抱著一絲希望。

「你告訴過我位置。」

「我不信。」

「除非你說的位置錯了。」

「打死也不會錯……」徐天的手指挪上田丹胸腹:「這兒一刀……」

此時,狗聲已來到門前狂吠,田丹聽見,知道獄警已經向他們奔來,小聲而快速的跟徐天說:「我來的那天,把一封信塞在前門車站的一輛人力車坐墊裡……」

徐天依然沉浸在之前的對話中,手摸田丹的胸腹:「這有一刀……」

「那輛車坐墊黑色,破了一條縫,」田丹看徐天繼續說:「福記147號,幫我取出來。」

等徐天劃過田丹胸腹的第三下,大喊著:「這是第三刀!」

田丹將徐天的手握住,慢慢從自己身上拿開,說:「我剛才說什麼?」

徐天看著一臉認真的田丹,只好說:「福記147號車裡有封信。」

田丹聽後,起身去柱子上快速撕下兩張看守輪值換班表,她一邊疊一邊說:「在外面等我,不要找馮青波。」

「不可能。」

「出去以後坐你們家的人力車,我幫你找小紅襖,你帶我看北平。」

徐天怔在原地,田丹走到門口。此時,槍械庫門也開了,華子為首,湧進一群獄警。

田丹溫暖地笑著對徐天說:「明天,你會在白紙坊還是珠市口?」

徐天怔愣片刻,剛想起身與獄警拼力,獄警一湧而上將徐天摁住,徐天眼睜睜看田丹被獄警帶走,她瘋狂掙扎。

金海剋制著暴怒走向槍械室,二勇遠遠喊道:「華哥,老大來了。」

獄警們將徐天制服,從地上提起來,金海陰著臉過來,獄警正粗魯地架著田丹往外走。金海看著獄警呵斥道:「放下,她掉塊皮你們少斤肉!」

獄警們聽後連忙放下田丹。

「送回牢裡。」金海向獄警喊道。

「她那間被炸穿了。」二勇看向金海說。

「關審訊室。」金海沒好氣地回答。

田丹看了看金海,說:「金海,不要為難徐天。」

金海沒正眼地瞥看了一眼田丹:「我們兄弟輪不到你插嘴。」

田丹被獄警帶走,她往院子看去,離槍械庫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囚車,囚車頂部有焊上的簡易行李架子,華子守在槍械室門口,忐忑地看著金海。

金海沒理華子,直接走進去,到徐天面前。徐天看著金海沒吭聲,金海抄起旁邊獄警的槍,倒轉槍托當面門將徐天砸暈,金海拄著槍,蹲下去,徐天衣襟裡散出監獄結構圖,金海喘著粗氣,把監獄結構圖揣到自己懷裡。

「關起來。」金海朝身旁的獄警喊道。

華子一夥將徐天拖出去,柱上的看守輪值表留下被撕過的痕跡,沒人注意。

b1949年1月17日,農曆臘月十九。/b

街上冷清,半邊黑焦的寶元館被木板封得橫七豎八,那頭小駱駝停在寶元館街邊,久久注視著焦黑的門鋪,一條狗從寶元館的破口躥出來,駱駝歪過腦袋,處變不驚地盯著狗遠去。

疲憊的燕三拖著身子回到警署,警署門還鎖著,像他走時一樣。燕三躺倒在石階上,摸出鑰匙,但人還是坐著。

柳如絲住處,無人的院子,樹草在風裡掙扎著調整身姿。柳如絲輕輕開啟房門進來,馮青波似乎還睡著,她經過床,往窗邊去。馮青波的手將已經從枕頭下抽出的匕首推回去,柳如絲拉開窗簾,光線射進來。

「起來了!一會兒出門。」柳如絲語氣輕快地背對著馮青波說,等她轉身後,馮青波已穿著外衣,一邊繫著領口的扣子一邊從床上下來。

「你睡覺都不脫衣服的嗎?」柳如絲好奇地問馮青波。

「換了衣服。」

「穿著衣服睡覺,衣服也不起皺?」

「我不太動。」

「一直這樣?」

「習慣了,沒什麼不好。」

「和田丹睡一起也穿著?」

馮青波怔著,柳如絲噗嗤笑了一下:「嚇著你了,不用回答。」

「和她從來沒有。」馮青波說著繼續系衣服上的扣子,柳如絲看了馮青波一眼說:「誰信?」

馮青波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柳如絲見馮青波的樣子,也不再打趣,朝他走過來:「求你個事兒行嗎?」

「可以。」

「你上樓洗個澡,今天體面點陪我上街辦事,飛機定好了,明天走。」

馮青波有些猶豫,柳如絲見狀無奈地看著馮青波:「讓你洗個澡都這麼不願意,還以死相報呢?」

馮青波聽後,轉身去包裡拿自己的肥皂毛巾,柳如絲見狀忙說:「樓上有,乾淨的都給你放好了。」

馮青波聽見後,停下手中的動作,向樓上走去。等他進了洗漱間,只見臺上已經放好的大毛巾和女士香皂,馮青波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解開領口的扣子。此時,柳如絲突然推門進來,馮青波後退一步,又將領口的扣子系回去。

柳如絲看了一眼馮青波,嗤笑一聲:「德性,在大街上都沒在這裡正經。」柳如絲擰開了熱水籠頭繼續說,「昨天晚上你和爸說話我聽了一段兒。」

馮青波看著柳如絲手中的動作,說:「知道。」

「對我好不用以死相報,以後日子還長著呢!」說完,柳如絲也沒再看馮青波,退出去,關上了門。馮青波轉身看著鏡中的自己,開始緩慢脫外衣。霧氣瀰漫上來,鏡子漸漸顯出一副嘴眼鼻,是鐵林昨天留下的,馮青波停頓,他重新扣好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