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看著田丹圍上了紅圍巾:「早上換班我來拿。」
「謝謝。」田丹慘白著一張臉跟他道謝,看著十七離開自己的視線。
院子有探照燈緩慢晃動,沒有照到的地方一片漆黑的,徐天打著手電走。華子接牆上的電話,獄警在電話裡說:「華哥,三哥來了,一個人。」隔著鐵柵,華子看向外面院子的手電光晃來晃去:「看見了。」
華子掛了電話,看徐天走近,說道:「三哥來了。」說完,華子準備開鐵門,徐天看華子說:「給張手紙。」
「我沒手紙。」
「什麼紙都行,那裡不是有嗎。」
「裡面有茅廁。」
「快點。」
華子伸手將椅子上的一張破紙遞出去,徐天揉在手裡轉身向黑暗裡走去。華子挨著鐵柵喊:「您也不嫌冷啊,往後面蹲遠點……」
後院,徐天打著手電走著,燕三在黑暗裡跟著手電的光。有四個持槍的獄警從一間獨立的房子裡走出來,迎面撞見徐天過來。
獄警喊:「誰啊?」一個獄警在鎖槍械庫的門。徐天將手電打到對方臉上:「我。」燕三迅速藏身,獄警看不清徐天,警覺地問:「誰!手電拿開!」徐天移開手電,若無其事地說:「讓華子在前面待著別走,一會兒找他有事說。」
獄警鬆了口氣:「三哥啊!」
徐天應著聲繼續往後面轉,獄警問:「您幹嗎去,後面荒涼,什麼都沒有。」
「蹲坑。」
四個獄警笑著離開。徐天繼續往裡走,已經看不到獄警了,他的手電停在亂草覆蓋的一處鐵柵上,他又用手四處照了照,照到近在咫尺的燕三,徐天嚇了一跳:「跟鬼似的。」
「我一直在你邊上啊!
「就這兒,從排水道。」
「一模一樣的那邊還有兩個。」
「你不是一直在我邊上嗎?」
「還有兩個。」
徐天從衣服裡掏出圖紙,風吹散了一張,他們接住了剩餘的,燕三要去找被風吹走的那張,被徐天喊住:「別找了,畫著呢,就是一個排水道。」
燕三委曲地說:「哥,真的有三個排水道。」
「那你就一個一個鑽著看,哪個能通到牆外頭用哪個!」
「要是都不通呢?」
「不能回頭了,就今天晚上,我進去最多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田丹牢裡的牆得鑿開。」
「一小時時間不夠!」
「為什麼不夠?」
「我也不知道!」
徐天無奈地向四處看了看。「田丹哪扇窗啊?鑿哪裡?」燕三跟著又問。
徐天手電往高處掃過去,一排排呈放射狀的縱深高牆,牆上的小窗有亮有滅,密密麻麻。
「畫兒呢?」徐天問。
燕三將監獄結構圖放到手電光下,徐天一張一張地看,燕三心裡完全沒底。
四個巡邏的獄警進入首道門禁區,獄警上前跟華子交接。
「看見三哥了嗎?」華子問。
獄警說:「他叫你別走,說是一會兒找你有事。」
華子覺得奇怪,他伸頭往外頭看,管獄警要來手電,走出禁區,打著手電管往院後走去。
徐天的手電停在一扇毫無特色的小窗上,指著說:「這兒就是。」
「真是這兒?」
「這監獄我來過一百多回,比前門外大柵欄還熟,從這兒鑿沒錯。」
徐天的手電光從小窗上划走,此時罩神在監舍裡,他看著高高小窗上的手電光劃過。
燕三不安地說:「天哥,女共黨劫不劫得出來再說,但我要是走丟了您可得來找我。」
徐天看了眼沒底氣的燕三,問:「丟哪兒去?」
「三個排水道,您讓我挨個兒鑽,鬼知道里面有啥,手電給我。」
徐天將手電關了遞給燕三,叮囑他:「哪扇窗別記錯了。」
燕三往四周看了看,蒙了,不遠處華子打著手電在黑暗裡走著,邊走邊喊徐天。徐天的聲音在華子後面:「這兒呢!」華子轉身將手電划過去,徐天已經回到門禁區附近,華子返身往回走,徐天在門禁區裡等著華子進來。
「三哥。」
「十七呢?」
華子用手電指了指後面,徐天看了看門禁區裡的另外一個獄警。
「你到後面去。」
獄警開啟側門,進入辦公區。
「田丹怎麼了?」華子問。
「沒怎麼,我一會兒過去跟她說兩句話。」
「您不是跟我有話?」
「八青昨天走了知道嗎?」
「轉監了。」華子沒底地說。
「一會兒連虎也轉監。」
「連虎?」華子眨了眨眼,面露疑惑。徐天正色道:「小耳朵的兄弟,大哥跟小耳朵有樑子,我來了這事兒。」
華子看了看徐天問:「老大知道嗎?」
「你說他知道嗎?」
華子想了想:「不知道呀。」
「明白人,現在他肯定不能知道。」
華子愣著,不知道要不要聽徐天的吩咐。「開啟。」徐天催促著,華子開啟裡面的監門,然後又鎖上。華子跟著徐天往裡走,心裡面打鼓,看著徐天,說:「三哥,連虎跟八青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昨兒八青怎麼轉出去的,連虎一樣。」
「還是問問老大。」華子的語氣甚至有些懇求。
「傻呀,我都來跟你說了。」
「你是你,老大是老大。」
「問去,試試大哥抽不抽你大嘴巴。」
華子看著徐天,心裡糾結,他自然知道徐天跟金海的關係,但真出了岔子,金海也不會饒了自己。他苦惱地想著怎麼能拖住徐天,等金海來了自己再從這泥潭中脫身。正想著,前面的徐天停在特別通道門前轉身看華子,華子怔了半晌,故意磨蹭著開啟鐵柵門,徐天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此刻,華子發現旁邊監舍的罩神正瞪著他,心裡壓著的煩躁衝他發洩出來,衝罩神喊:「看你大爺!」
「別落單,別落我手裡。」罩神不示弱地揮了揮拳頭說道。
華子看了罩神一眼,如果是往常,罩神自然要挨一頓打,但現在華子沒有心情,沒有還嘴,甚至還停在門旁邊發了一會怔。
徐天回頭看了看華子沒有動,自己走到田丹監舍前。
「以為你不會來了。」田丹意外地看著徐天說。
「最後一回。」
「兇手是拍照片的人?」田丹問。
「是,但趕在我前頭被馮青波殺了,他去毀你爸的刀口底片。」
田丹不住地咳著,徐天看向田丹圍著的紅圍巾,心裡有了打算,說:「你這圍巾哪兒來的?」
「我自己的,明天獄警要收回去。」
「你身子不舒服?」
「還好。」
「手指頭恢復地怎麼樣了?」
「在發炎。」
徐天低頭看了看田丹包裹著紗布的手指,心也跟著疼了一下,又看向田丹說:「出去給你找個地方好好養傷。」
田丹只當徐天在安慰自己,她溫暖地笑著:「好。」
「你爸火化了。」
田丹聽後,心揪了一下,沒有作聲。徐天看著她的表情,怕她哭,小心地說:「抬走前我仔細看了刀口,稍微有點斜著從左邊插,馮青波用左手拿刀是不是?」
「我再說一遍,不要管他。」田丹的笑容消失了,她突然變得很嚴肅。
「上回從慶豐公寓回來,你問我馮青波接電話提熱水瓶用哪隻手,為啥?」
「那時候我不知道父親是誰殺的。」
「問完就知道是他?」
「沒有,要看刀口。」
「告訴我怎麼回事,照相館是我管片兒,小紅襖也他殺的,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田丹沉默著,徐天繼續說:「小紅襖找著,翻篇了,往下我就兩件事,一件死磕馮青波,你不說我也要找他,還不如讓我多瞭解一些。」
「還有一件事呢?」田丹問。
「先說馮青波。」
通道里的華子越來越覺得沒著沒落。兩個獄警在監舍巡視,華子說:「你,過來,跟這兒看著。」站過來一個獄警,華子往外出去。
田丹繼續說:「最有可能殺我父親的只有兩個人,鐵林和馮青波,鐵林進監獄審我的時候很容易證實不是他。如果父親的刀口從左斜入……是馮青波無疑。」
「為什麼?」
「常人大多習慣使用右手,少數人是左撇子。還有一些人日常狀態和急性狀態下的用手的習慣完全不一樣,馮青波就是這種人。」
「你很瞭解他。」
「45年的時候我們在江西幹訓班待了快四個月,春天,從那時候到這次來北平下車之前,我都以為他是我應該託付一生的人,他說喜歡我是因為我傻。」田丹說著四年前,像是在說上輩子,她苦笑著,「現在對我來說,我愛過的人已經死了。」
「難受嗎?」徐天看著田丹,有點憐惜這個姑娘。
「知道是他的那天難受,再難受就沒有理由了。」
「你怎麼知道是他的。」
「在審訊室,鐵林緊張的時候下意識用右手轉筆,馮青波緊張的時候仍然可以用右手接電話提水瓶,但左手會有下意識的細微動作」田丹邊說,徐天邊回憶,「青波日常裡用左手指在暖水袋上敲打……左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打……」無論平時如何保持使用右手,但執刀殺人的時候他會下意識使用左手。」
「明白了。」徐天聽後點了點頭。
「就憑這個你拿他沒辦法,事實上憑什麼你都拿他沒辦法。」
「我是警察。」徐天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很多。田丹望著他,緩緩地笑了笑,說:「等到新的世界來臨,你會是一個好警察。」
「你意思是當下世道馮青波這種人就治不了?」徐天說著,心裡憋著一股火氣。
「他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能在北平遇見你真好。我們到此為止,你也說了今天見我最後一次。」
「在這裡見最後一次,一會兒劫你出去。」
田丹怔了怔,釋然地笑。
「這是我第二件事。」徐天看了眼田丹,一點兒都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田丹看著徐天,這才明白徐天說劫獄是真的。
「為什麼?」田丹問。
「昨天我夢見小朵了,我說小紅襖找著了,她一點也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除了弄馮青波還得再幹點啥。你幫我一把,我也得幫你,你啥都能自己辦,就辦不了出獄,我來辦。」
田丹望向徐天,昏暗的燈光裡,她依然可以看出他嚴肅的神情。田丹心裡既感激又矛盾說:「她徐天,我可以從這裡出去的。」
「沒我你出不去。」
「你不要管我。」
「已經管上了。」
「你想清楚,你要劫一個共產黨嗎?」田丹甚至有些著急了。
「我看見你就是一女的!賈小朵的血活生生地流乾淨,我啥也幫不上,再親眼看著你死在我面前,我還跟沒關係似的,那我就不是父母生養的。」
田丹看著衝動善良的徐天,她拿這個執拗如牛的男孩毫無辦法:「你想過我出去以後嗎?」
「我都先幹,以後再想。」
「徐天,我跟你沒有關係。」
「幫過我的人就跟我有關係,好人被壞人害就跟我有關係。」
田丹知道拗不過徐天,索性不爭辯了。她問道:「你要怎麼劫?你的計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