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晚上,還去哪兒?」
徐天沒說話,從炕頭抽過那隻牛皮照片袋,夾到大棉襖裡。徐允諾壓著火:「去哪兒!」
「找大哥。」
「你們哥仨這酒怎麼喝的,金海半道喝沒了,鐵林也陰著臉剛走。」
徐天用身體擋著盆景,揹著的手將盆景轉了個方向:「我們仨沒事兒,好著呢!」
「要不睡大哥那兒得了,雪天路不好走。」
「行。」徐天應聲兒出去。徐允諾看著盆景,又將斷枝的一面轉回來,一臉鬱悶。徐天回屋抄起半瓶酒,晃盪著出了家門。
馮青波抱著柳如絲回到小洋樓,跟著萍萍上到二樓,開啟裡屋的門。馮青波進去,將柳如絲放到床上。
馮青波問萍萍:「我睡哪裡?」
「樓下。」
馮青波掩上門,和萍萍出去。柳如絲睜開眼。
在大雪裡,徐天提著酒瓶,一邊走一邊喝,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監獄門口。徐天拍了拍門,大鐵鎖套著的小鐵門開啟,十七出現在裡面,疑惑地跟徐天問好。
「華子呢?」
「他回去了,我當班。」
徐天邁開腿走進去,十七守著小門問:「三哥,老大知道您來嗎?」
「每次來都得跟他說啊,你不讓我進一下?」
十七讓開身子,徐天輕車熟路地往裡走,十七無奈地開啟鐵柵門。徐天進入通道,過第一間的時候,他看到監舍裡的八青。八青兩眼賊亮,也看著徐天,不說話。徐天繼續往裡走,來到田丹監舍前。徐天身子有些搖晃,他一手抓著鐵柵,一手從懷裡取出照片袋。
田丹看著徐天肩頭尚未融化的雪粒說:「外面下雪了?」
「來。」
田丹來到鐵柵前。「小朵三刀,你爸兩刀。」徐天將照片袋遞給田丹,扭頭看見十七站在不遠處,說:「十七,站遠點。」
十七退後,徐天離開田丹,往回走了幾步問十七:「八青怎麼在這兒?」
十七說:「老大換進來的。」
「我說話不想讓他聽見。」
十七有些為難地說:「三哥,我得在這兒。」
「我說八青,我問小朵怎麼死的,八青是小朵舅舅。」
十七往回返,開啟第一間監舍,把八青帶出來。田丹在自己監舍鐵柵前,開啟照片袋。袋子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十七將八青銬在他原來關的那間監舍鐵柵上,裡面罩神瞪眼看著。十七重新開啟特別監舍的門進去,一串鑰匙被遺忘在了特別監舍的鐵門上。
田丹看著徐天走回到鐵柵門前:「你從哪裡來?」
「家。」
「喝酒了?」田丹嗅到了徐天身上的酒氣,雖然一路上被雪掩蓋了不少,但依舊能聞見。
「跟大哥和二哥。」
田丹基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輕嘆了一口氣,合上袋子拿在手裡,沒有交還給徐天:「照片什麼人給你拍的?」
「熟人。」
「誰?」
「寶元照相館周師傅。」
雪夜裡,鐵林一言不發地開著吉普車,關寶慧心裡有點虛地說:「我們這是去哪兒呀,回家嗎?」鐵林不吭聲。
小洋樓前的巷子裡停著小汽車,鐵林的吉普車開過來。關寶慧在車裡看見從小汽車裡下來兩個保鏢。鐵林下車去跟保鏢說說,然後跟著保鏢進了院子。不久,鐵林從院子裡出來,後面跟著馮青波。鐵林進入吉普車,發動車子,馮青波坐進後座。關寶慧縮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寶元照相館關門了,街上也是空無一人。一路上都沒有人說話,關寶慧的手攥得緊緊的,鐵林停下吉普車,馮青波下車。遠遠地,那輛小汽車也跟過來停在街角。關寶慧在車裡,又想看車外的馮青波,又不敢看。鐵林啟動車子開走,關寶慧問:「不管他了?」
「回家睡覺。」
「他到這兒幹什麼呀?」
「取照片。」
關寶慧不明所以,扭頭往後看。
馮青波輕拍寶元館的門,裡面無人應聲。馮青波離開鋪門,沿街往鋪子後面繞去。
田丹看著徐天接著問:「拍照的時候你在?」
「在。」
「刀口的位置寬度記得清?」
「記得清清楚楚。」
「傷口入刀的方向?」
徐天不明白,田丹揮揮手:「過來,靠近我。」
徐天貼著鐵柵,田丹說:「我的手有點涼,不要動。」
徐天沒有動,做夢一樣,田丹的手撩開徐天的棉衣下襬,伸進去。徐天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步,離開鐵柵:「你爸是馮青波殺的。」
田丹手伸著說:「你怎麼知道?」
「二哥說的,不會錯。」
「我想自己知道。」
徐天慢慢走回鐵柵前。
「涼嗎?」田丹的手貼著肉伸進去,徐天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地說:「熱。」
「告訴我在哪裡停。」
「左邊。」徐天定了定神,田丹在試探:「對嗎?」
「上面一點,是這兒。」
「還有一刀?」
「在旁邊。」
田丹的手在遊走,徐天腦子裡亂亂的,似乎也不完全關乎男女之事,亂世濁浪洶湧,曾經他覺得自己可以披荊斬棘,現在卻只能求助這雙手,這雙手是有魔力的,徐天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開啟。
田丹的手遊動著,眼裡盈上淚。「是馮青波?」田丹的手抽出來,「入刀的方向?」
徐天看著她說:「不知道,你看照片。」
田丹抹了抹淚眼,徐天見了脫口而出,說道:「一會兒我就去找馮青波。」
「不要。」
「他是你什麼人?
「熟人。」
「二哥說看見他在前門車站抱你。」
「不要找他。」田丹的情緒激動起來,她微微提高聲音,似乎還帶著些懇求。
「我替你弄死他!」
「你可以嗎?」
「我沒殺過人,但這孫子該死。」
「我爸爸不是他殺的。」
徐天瞪著她說:「蒙誰呢,那你為什麼哭?」
「告訴我賈小朵的三刀的入刀方向。」
徐天不明白。
「女人和男人的骨骼不同,像剛才一樣,讓我知道刀口位置。」
「袋子裡有照片。」
「袋子裡什麼也沒有。」
田丹遞過袋子,徐天開啟一看,頓時愣了。
「你拿到照片去過哪裡?」
「就回家,跟大哥二哥喝酒,然後到來這兒。」
「鐵林拿走了。」
「有底片,讓周老闆再洗。」
「沒有底片了。」
田丹抓住徐天的手,在自己的身體上浮動,徐天接觸到她溫熱的皮膚,下意識地想抽離回來,卻被田丹拽住,一寸寸爬過皮膚,確認下刀的位置。徐天被田丹引導著,慢慢放鬆下來,似乎那雙手已經透過皮肉,死死抓住了他的心,他感覺到了安慰,好像曾經那個遙遠而親切的世界又回來了。
十七遠遠站著,他看見通道盡頭,徐天的手在田丹的衣襟裡遊走。十七喉結滾動,乾嚥著。徐天貼著鐵柵,仰著脖子,他手在動,眼睛卻沒有看田丹,喉結滾動。
八青在用腳勾那扇半開的門,鐵門被他用腳勾住一點點地靠近,門上的那串鑰匙接近八青。罩神在監舍裡看著,但沒有吱聲。
照相館的暗房裡,相片袋散得亂七八糟。馮青波打著手電在翻找底片。
前廳,周老闆提著一盞油燈,拎著一根棍子,聽著暗房裡的聲音,慢慢向暗房靠近。進入暗房後,他發現裡面沒有人,於是轉身,結果被後面的人用匕首勒住了脖子。油燈掉在地上被砸碎,火油蔓延開來。
馮青波平日裡斯文的臉在火光明滅下顯得兇狠猙獰:「司法處拍的底片在哪裡?」
周老闆失魂驚慌,兩股戰戰:「你是誰呀!」
馮青波發了狠:「底片在哪兒?」
「都在這兒……」
馮青波用刀劃了周老闆的脖子,將零散的照片拋向火油,火勢突起。瞬間,暗房冒起煙,馮青波從裡面出來,環視左右,準備離開。周老闆的脖子冒著血,他拖著棍子從暗房踉蹌著走出來,向馮青波揮棍。馮青波閃躲,周老闆拼出最後的力氣。廂式照相機被撞倒,氣壓快門線甩在地上。
暗房的火勢漸大,周老闆終於力竭,身子倒地,摔在氣壓快門上。廂式照相機鏡頭開合,馮青波看了周老闆片刻,離開。
暗房火勢熊熊,相片和底片全部毀於火海。瓦木結構的房頂塌了下來,壓滅了一部分火頭,雪片從破開的房頂飄下來。馮青波捂著大衣,走向街角的小汽車。寶元館火勢突起,有街坊出來大喊:「著火了!叫救火車,快救火……」
一輛小汽車逆著人群行駛著,車內是馮青波,對於背後的火海,他沒有任何表情。
監獄裡,徐天和田丹已經分開,徐天竟然有點失落。田丹神色如常地說:「殺小朵的刀是什麼刀?」
「剔骨刀。」
「刀長,刃寬大概是多少?」
徐天比劃著:「半掌多長,二指寬,明天給你拿來。」
田丹看著徐天比劃的手,說:「不用了,三刀都不致命,兇手是用刀高手,很清楚從什麼地方下刀可以讓人大量失血,不傷及臟器。從中刀到死亡,大概兩個小時,兩小時內如果有適當救治輸血,那她就不會死。」
「你說什麼?」
「現場八個菸頭,說明兇手一個小時以上沒有離開,他要看著小朵的血流乾。」
徐天聽到這話頓時像是被潑了盆冷水,從剛在如墜雲端的恍惚裡醒了神。他無法想象小朵在那段時間裡有多絕望,他也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