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雪下的更密了,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徐允諾從屋裡走出來,四處找不見徐天,看見牆上架著梯子,仰頭看見一個人坐在房簷上。徐允諾透過風雪,在下面喊了:「天兒,你在房頂啊?天兒!」

徐天轉頭向下看發現是老爹,又轉回去。他眯著眼看,腳下是連綿不絕的房頂,現在都被雪掩埋了,黑漆漆的夜裡,只有白雪隱隱反光,再往遠了看,城樓還矗立在那兒,它好像永遠都不關心腳下的事,一直在那兒站了幾百年。徐天對著偌大的北京城喊:「坐會兒,燥得慌!」

鐵林從後院跑回來,看徐允諾正扒著梯子要往上爬,結果滑了腳差點栽倒。鐵林趕忙扶了他一把,說:「徐叔,你幹什麼呢!」

「天兒上房頂了!」徐允諾怕徐天喝了酒,從房頂上栽下來。

「您先去後院暖和著,我上去喊他。」

「你行嗎?」

「肯定比您利索,趕緊去吧,我岳父找您呢!」

徐允諾往後院走去,鐵林上了梯子,他頭冒出屋簷,看到徐天坐在瓦脊上。鐵林沒吭聲,又順梯子退了回來。

他瑟縮著回到房間裡,金海歪在床上好像已經睡過去了,鐵林輕聲喊著大哥,金海應了一聲沒睜眼。

「喝多了?」鐵林謹慎地觀察著他。

金海翻了個身,嚇了鐵林一跳,嘴裡嘟囔著:「緩緩……」

鐵林躡手躡腳地去拿炕頭上的那個照片袋,剛把照片從袋子裡抽出來,金海就翻了個身睜開了眼。鐵林松手,抽出的照片掉到地上。

金海呢喃著:「你幹什麼呢?」

鐵林從炕邊收回身:「沒什麼。」

「不可能,瞧你這樣就不像要幹什麼好事兒。」

「我想拿瓶酒上房頂,您還喝嗎?」

「上房頂幹什麼?」

鐵林說:「徐天上房了,可能剛才說話不對付,我去勸勸他。」

金海起身:「跟他說我先走了,大纓子一人在家,晚了不放心。」

「大哥,您說我為啥怕您呢?」

金海沒吭聲,盯著鐵林看。鐵林知道金海已經喝醉了,但還是有點忐忑:「不是因為大纓子哈,事兒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你要怕我,可能是又想幹些事兒怕讓我知道。」

「啥事兒呀,我想知道的事您都比我先知道。」

金海不吭聲,準備下炕。

「我給您拿鞋。」說完,鐵林俯身將那些照片往炕縫底部塞進去,再將金海的鞋並排拖到炕邊,金海伸腳穿上鞋,看鐵林半晌。

鐵林心裡發毛:「大哥?」

「對不住啊,在馮先生那兒嗆了你行。」

「也沒啥,咱們都是自己人。」

「跟我一起走吧。」

「不走了。」

「那記住這句話,遇上事讓著徐天點兒。」金海似醉非醉,鐵林心不在焉,隨口敷衍,「肯定的,我是他二哥。」

「容忍他對你有好處。」金海篤定地說。

鐵林愣了一下,說:「啊?」

「田丹不死,他肯定得上共產黨的道,你別一條道走到黑。」

「明白,兄弟會幫襯他。」

「也跟寶慧說聲對不住,纓子是我親妹,我就這麼個親人,巴掌總不能扇她臉上。」

「是寶慧不對,我回去還抽她了呢!」

「明兒有空去看看大纓子,昨天晚上她被人綁了。」

「啊,誰呀?」

金海沒理會鐵林,他走出屋子,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雪花不斷落入金海的衣領裡,帶走了他幾分醉意。金海仰頭衝著房頂說:「天兒,我回去了,別在上頭待著了!」

鐵林掀了簾子從屋裡露出來半個腦袋喊:「誰綁的大纓子啊?」

「小耳朵,徐天把事兒解決了。」

金海慢吞吞地往外走,鐵林追上來:「大哥,就這麼走了?」

「黨國的事兒不太靠得住,馮先生跟咱們不是一種人,一腦門子扎進去再想退出來就不容易了。」

「明白。」

金海拉開院門出去,鐵林愣了一會兒,又走回徐允諾房間,費勁地從炕縫裡抽出那幾張照片。他翻著看了看,逐張捲成條狀塞入炭火銅鍋爐膛。鐵林站著看了一會兒,離開廂房。烈焰騰起來,沒人的屋子也很暖和。

雪片飄搖,徐天坐在房頂上,看著金海拘著身子在下面街道里走遠。

鐵林提著一瓶酒,拿著大棉襖,再次上了屋頂,他說:「天兒,下不下來?搭把手。」

他反手將大棉襖甩給徐天,說:「穿上,也不嫌冷。」徐天拉著棉襖將鐵林扯上屋脊,然後披上大棉襖。鐵林並排坐下,自己喝了一口酒,將酒瓶遞給徐天,「坐這看啥呢?」

「咱們住的地兒,北平。」

「大哥走了。」

「看見了。」

「我說大哥一走,北平就剩咱們兄弟倆了。」

徐天喝著酒,低低答應了一聲。

「跟二哥說實話,是不是喜歡上那個女共黨了?」鐵林貌似無意地聊天。

「我還沒喜歡夠小朵。」

「別置氣,說到底咱們兄弟是一家人,自己人還分分合合呢,是不是?」

「什麼意思?」

「跪拜插香的時候說好一輩子,這不大哥要走了,為什麼?亂世!馮先生、田丹、柳爺那都是外人,走馬燈,轉眼就沒了,為外人犯不上傷咱們情份。」

「田丹她爸不是你殺的吧?」徐天直勾勾地盯著鐵林,天色太暗,鐵林看不清徐天的臉。

鐵林非常不自然地扭了扭身體:「馮先生殺的,那又怎麼了?你總不能替田丹報仇吧?小朵的仇還沒報呢!好好兒的抓小紅襖是正經事,替田丹出頭你就是共黨……就得給我添麻煩了。」

「你啥麻煩?」

「我是你哥,現在我跟馮先生是一夥兒的,你幹他十八輩祖宗,我能不跟他?大不了前途不要了,跟他嗑死拉倒……那寶慧怎麼辦?小朵要是還活著,你能豁出去愛誰誰?」

徐天鬱悶地拿起酒瓶灌自己,鐵林見狀問:「誰替你去司法處拍的照片?」

「寶元館的周師傅。」

鐘錶鋪裡,柳如絲拿起酒杯灌自己,馮青波將柳如絲的酒杯奪下,柳如絲怒了,說:「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嗎?」

馮青波苦笑了一下:「我最多是一隻螻蟻。」

柳如絲搖搖晃晃地看著馮青波:「徐天、鐵林、金海那些人才是螻蟻。」

「你父親要我和你一起離開北平。」

柳如絲笑起來,笑得肆意:「活生生的田丹還在北平,怎麼能走呢?不過離二十號也沒幾天了,別誤會,我其實對你沒意思,就是怕下一秒你死了,說不準,一會兒出門共產黨城工部除奸組就外面候著。」柳如絲走到窗邊往外看,「好像下雪了,天津守得住嗎?年前守得住,年後也守不住,早晚都是共產黨的,你螻蟻都不配做,金海他們都知道卷錢走人……」

馮青波把酒壺奪過來,壺裡面卻已經空了,柳如絲冷笑了一聲接著說:「早幹嘛去了,喝沒了才搶酒壺,你可以不搭理我!但你知道我為什麼替人倒錢?問你呢,為什麼?」

「為什麼?」

「閒的,誰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世道變成什麼樣我一女人也改不了花錢多的毛病,自己不想攢著點錢,你給我攢?還是我爸?」

馮青波心裡泛起陣陣苦澀,但他無能為力:「明白。」

「你爸媽呢?沒問過你。」

「沒有。」

「誰都有爸媽,你是石頭裡縫蹦出來的?」

「我十六歲從孤兒院進的青訓班。」

「夠苦的呀?」

「還好。」

「就中間跟田丹碰上那段兒是好吧?」柳如絲眼中閃過一絲淚,但又憋了回去。

馮青波咬著牙。自己的命運早已註定,一把刀子,沒有感情,他不可能接受柳如絲:「是。」

柳如絲再次心如死灰,她扶著桌子站起來說:「我回去了,這裡太冷,你得跟我一起回去,這裡是你做共黨的地方,跟這裡待著,明天一早我還得讓萍萍過來給你收屍。」

馮青波也站起身子。

柳如絲藉著酒勁,大著膽子撒嬌說:「暖水袋不許帶……我那兒暖和得很。」說完,柳如絲往外走了兩步,身子搖搖晃晃軟倒,馮青波搶先一步將她扶住。

鋪門從裡開啟,馮青波橫抱著柳如絲出來,雪人一樣的保鏢去幫馮青波拉開車門,萍萍在車裡接過柳如絲。馮青波將鋪門鎖了才上車。

小汽車開出不遠就停下了,雪片飄著。兩個保鏢一前一後站在雪地裡。萍萍坐在開著門的車裡,手邊躺著m3衝鋒槍。她看見路邊馮青波扶著柳如絲,柳如絲在吐。

鐵林站在梯子下面,看著徐天提著酒瓶正順著梯子下來,他問:「沒事兒吧?慢點。」

「沒事。」剛說完,轟的一聲。徐天抱著梯子仰摔下來,人被梯子壓在下面。鐵林跑過去說,「哎,還說沒事,酒瓶怎麼不撒手呢?」

徐允諾聽見動靜就從內院趕了過來:「怎麼了?」徐天翻身起來,坐在地上咧著嘴樂道:「沒事兒。」

「徐叔,您受累叫寶慧走了,我扶天兒回自己屋。」

徐允諾看著徐天和鐵林進了自己屋,又回後院叫寶慧。

房間裡,徐天躺在床上手裡還抓著酒瓶。鐵林瞟了一眼案子上徐天和小朵的合影,拽了拽徐天手中的酒瓶子:「撒手。」

徐天將酒瓶放到床頭,鐵林問:「都說明白了吧?」

「明白了。」徐天還咧著嘴。

「那就好,別再找田丹了,咱們兄弟相互幫襯著才對,馮青波那孫子我比你還想幹!不信你問寶慧。」

「二哥,人不是你殺的,跟你沒關係了。」

「啊?」

「田丹我肯定要找,馮青波跟他槓上了,你說的對,小朵還活著的話,我跟你一樣沒辦法愛上誰,但小朵沒了。」

鐵林怔了半天:「就是小朵沒了你才找田丹,小朵在,有田丹什麼事兒?」

「是個這理由,小朵活著我找田丹干什麼?」

「說的不是一回事。」

「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田丹是共黨,搞不好哪天就被處決了。」

「哪天?」徐天眯著眼看鐵林,他努力看清鐵林的臉

被關在外面的寶慧在喊鐵林,「軸吧你就!」鐵林拋下一句話趕緊出屋,徐天愣愣地坐著,又抓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盆景已經從窗臺移到案子上了,炕桌上杯盤狼藉。徐允諾盯著盆景那根折斷的枝,徐天跳到地上,看著清醒了些:「爸,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