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北平的大柵欄仍然人頭攢動,理髮店門口豎著中英文招牌。吉普車開來,停到門口鐵林下車匆匆走進去。馮青波下車,從另一側上駕駛位置。他在車裡看著鐵林拉著關寶慧出來,關寶慧頭上還扎著塑膠夾子。
鐵林替關寶慧拉開後車門,關寶慧一邊上車一邊埋怨著說:「多急的事兒,頭髮燙一半夾子剛上……」
關寶慧看到了馮青波,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鐵林,馮青波彬彬有禮打著招呼:「你好。」
鐵林「喲」了一聲:「馮先生您開車啊?」
「我開,您和太太坐。」
鐵林美滋滋地繞到副駕並坐上車,給關寶慧介紹:「這位就是馮先生。」
關寶慧有點不安地點了點頭,她想起鐵林跟她說的事兒,怯怯地跟馮青波打了個招呼。馮青波朝她微笑了一下,開動汽車。
關寶慧感受到了車子的移動,她大驚小怪地問鐵林:「哎,去哪兒啊!頭髮沒燙完,包還在裡面呢!」
「……一會兒回來拿,馮先生請咱們吃飯。」
關寶慧覺得莫名其妙:「這是飯點嗎?」
馮青波一聲不吭地開車匯入街面。吉普車飛快地看著,鐵林和關寶慧漸漸地看著車外荒無人煙,鐵林伸頭往窗外一看,不遠處就是城牆根。車子沒有停的意思,徑直開入亂草,停到一片小樹林裡。馮青波下車,替鐵林和關寶慧拉開車門,然後走到遠處站著,關寶慧和鐵林面面相覷。
關寶慧結結巴巴地問:「這地兒哪有飯吃?」
鐵林臉色陰沉,關寶慧拽鐵林的衣角:「哎?」
鐵林基本已經知道馮青波的意圖,他心裡慌張,咬著牙說:「我就說,早殺了他了。」
風在外面將枯黃的樹梢甩來甩去,鐵林開始在車裡翻找趁手的東西,只找到了一支修車的改錐,鐵林將改錐捏在手裡,回頭囑咐關寶慧:「坐這兒別動。」
關寶慧有點慌:「這是要幹嘛呀?」
鐵林看著窗外的馮青波:「我去問問要幹嘛。」
關寶慧忐忑地看著鐵林下車走到馮青波跟前,倆人沒說幾句話,就看見鐵林率先向馮青波動手。關寶慧捂著嘴驚呼一聲,也只是片刻,鐵林的改錐脫手,人摔在土裡。鐵林從土裡撿起改錐,再撲向馮青波。改錐再次脫手,人被馮青波按住,一支雪亮的匕首從袖中滑出來。關寶慧掙扎著要下車:「哎哎!青天白日怎麼殺人啊!有話不能說嗎!」
鐵林喊:「叫你坐著別動!」寶慧停住動作。
鐵林嘶喊著,嗓子都快劈了:「……馮先生,為啥?你讓我審田丹我去審了,你讓我盯徐天,我告訴你他在給田懷中拍照片,我就是你一條狗,哪有當主子把狗殺了的!」
「我叫你通知司法處讓徐天給田懷中拍照了嗎?」馮青波還反扭著鐵林的胳膊,稍一用力鐵林的胳膊就會被折斷。
「找不著你人,徐天已經到那兒了!」鐵林滿腹委屈無處訴,誰讓馮青波總是那麼神秘的?他內心的吶喊不敢說出來,馮青波匕首劃開鐵林脖子上的紗布。
「我把徐天拍的照片燒了,約好了一會兒聚!燒了不就完了嗎!」
「……還會出問題,你太笨了。」馮青波已經對鐵林失去耐心,在他眼中,鐵林就是個壞事兒的人。
「聰明人你敢用嗎?我死心踏地,從今往後再出問題,你讓我殺誰就殺誰!」鐵林一邊喊著一邊還得小心翼翼地避開那把匕首,生怕自己一動被刀尖戳到。
「為活命什麼都敢說。」
「這麼活著還不如死!老子不為活命!」
「那為什麼?」
「跟著你升官發財出人頭地!」
馮青波沒見過這麼赤裸裸地說出自己慾望的人,他反問鐵林:「升官發財甘願做狗?」
「你說啥就是啥!」
馮青波鬆開鐵林,將匕首插到土裡:「把你妻子殺了。」
「為啥?」鐵林剛出虎口,又如墜深淵。
「因為你什麼都跟她說。」
鐵林怔住了,馮青波面無表情,鐵林撿起匕首向關寶慧刺過去。鐵林脖子上劃開的紗布,在風裡飄散成一條帶子。關寶慧一步步退,退回車裡,縮成一團:「鐵林?反了你……」
鐵林回頭看,馮青波還站在原來的地方,鐵林躥上車:「車門關上,坐好。」
關寶慧拉上兩邊車門,鐵林擰鑰匙啟動汽車,但開了兩步出去,車子就熄火了,鐵林瘋狂擰鑰匙,但是又點不著火了,車只是在原地突突。
馮青波向吉普車走來,關寶慧急了:「快點啊,笨蛋!」
鐵林發著狠:「再說笨,我就弄死你!」
關寶慧噤了聲,馮青波將要走到的時候,車終於打著了,吉普車吼叫著躥出去,塵土將馮青波淹沒。
由於啟動太猛,掛擋不合適,吉普車開了一段,再次熄火了。鐵林在車裡死命擰鑰匙,卻怎麼也打不著。關寶慧向車外四處看:「人不見了……走了?」鐵林放棄繼續啟動車,握著匕首下去,看到馮青波在不遠處站著。
鐵林朝馮青波吼:「殺我老婆不行!」
馮青波站著不動,鐵林揮匕首向馮青波過去:「你沒媳婦啊!家裡沒個人說話,升官發財跟誰顯擺,你以為我真傻!媳婦都殺,你該殺我了!身邊的人跟你有仇能用嗎!」
馮青波看著鐵林毫無章法地揮動匕首,他連躲都不想躲:「暢春茶館後巷記得嗎?」
「記得。」
「你說只要能換你的命,誰都可以。」
「跟您說了,我不為活命為升官發財,媳婦殺了到時候還得再找一個。」鐵林氣喘吁吁地說話,臉色灰敗,馮青波笑著:「你到底笨還是聰明。」
「您看著定。」鐵林放棄掙扎。
「兄弟能殺嗎?」
「晚上我掰開揉碎跟他們倆說,再出事就怨不得我了。」
「怎麼怨不得你?」
「我吃黨國的飯當黨國的差,金海徐天一個獄長一個警察當的也是黨國的差,插香做兄弟的時候差事兒是一撥的,往後誰要往共產黨那條道上去,不是一撥的做不成兄弟怨不了我。」
馮青波暗暗忖著他的話,又見他已經面如土色,還得硬撐著跟自己說話,過了許久,馮青波伸出手,攤開手掌。鐵林會意了半天,猶豫地伸出右手握住馮青波的手。馮青波啪的一聲把他手開啟,鐵林這才明白,將匕首放到馮青波手中,鐵林緊張不已地在心裡算著倆人的距離,盤算著怎麼才能躲開馮青波的襲擊。
不料馮青波收起匕首:「想多久做上處長?」鐵林長長地鬆了口氣,他大著膽子說:「年前,馬上過年了。」
「照片送給田丹之前燒掉。」
「明白。」
「管好你妻子的嘴。」
「明白,多嘴就死。」鐵林知道自己算是過關了,牆根底下沒有遮擋,寒風從小樹林的四面八方吹來,吹過鐵林的後背,他感覺後脊樑早已經溼透了。
「到柳如絲住的地方找我。」
「柳爺?」
「問清楚照片是誰替徐天拍的,馬上來告訴我。」
「明白。」
「明天一早把田懷中屍體領走火化。」
「火化?明白,弄到東大橋火化場火化嗎?」
「不要去火化場,那裡實行軍事管理了。」
「那去廣濟寺唄……」
關寶慧一直坐在車裡,她看著馮青波的身影沒入小樹林,鐵林深一腳地淺一腳地走回來。到車邊,鐵林看了媳婦半天,強硬道:「以後不許跟我犟嘴,該聽話時要聽話。」
關寶慧驚魂未定:「哎!」
「南邊不去了,黨國在哪兒我在哪兒。」
關寶慧沒吭聲,鐵林問:「聽明白了嗎?」
「你在哪兒我在哪兒,我是你媳婦。」關寶慧此時很乖巧,她沒想到鐵林天天跟馮青波這麼危險的人來往。
「出頭就牛逼,不出頭就是個死。」
「要是老跟今天這樣,還是別出頭了。」
「沒有回頭道兒,明白嗎?」
關寶慧看著他的臉色問:「以後你脾氣不會都這麼大吧?」
「馮先生和我的事兒,一句也不能跟徐天和大哥說,他們說啥聽著回來告訴我。」
「你意思是要我以後多跟他們聊聊天兒?」
鐵林反駁了一句:「管住你這張嘴。」
「我嘴怎麼了?吩咐一遍行了,嚇的我半死你還接著嚇我!」關寶慧畢竟還是關寶慧,她忍不住發火了。
「下來。」
「幹嘛?」
「你不是頭髮還沒做完嗎!包還在店裡。」
「這是哪兒啊,走多遠才能到大柵欄,車不要了?」
「壞了,扔這兒讓站裡來弄。」
「能開,試試。」
「你知道還是我知道。」
關寶慧坐在車裡就是不動,鐵林無奈上車,隨手一擰鑰匙,車就發動了。關寶慧看著鐵林,一副得意的樣子。鐵林關上車門,開著了這輛走一步咳三咳的車,往大柵欄慢慢地晃過去。
照相館裡空無一人,徐天坐在拍攝區的那張長凳中間,燈光亮著,眼睛盯著黑暗裡的廂式照相機。
暗房裡,田懷中和賈小朵的屍體刀傷照片已經洗出來。周老闆看著,兩手哆嗦。他俯身去找牛皮紙照片袋,由於手哆嗦,弄撒了許多照片袋。其中一個袋子裡掉出一些照片:賈小朵穿著紅襖在茶水攤;賈小朵穿著棉袍,但露著裡面的紅襖,在街上行走;賈小朵端著一盆熱水……周老闆將撒開的一地照片收起來,其中賈小朵的照片也被匆匆裝入袋子,收在邊緣的地方。然後將小朵和田懷中的屍傷照片一併放入牛皮紙袋並拿出去。
徐天仍坐在燈光下一動不動。周老闆拿著照片袋出來,說道:「天哥……洗出來了。」
徐天接過袋子,將照片抽出來一張張地看——那是小朵啊。
哦,那不是小朵。
不是小朵的笑,不是小朵的衣服,而是一團團的雲,那雲從徐天的身體內飄出來,飄到天花板上,裂開了,裂成了一個個血口。徐天定了定神,恢復了神志,再看那些照片,照片上是小朵的刀傷,三刀都在前面小腹和胸腔周圍。田懷中的刀傷,兩刀在右腹。徐天盯著照片:「你過來,站著別動,轉過去。」
周老闆像木偶一樣,在燈光下轉動著身體。
徐天自言自語地說道:「小朵捱了三刀。」
「……是。」
徐天站起來,走到周老闆面前,舉著照片說:「你試著捅我看看。」
周老闆愣著說:「我……我捅你幹什麼?」
「把我當成小朵,按照片上的刀傷的位置捅我。」
「天哥,不要嚇唬我,剛拍完照片,你又叫我把你當賈小朵,我晚上要做噩夢的。」
「我經常做,夢見小紅襖捅小朵,但就是看不清他臉。」徐天看著照片,又看向周老闆,「如果是你,你先捅哪刀?」
燈光下,周老闆沒說話,額頭一層細汗。徐天接著問,感覺是在問周老闆:「為什麼殺女的……殺人很爽嗎?」
周老闆要嚇瘋了,兩腿顫抖著說:「我哪知道。」
「捅我。」
周老闆機械地比劃了兩下。
徐天垂眼看著照片,又問:「你自己住店裡?」
「一人兒住。」
「你不是有媳婦嗎?」
「她在虎峪家裡。」
「虎峪?」
「昌平南口……」
徐天拿著照片袋離開周老闆,走到黑暗裡,周老闆僵在明亮的燈光下。徐天從照相館出來,太陽在遠端落入城堞,天色昏昏黃黃,他夾著照片袋沿街邊往前走。他又看到了那一團團的雲,那雲都是小朵變的,從照相館的天花板浮到了北平的上空。
雲下是曾經的日子。
穿著棉袍的小朵,端著熱水的小朵,笑著的小朵……你在哪呢?現在的你還是以前的樣子嗎?
珠市口,關山月大馬金刀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金海和徐允諾端著酒菜從灶間往屋子來回穿梭,關山月嚥著唾沫,說:「允諾,有我吃的嗎?」
冬蟈蟈在徐允諾懷裡歡暢地鳴叫:「有,一會兒給您送後頭去,我陪您吃。」
「需要多少人啊!」
「他們兄弟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