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金海又從灶間出來,關山月喊住他。

金海笑眯眯地應:「關老爺子,您跟這兒練功吶?」

關山月問:「大纓子找著了嗎?」

「她在家呢,讓您費心惦記了。」

關山月答應了一聲,又沒話說了,金海朝他點了點頭,往徐允諾屋裡去,關山月站在原地半張著嘴想說什麼。

鐵林開著吉普車和關寶慧到珠市口,門口有零星幾個車伕,鐵林在車裡系脖子上散開的紗布,關寶慧伸手幫忙也不得要領。鐵林索性將紗布全卸了下來,露出開始結痂的傷口。

夫妻倆下車,臉色都不太好。鐵林說:「別板著個臉。」關寶慧問:「要不要跟大哥徐天打招呼?」

「我們兄弟一塊兒,你去後院待著。」

關寶慧看著鐵林,突然有點心疼:「脖子沒事嗎?」

鐵林摸了摸脖子,假裝大無畏地說:「腦袋還在上面就沒事。」

小洋樓裡,柳如絲在視窗看著小汽車開過來,但保鏢留在車裡,只有萍萍一個人下了車,開門進小樓。

柳如絲轉到樓梯邊,俯視著萍萍開門,進入一層門廳。

萍萍抬頭望著柳如絲:「姐……沒找著,不見了。」

「沒找著還是不見了?」

「不見了。」

柳如絲咬了咬牙,卻沒狠下心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大衣,下樓鑽進車裡。街道上,車開著,柳如絲在後座憂心忡忡。她看著外面的街道行人,每個人都像馮青波……

前面就是鐘錶鋪了,小汽車慢慢停下。鐘錶鋪門上大鎖掛著,萍萍下車往裡看,一無所獲。

徐天拿著照片袋回到家裡,在門口熟稔地和車伕打著招呼。他裹著寒風鑽進老爹屋裡,除了自己,其他的人都已經到了。徐允諾招呼他快入席,徐天看著那著名的盆景放在窗臺上,炕桌上燃著一隻炭火大銅鍋,一些菜,兩瓶酒,三個酒杯。

徐允諾把三個酒杯滿上,也把自己手裡的杯子滿上,另一隻手拿著蟈蟈葫蘆:「這兩天盡是事兒,好事兒不多,我這兒子又不懂事,肯定有冒犯二位的地方,再不坐下來,太傷我們之間的情分了。我一杯喝了不跟這兒搗亂,你們仨慢慢聊著。」

金海鐵、林徐天分別舉起杯來,徐允諾說:「你們仨幹,我就不乾杯了。」說完,三隻酒杯碰在一起,三個人各懷心思一飲而盡。

慶豐公寓,門房裡,何師傅抬頭看見柳如絲和萍萍進來。想要探身出來要說點什麼,被跟進來的一個保鏢堵了回去,然後他們站在門口,另一個保鏢跟著柳如絲進去。

馮青波房間的門沒鎖,柳如絲和萍萍進去找他,不大的房間裡,沒有人。兩人退出來,向外走,門口的保鏢跟出去。

門房裡的何師傅看著柳如絲三人出來:「找馮先生啊?剛走了。」柳如絲停下腳步,何師傅接著說:「馮先生回來拿了個暖水袋,灌了熱水走的。」柳如絲臉色不太好看,暖水袋暖的是馮青波,涼的卻是自己。

三兄弟酒喝得沉悶,鐵林的手在無意識地擺弄著窗臺上的那架盆景,眼睛卻看著徐天扔在床頭的照片袋,金海的手不停將那隻小藥瓶的瓶蓋擰上擰下。

徐天突然說了句:「別動。」金海和鐵林的手同時停下來。

徐天接著說:「這盆景我爸很在意,連有幾片葉子都有數,少一片立馬翻臉。」鐵林的手從盆景上收回來,金海的手也離開藥瓶,端起酒杯:「喝著。」

三兄弟各自飲盡了杯中的酒,金海放下酒杯:「你們倆說個準話兒,還走不走?」

徐天看著鐵林:「你先說。」

鐵林說:「不走了。」

徐天不明白:「為啥?」

「也不為什麼。」

「總得為點啥。」

「過不了平頭百姓的日子,這一段兒混了個組長,弄不好能混個處長。」

「城破了北平成了共產黨的天下,官兒越大越麻煩。」

「這不還沒破嗎?天津沒破北平破不了,北平不破華北跟中原江淮連著還都是黨國的。」

金海給自己倒了一滿杯,喝下說:「天兒你呢?」

鐵林的手下意識又去擺弄盆景,徐天態度堅決地說:「我肯定不走。」

「為什麼?」

「因為小朵。」

金海說:「別不愛聽,小朵不在了,你還怎麼為她而選擇留下?」

「小紅襖得抓著。」

「所以得天天找田丹,對吧?」

「對。」

「要是因為田丹不走就不值得了,這女人邪性,別被她迷住了。」

「哪邪?我覺得挺正。她一女的,爸被人殺了,自己被關在獄裡,還有人給她上刑,圖什麼呀?共產黨來北平是幫咱們的,我代表北平幫幫她。」

「她幫咱們什麼了?」

「幫咱們日子太平,打起來幾十萬人死一片,四九城炸得亂七八糟,咱們住這兒的不琢磨這事兒,人家連北平都沒來過的反倒豁出去命。」徐天想過田丹的道理了,單純又執拗的徐天相信田丹說的沒錯。

金海轉向鐵林:「鐵林,她爸是你殺的嗎?」

「是。」

金海舉杯,苦笑道:「咱倆一個殺她爸,一個給她上刑,跟天兒喝一個。」

鐵林折騰盆景的那隻手,終於結結實實地弄斷了盆景的一根主枝。鐵林裝作不經意地將手收回來,端起酒杯,徐天的臉已經泛紅,他也不端杯子。

金海朝鐵林說:「那咱倆喝,一人兩杯跟天兒賠不是。」

徐天低著頭盯著酒杯說:「跟我賠啥不是。」

金海又自己喝了兩杯,說道:「你們不走,我就走了。明兒金條你八根你六根,自己來拿,還是給你們送過去?」

哥倆看著金海。

金海見他們不說話,又自顧自地接著說:「我給你們送過來吧,弄不好今兒是咱哥仨最後喝一頓,以後再聚得看國共兩頭的關係了。」

徐天端起酒杯喝盡。

後院廂房裡亮著燈,留聲機響著京戲的聲音,院子裡雪花一點點落下來。伴隨著蟈蟈鳴叫,徐允諾端著碟子從廂房搖晃出來,看起來是喝了點酒。他停在院子裡,嘗試著用手接住飛舞的雪片。

鐘錶鋪前,小汽車又開過來。鋪子門上的鎖沒了,裡面隱隱透出燈光。萍萍看了一眼柳如絲,下車過去。柳如絲坐在車裡,看著萍萍消失在鋪門裡,片刻後又出來。萍萍手扶鋪門,看著柳如絲。柳如絲會意下車,往鋪子過去。

馮青波看見柳如絲進來,柳如絲帶著怨氣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馮青波沒做聲,他看起來很落寞。柳如絲見不得他這副模樣,聲音軟下來了,問道:「吃了嗎?」

「不餓。」

「我餓了。」

馮青波起身:「我陪你去吃。」

「你別挪地兒了,萍萍。」柳如絲揚聲喊,「去隔壁全聚德弄點吃的回來,順便帶壺酒。」

不一會兒,萍萍提著食盒回來擺好酒菜,紅色膠皮暖水袋就放在酒菜旁邊。

柳如絲親自拿酒壺給馮青波斟上酒:「鐵林死了?」

「沒有。」

「下午出門不是去殺人啊?」

「現在他應該在燒田懷中的屍體刀口照片。田丹讓徐天拍的,看到照片就知道我是誰了。」

「早晚要知道,殺她的時候人道點兒,讓她明明白白地死,別叫人家轉世了,還把你當好人惦記。」柳如絲說著話給自己斟上了酒:「先農壇二十號,給自己定了忌日,再大的么蛾子,再大也就這幾天蹦躂。」說罷,柳如絲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自己又倒上,馮青波看著柳如絲一杯接一杯地喝,問道:「你很喜歡喝酒嗎?」

「你怎麼不喝?」

「我只喝水。」

柳如絲將暖水袋拿起,丟到馮青波面前,落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柳如絲笑得譏誚又苦澀:「那這兒有,我喝酒,你喝水。」

房間內,金海已經有些上頭了,他說:「……柳爺讓車把我拉她家去,今兒見的馮先生,我不出頭四十六根金條也要不回來,你要還想急就在這兒跟我急,不急以後都沒機會了。」

鐵林的臉也紅了:「不是急大哥,我也下午剛知道馮先生和柳爺是一夥的,您上刑就上刑,金條也得要,但田丹交待了啥,起碼提前讓我知道呀……」

徐天眼睛瞟著那根折了的盆景枝,臉色越來越不好,金海說:「讓你知道金條就沒了。」

鐵林喝著酒,暈乎乎地說:「咱們仨才是兄弟,馮先生、田丹、柳爺都是外人……」

徐天看著鐵林:「姓馮的跟田丹啥關係?」

金海說:「他是鐵林上司,田丹是共產黨。」

鐵林說:「還真有點別的關係,前門站行動之前,馮先生跟田丹田懷中一塊兒出來的,看著不是一般熟,打起來之前他還抱了抱田丹,扭頭就把田丹的爹給……他爹被我給殺了。」

徐天突然吼了句,嚇了兩個人一跳:「我乾死他十八輩祖宗!」

金海和鐵林看著紅眼的徐天:「這孫子住哪兒我知道,別讓我找著他。」

「你要幹什麼呀?」

「打死他!」

「怎麼說著說著就急了?」

「我沒跟你們說。」徐天想到田丹一個人在獄裡的樣子,心裡直抽抽,她多可憐啊,為了北平這座城,以身犯險,身陷囹圄,一下火車就沒了父親,還被愛人背叛……

「啥意思?」

徐天看著鐵林:「田丹她爸是誰殺的?」

「別來勁啊天兒。」

徐天咬著牙說:「馮青波吧?」

鐵林也咬著牙:「我。」

徐天瞪著鐵林,鐵林轉向金海:「田丹是共產黨,大哥,你說天兒是不是讓那女的迷住了?」

徐允諾掀開簾子走進來,搓著手樂呵呵地說:「外面下雪了!」

金海挪了挪地方:「徐叔,過來喝一個。」

徐允諾感覺屋裡的氣氛似乎不對,他觀察著三個人,指了指後院,說:「我去後頭喝,鐵林,關老爺叫你過去坐會兒。」

「哎。」鐵林應聲,起身出去。

金海給徐允諾倒了杯酒:「徐叔,我敬您一杯。」

徐允諾說:「你敬我啥?」

「我這幾天走,以後再一起喝就難了,您保重身體。」金海舉起酒杯。

「哎,行。」

徐天伸手轉動窗臺上那架盆景,把鐵林折斷的枝朝向徐允諾看不到的一面。徐允諾卻說:「別動。」

徐天收回手。

「家裡啥都是你的,就這盆景不許碰。」徐允諾說。

徐天沉著臉不吭聲,徐允諾問金海:「定了哪天走?」

「想給小朵過完頭七再走。」

提起小朵,徐允諾也很心疼:「小朵的事有我跟天兒,你不用等。」

金海轉向徐天說:「天兒,那我就不等了?」

「大哥,別走了。」

「我跟你不一樣,不走的話在這兒就是等死,你也勸勸鐵林吧,他不走也得死。」

「那我以後上哪兒找您?」

「我在南邊找到安全地後給你寫信,告訴你逮沒逮著小紅襖。」

徐天站起身走出去,金海端起杯子喝酒,徐允諾試探問著:「金海,你們仨就這樣散了?」

金海又給自己倒上酒:「情份在就散不了。」

徐天站在院子裡,雪片飄落。後院傳出京戲的聲音,前院窗戶上映出金海和徐允諾對酌的影子。徐天不知該去哪裡,房簷下斜著一架梯子,徐天踩著上去,上到房頂。

徐天來到房頂,看到白茫茫夜雪,城市零落著燈光,城外有訊號彈騰起,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只覺得世界遠去。徐天看著那枚訊號彈延伸到天上,轉瞬間就消失了。兄弟三人,以前以為是一輩子,現在這條路走到頭了。

徐天在屋裡想的是田丹,對於田懷中,他是憤怒的,但這種憤怒不是對金海和鐵林,究竟憤怒的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直到剛才他上了房,看到了北平,憤怒才少了,可是憂愁卻多了。徐天挺感謝剛才的憤怒的,不然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分離。

徐天還在找尋那枚消失的訊號彈,漆黑的夜空,自己看著它,它似乎也在看著自己,深邃幽暗又空無一切。徐天想著,小朵,你在哪呢?你沒了,我的哥哥們也要散了,寶慧也要去南方了,從今往後,只有我和父親相依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