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下意識用手摁自己身上相應的位置,田丹說:「是我身上的位置。」
徐天的身子在隱隱顫抖,他為自己剛才的沉淪感到羞恥。他退開兩步,盯著田丹,再扭頭看十七,來回走了幾步。
「徐天。」
「別叫我!我那兩個小時在幹什麼……把罩神送到警署我就回家了,二嫂回來,我勸二哥……」徐天不停地用手捶自己的頭,他懊喪地想一頭撞死在欄杆上。小朵本來不會死,都怪自己,都怪自己。
「徐天,記不記得賈小朵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田丹溫聲說話,努力把徐天從懊悔裡拽出來,「什麼話……她說,徐天你走還是不走?」
田丹看著徐天,引導著徐天把情緒收拾好。
「大哥不高興,我沒理她。」
「她對你說的第一句話呢?」
「第一句……」
「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徐天煩躁地說:「誰能記得第一次見面時說什麼!」
「你第一次見面時,你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第二句你對我說,女共黨。第三句我問你金海是什麼人,你說是大哥。」
徐天盯著田丹,田丹的眼神像是在鼓勵他。
「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徐天冷靜下來:「你說,你叫田丹。」
田丹接著說「鮮血讓兇手興奮,讓他冒著危險不願離開現場,兩個小時看被害人慢慢死亡,是延長作案快感。嗜血的人大多戀物,為使快感保持更長時間,應該會保留受害人的東西。你去查其它三個受害人的留檔卷宗,找她們的家屬,看被害人在現場有沒有少隨身的東西,包括賈小朵……」
「小紅襖抽菸,這條線怎麼捋?」
田丹說:「兇手平時可能並不抽菸,但被受害人鮮血刺激的那兩個小時裡,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煙是下意識行為,平時甚至根本不會抽。」
一幅幅畫面在徐天腦中閃過:司法處屍體存放處門口走廊,徐天划著火柴,周老闆俯頭過來點燃,徐天盯著周老闆往裡吸了一口,周老闆一口煙全嗆出來,咳得心肺都快要出來了。
田丹接著說:「兇手應該單身獨居,或者家不在北平,物色跟蹤受害人到實施作案無法一次完成,單身獨居方便作案,經常深夜行動不被人注意。」
通道另一頭傳來鐵柵門的聲音,徐天轉頭看過去,十七消失在原來的位置,又折回來往第一個監舍看了看,慌張地出去。
八青不見了,解開的銬子掛在鐵柵上,十七驚惶無助。
監舍裡很安靜,十七不敢大聲說話:「人呢?」罩神陰兮兮地笑。十七往外跑,一間間監舍看過去,監舍裡的囚犯大多都在睡覺。
徐天看著田丹,他在心裡將小紅襖和周老闆迅速對上號:「你說小紅襖平時的職業可能跟色彩有關,有條件盯著人看,會不會是拍照片的?」
「有可能。」
「我走了,有什麼事要我辦嗎?」徐天在心裡認定了周老闆就是小紅襖,他一刻也不能等,他要抓住周老闆。
「沒有事,不要找馮青波。」
「得找他,他殺了你爸。」
「沒有刀口照片,不確定。」
「小朵照片也沒有,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不一樣。」田丹無法說服自己,更無法說服徐天。
「都是殺人,都用刀!」
「徐天,你要聽我的,我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你不安全,我就不安全。」她此時顯得無力又無助。
「找姓馮的我不安全?從今兒起他不安全了。」
「看不到刀傷我不確定!」田丹著急了,她害怕徐天貿然去找馮青波,造成她無法承擔的損失。
「天一亮我找人到司法處重新拍。」
「徐天!」
「我知道小紅襖是誰了。」徐天迅速打斷田丹,田丹怔了怔,徐天說,「明天來告訴你。」
「徐天……明天來告訴我小紅襖是誰,但照片不用拍了,這袋子是空的,人也不會留在司法處。」田丹勸阻著徐天。
「不在司法處在哪兒?」徐天皺著眉頭,剛才的迷亂已經不復存在,他現在急不可耐地要把小紅襖繩之以法。
門禁都鎖著,門禁區裡二勇在吃東西。十七奔過來:「剛剛你在這裡嗎?」二勇將吃的隔著鐵柵遞過來:「來點?」
「剛剛你在這裡嗎!」
二勇說:「剛去找點吃的。」
十七蒙了,二勇見他神色慌張,問:「怎麼了?」
「沒事……」
徐天拿著牛皮紙照相袋從監舍通道匆匆出來,說:「開門。」
二勇跟徐天打招呼,徐天看著十七,眼睛裡充滿焦灼:「快點。」
十七沒有鑰匙,門禁區裡的二勇放下吃的,把門從裡面開啟。十七跟著徐天進入首道門禁區,二勇接著開啟向外的門,徐天出去。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十七跟著徐天來到大門口。徐天生氣自己飲酒誤事,丟了照片,他看見立在門口的酒瓶子,把油瓶一腳踢飛。守門的獄警見了徐天問道:「三哥走了?」
「嗯。」小門開啟,徐天走出去。十七往四下裡看,「寶根,三哥進來後這門開過嗎?」
守門的獄警搖搖頭,十七回身準備往裡走,一個黑影從暗處躥出來,閃出大門。十七愣了片刻,立即拔腿追出去。
守門的獄警沒看到黑影:「哎,十七,當班呢,往哪兒跑!」
街面上被雪映得亮晃晃的,徐天快步行走。空無一人的街道,八青奔跑著,就像剛出籠的鳥。
走了一會兒,徐天開始奔跑,自小朵死後憋著的力氣,彷彿都用在這個時候。另一邊,十七邊顧著追趕,一副大禍臨頭的樣子。
照相館門前圍滿了人,救火人員正在全力救火。不久後,火勢得到控制,廢墟瓦礫中,救火隊看到周老闆的屍體。
徐天越跑周邊越熱鬧,他來到照相館前,看到了圍觀的人,看到了救火的人,看到了燒焦的寶元館。徐天停下來,喘著氣,撥開人往裡進去。燕三向他走來,說:「天哥。」徐天如墜深淵,耳朵邊燕三的聲音也模模糊糊。
徐天推開燕三往裡走,救火後的地面又溼又滑。徐天摔了一跤,但絲毫沒覺得疼,他從地上撐起身體,茫然地尋找著,最後他看到了血泊裡的周老闆。他探身下去,確認周老闆已經死亡。
剛才徐天身體裡的力氣瞬間被抽乾了,他懷著最後一點希望繼續往裡走,暗房燒塌了半邊,散亂著焦溼的灰燼。徐天頹然蹲下去,天漸漸亮起來,塌破的屋頂顯出微白的光。
「誰幹的?」徐天失了魂。
燕三找到蜷縮在角落裡的徐天,說:「等您來查呢……」
徐天垂下頭去,隨手翻開瓦礫焦木,下面有未燒完的照片,他將照片抽出來。賈小朵穿著紅襖在茶水攤;賈小朵穿著棉袍,露著裡面的紅襖,在街上行走……
徐天抬頭看著燕三,眼裡漸漸溼潤起來,喊道:「這是誰幹的?」
燕三俯頭過去看照片,不明白。
徐天一字一頓地說:「周老闆殺了小朵。」
燕三露出驚詫的樣子。
「別讓人進來。」徐天拿起那些照片看了半晌。從懷裡取出空的牛皮紙照片袋,放了進去。
良久,他掏出半盒哈德門煙,叼了一支在嘴上,然後從兜裡掏出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沒划著,最後火柴盒被弄壞,火柴棍兒散了一地。他將嘴上的煙也扔到潮溼的地面上,又揉碎那半盒哈德門扔掉。徐天瞪著一地的火柴和煙,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
b1949年1月16日,農曆臘月十八。/b
平淵衚衕裡,八青一邊向後看,一邊跑過來,他跑到刀美蘭院前,拍門,又不敢拍太響:「美蘭,美蘭……」
十七出現在衚衕口,朝八青跑來。院門還沒開,八青將手上一直攥著的那串監獄鑰匙向十七擲過去。十七躲閃,院門開了,刀美蘭出現在裡面。八青擠進去,十七撲過去,院裡已經插上了門栓。
刀美蘭見了八青,滿臉驚訝:「怎麼回來了?」
八青趕忙示意她別吱聲。
「金海放你回來的?」刀美蘭壓低聲音問他。
「沒錯,他前幾天就說放我。」
隔著院門,十七聽到了這句話,只能悻悻地離開,走到隔壁金海家的門口,又走回刀美蘭家門口。焦急的十七揀起那串監獄鑰匙,最後站在了兩個大門的中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洋樓裡,萍萍從自己的房間裡仰頭看見柳如絲,她衣著整齊地輕步下樓,問道:「我昨天晚上怎麼回來的?」
「馮先生抱你回來的。」
「他呢?」
「把你放到床上就下樓了。」
「我說現在他人呢?」
「後來他又出去了,天快亮才回來。」
「他現在人呢?」柳如絲強調。
萍萍指了指樓下一間關著門的房間。
「大晚上又出去幹什麼?」
「去了一個照相館。」
「車在外面嗎?」
「在,姐等等我。」萍萍說著話就要回去穿大衣。
「你不用動,在這兒看著他。」
小汽車在門前停著。兩個保鏢坐在前座,坐在駕駛座裡的保鏢睜著眼,旁邊的保鏢睡得正香。柳如絲從院裡出來,開啟車門上車說:「去沈先生那兒。」
照相館門前,救火隊已經走了。司法處的車停在外面,有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正在搬運周老闆的屍體。徐天拿著牛皮照片袋從暗房出來,幾個木匠拖著木板拿著錘子過來。
燕三指揮著:「前後漏光漏風的地方都釘死了,天哥。」
徐天踢著地上散架的廂式照相機。
燕三小心地說:「周師……他家裡人一年半載也不來一次北平,夥計估計也跑了,我讓人先把這兒封上。」
廂式照相機的殘骸裡掉出盒式底片框,徐天揀起來拿在手裡:「天橋大北的照相師傅叫什麼?」
「楊寶福。」
「你在這兒盯著,東西都不要動。」
「天哥,小朵真是這主兒害的?」
徐天沒說話,燕三接著說:「眼鼻子底下就是小紅襖,還假模假式跟我們去司法處給小朵拍照片……」
徐天沒理他,拿著盒式底片走出去。
平淵衚衕裡有不少人來來往往,還有攤販挑擔子經過。十七站在金海和刀美蘭兩戶中間,一臉張惶。
刀美蘭家裡,八青滿屋子翻東西,找吃的,問道:「有吃的嗎?燉點肉,好幾年沒整片兒的肉進嘴裡了。」
「你先把嘴裡那片肉捋直,別說瞎話。」
「都回家了,犯得上說瞎話嗎?」
刀美蘭不相信一樣,再次和他確認:「真是金海放你出來的?」
「這幾年說了多少回放?跑回來的。」
「深牢大獄你怎麼跑得出來?」
「趕上徐天去裡面找一個女共黨說話,看守估計是豎著耳朵只顧著聽了,就把我忘記了……哎,小朵怎麼死的!」
「你要害死金海啊!」
八青愣了,不高興地說「這話說的,你是我妹!知道你跟金海好著,看守一路追來的,估計還在外頭呢,我哪也不去,有本事你就把我給金海,前幾天他還讓我勸你跟他去南邊。」
「託你勸我?」
「讓你去牢裡看我的時候勸你,你們啥時候走?」
刀美蘭二話不說,拿起棉襖出屋。從院裡出來,她正好看見十七。十七囁嚅著說:「刀嬸……」
刀美蘭看了看四周:「就你一個人?」
「就我。」
「獄裡人跑了,怎麼就你一個人追呢?」
「就我。」十七無辜又遲疑地說。
金海夾著公文包從屋裡出來,去大纓子房間敲門,屋裡傳來纓子的聲音:「我這就起床。」
「收拾收拾自個兒要帶的東西,大件兒的都不要了。」
纓子拉開門:「要出門啊?」
「出北平。」
「今天啊!」大纓子被突如其來的訊息弄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