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小汽車停到西直門一家不起眼的鐘表鋪門口,依舊是萍萍先下車,到店裡掃視一圈,只有柳如絲坐在店裡。柳如絲見到萍萍的那一瞬間,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調整好心情,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麼焦灼。馮青波一直僵坐在車內,直到萍萍從店裡出來,拉開馮青波一側的車門,馮青波才恢復平常的淡漠模樣。萍萍目送馮青波進店後,自己站到店門口,假裝在等人,看上去完全是一個普通的北方丫頭。

柳如絲面對鐘錶鋪的門坐著,屋裡有些昏暗。上午的陽光很好,透過窗子,細密地照在她身上。操作檯上擱著一個點心匣子,她在擺弄著鐘錶的零件。門開了,柳如絲看馮青波來到近前,她開啟點心匣子,推到馮青波面前。

外面有客人想進鐘錶鋪,被萍萍擋在門口。她磕磕絆絆地跟人解釋,說這家店的老闆突然有急事出去,他拜託自己看著點鋪子,說完還朝人憨厚地笑笑。

柳如絲看馮青波斯文地吃點心,手裡仍擺弄著那些零件,說:「店裡還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嗎?」

馮青波沒有抬頭道:「沒有。」

「慶豐公寓呢?」

「衣櫃下面隔層有一套制服。」

「讓萍萍過去拿,好找嗎?」

「不好找。」

「那就算了,都不要了,吃完東西從這兒走,再也別回來。慶豐公寓也不去了,在我那兒住幾天,我跟上峰說一下情況,這幾天看哪架飛機方便,儘快走。」

馮青波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他看著柳如絲。柳如絲看出了馮青波的疑慮,說:「那我和你一起走?」

「上峰能同意?」

「總不能在這兒等死,北平也快破城了。」

「天津最少堅守三個月,三個月華北西北軍團重新佈局……」走還是不走,馮青波的評判標準是局勢,而柳如絲的標準是馮青波,她喝斥道:「你暴露了!」

「只要有效阻止共產黨和沈世昌之流和談,華北局面就能重新權衡。」

柳如絲耐著性子勸:「青波,無論時局怎樣,我們首先要活著。」

「我們是黨國的人。」

「黨國要沒了呢?」

「最壞的局面,劃江而治。」對於馮青波而言,黨國就是命,哪怕自己的命不在了,黨國也一定會在。

黨國是馮青波的天,馮青波是自己的天,可是黨國看不到馮青波,馮青波也看不到自己。柳如絲無語了半晌,站起來收起那隻點心匣子,說:「吃完了?走。」

馮青波執拗地說:「我哪也不去,還在這裡,晚上回公寓。」

柳如絲耐心用盡,她還為剛才的險情捏著一把冷汗,激動地說:「不要命了!」

「北平如果城破,躲到哪裡都一樣,北平如果不破,這是黨國的城。共產黨即然已經知道我是什麼人,儘管來找我。」

柳如絲說的是命,但更想知道的是馮青波如何看待她自己,她幽怨地說:「說白了就是不想去我那兒住唄?」

「鋪子到公寓四年了,住那兒不習慣。」

「多餘救你,自生自滅吧!」絕望,對愛情,也是對自己。柳如絲拔腿就走,她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不要再管這個人了。

馮青波終究不是鐵板,他被柳如絲的絕望撥動了一下,看著柳如絲的背影,馮青波下意識叫她的名字。

柳如絲的鼻子有些酸,她不知道還有幾次能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馮青波望著她的背影說:「你知道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就算走也要把我能辦的事辦完。」

「什麼事?」柳如絲知道馮青波的回答一定會令自己失望,但她仍是期待著。

「審問田丹,得到共黨再次進城的時間和地點,拿到沈世昌和田懷中密謀和談的信,送交保密局和華北剿總,必要的話殺掉沈世昌。」

馮青波最後要乾的事情還是和自己無關,柳如絲絕望得更加徹底了。她轉過頭看著馮青波,拎著食盒的手迸出了青色血管,絕望地說:「你殺不了沈世昌。」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上峰不同意。」柳如絲說得艱難,她想象得到,一旦他見到自己的父親,會是什麼局面。

馮青波幾乎是在懇求柳如絲:「讓我見見上峰。」

柳如絲雙眼蒙上一層水霧,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脆弱:「青波,你如果死我會很難受。」

「如果就這麼算了,躲起來苟且,生不如死。」

「你想怎麼樣?」

「繼續審田丹,她在獄裡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然後呢?」

「處決。」

「你捨得嗎?」

「捨不得,但她遲早會知道我的身份,總要了結。」

捨不得三個字,讓柳如絲心情更加灰暗,無論她怎麼努力,終究走不到他的心裡。她長長嘆息了一聲:「隨你。」

「鐵林審了田丹一次,但金海好像不打算讓他再審了。」

「他們不是兄弟嗎?」

「有時候兄弟不如錢財,他的錢在你這裡,會聽你的。」說完,馮青波看著柳如絲,等著她的回應。馮青波未說出口的請求,給了柳如絲一點點希望:「不如讓我見田丹,無論是否問出你要的訊息,親手弄死她,也絕了你的念想。」

這個回應必然不是馮青波期待的,田丹讓他覺得遙遠又懷念,但柳如絲的付出和黨國的需要,都逼著他把那份遙遠和懷念拋諸腦後。他閉上眼說:「然後請上峰安排我見沈世昌。」

柳如絲走到門口,說:「你這兒有槍嗎?」

「不習慣用槍。」

「真的不去我那兒?」話是冷的,不是乞求,不是渴望,對於柳如絲而言是最後的掙扎。

馮青波沒說話。

柳如絲放棄了掙扎,無奈又傷心地說:「那每天可能都是你的最後一天。」

馮青波慘笑道:「一直就是這樣。」這句話像是對柳如絲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

柳如絲出了鋪子,門被關上。馮青波坐在操作檯前發怔。陽光源源不斷地照進來,和剛才照在柳如絲身上的是同一束光。那道光也照在了馮青波的身上,馮青波感到的不是溫暖,而是一種灼燒的痛苦。這種痛苦來自於愧疚。他是冰,這塊冰,卻成了柳如絲的溫暖。

田丹的監舍裡,在高高的地方有一塊小窗。小窗中射進來一束陽光,無情地被鐵柵欄分割,田丹將臉淋浴在這片小小的光亮裡,她顯得憔悴。外面傳來鐵門鑰匙的聲音和獄警的腳步聲。

兩名獄警來到監舍前,放下吃的。其中一人是十七,他在向田丹招手,顯得關切。田丹走到鐵柵門旁,十七將田丹的手拽出來,二勇蹲下去,兩個人解了田丹的手銬腳鐐。二勇提著銬鐐離開,留下十七站在空椅子邊。

田丹看著那盆粗糙的食物,問十七:「你叫什麼名字?」

十七停了好久才訥訥地回答:「十七。」

金海在辦公室換制服,華子在一旁委屈又憤怒地說:「看他跟二哥在宣武門城樓上聊了好一會兒,我跟著往東走,沒走多遠就拐到衚衕裡把我打了。」

金海瞥著華子臉上的青紫,埋怨說:「你站著讓他打?」

「敵不過他,手腳太快,袖子裡頭藏把刀,要不是報了您的字號,眼睛就瞎了。」

「沒再跟著?」

「跟到我家去了,媳婦哆嗦一晚上。」

「怎麼報的我字號?」

「就說您要見他。」

金海看著華子的傷,有些不忍,但安慰的話似乎也說不太出口,只能擺擺手說:「去吧,把東西弄特號裡。

「大刑的傢伙不好往裡搬。」

「也沒讓你們給她上大刑,拿套手夾板子過去。」

「行。」

「晌午徐天過來,讓他到特號見田丹。」

華子點頭離去,金海想了想,又交代一句:「隔著監門,別讓他進去。」

金海看著華子離去,又到鏡子前整了整衣服,今天註定要幹一場大仗,自己必須保持最充沛的精力。

監舍內,罩神躺在鋪裡,八青看著獄警們在鐵柵門外開門。門開啟,華子提著手夾刑具過來。金海出現在鐵柵門外,八青立即坐回自己鋪上,堆著笑說:「金爺。」

金海瞟了一眼罩神,問:「那個死了?」

罩神從鋪裡坐起來,低低地喊了聲:「金爺。」

金海轉頭看著八青說:「八青,他給你找麻煩了嗎?」

「沒有,金爺,殺小朵的人找著了嗎?」

「這事兒問徐天。」

「我又見不著他。」

「能見著。」

金海說著話往裡走,消失在鐵柵門外,八青喊著:「哎,金爺!」

金海退回來,八青訕訕地笑著說:「要方便還是給我換一間吧,要不給他換個地方,太嚇人。」

面對八青的請求,金海置若罔聞,八青看著金海離開自己的視線,又回頭看看鋪上的罩神,一臉愁苦。

走廊深處拐彎,金海來到田丹監舍前,吩咐獄警都站外頭,金海伸手管華子要鑰匙。

華子吃過田丹的虧,十分擔憂地勸阻:「老大,銬子卸了,小心那娘們有功夫。」金海手還伸著,華子只能將鑰匙放上去。田丹看見金海出現在鐵柵外,金海默默開啟監門,提椅子進去,緩緩坐下,看了眼飯盆開口說:「一點兒也不吃啊?獄裡伙食就這樣。」

「你要幹什麼?」

「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我應該明白什麼?」

「有一撥人特別想把你弄走,另一撥人不願你跟那撥人見面。」田丹的處境就是她的軟肋,金海底氣十足。

「保密局想把我弄走,但監獄是剿總的,剿總不想讓保密局從我身上得到把柄。兩方也不好殺我,因為解放軍破城指日可待。」田丹什麼都明白,她清晰的條理讓金海有點吃驚。

「話敞開聊就方便,我呢?誰的人也不是……」

田丹打斷了金海的話:「鐵林是保密局的,是你二弟。保密局正式進來不方便,你便讓他以私人身份進來審我,你怎麼會誰的人都不是?剿總如果知道,你這個獄長當不成了。」

「聽我把話說全了,鐵林是我兄弟沒錯……這麼跟你說吧,我這獄長不想當了。你說北平破城指日可待,我在這兒等著你們殺我頭啊?」

「為什麼要殺頭?」田丹偏了偏頭,認真地問他。

「你們就算不殺也得讓我坐牢。我自己的牢,我跟我的犯人關一塊兒,比死還彆扭對不?今兒我求你個事兒,你要答應了,保密局剿總都擱一邊,我先保你在獄裡太太平平,吃的喝的跟外面一樣,待到解放軍破城。」金海知道田丹的底細,他儘量把話說得平易近人。

「什麼事?」

「鐵林審你我聽了,他說的在理兒,沈先生如果改主意了,你們再折騰也白瞎,第二撥人啥時候帶著信來您告訴我。」

田丹笑了笑,但絲毫沒有身陷囹圄的慌亂,從容不迫地說:「告訴鐵林和告訴你有什麼不一樣嗎?」

「跟鐵林說也行,但放您走這事兒還得我說了算,所以跟我說和跟他說不太一樣。」

「沈先生沒有改主意。如果改主意了,保密局不用請你的兄弟靠私人關係進來,可以公事公辦,或者乾脆把我轉到西山監獄。這麼簡單的事情,稍微想一想就明白。」田丹身在囹圄,卻將琢磨得這麼清楚,金海有些吃驚地說:「是有第二撥人找沈先生嗎?」

田丹仔細看著金海,她希望從金海臉上看出些資訊,緩緩地說:「不知道。」

華子出現在監舍鐵柵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金海起身走到過道里,華子左右看了看,開口道:「二哥來了,說要提她。」

鐵林來的比他想象的早,金海皺著眉問:「進來了?」

「您沒吩咐,人還在外面。」

「叫十七把夾板子拿進來。」

「二哥怎麼辦?」

金海陰著臉說:「我還沒問完。」

十七提著刑具進來,田丹盯著刑具看。金海對田丹說:「挺疼的,要不要捆上?」一旁,華子和十七開始張羅刑具,繩夾繞在一起不好整理,得費點時間。

田丹臉上終於露出了忐忑,咬著嘴唇問:「這是什麼?」

「手夾板,監獄是宣統時候蓋的,東西都有年頭。」

「你一個管監獄的,為什麼想知道和談的事情?」

「談不談的跟我沒關係,有點私事想找人幫忙,得給人家想要的東西。你把事兒告訴我,我保你的命讓你太平,世上的事兒都是幫來幫去,對吧?夾上。」

華子和十七將田丹的手指一個個往竹板裡放,與華子相比十七顯得猶豫。金海退到一邊,話說的似乎在替田丹著想:「真挺疼的,反正早晚都要說,跟我說比跟保密局的人說好處大。」

田丹抬頭望著高大的金海,金海一半站在陽光裡,一半站在黑暗裡,田丹緩緩開口問道:「田懷中,我父親死了,對嗎?」

金海想了想,謹慎地說:「這我不知道。」

華子試探著開口問:「老大?」

金海怔了片刻,輕聲說:「夾。」

獄警兩頭牽引用力,竹板夾緊田丹手指。瞬間,田丹的眼淚湧出。

鐵林在首道門禁處來回踱步,像囚籠裡困獸,焦躁不安地喊:「哎,人呢?來個人,開門!」可任憑怎麼喊,也是徒勞。鐵林拿起牆上的電話撥號,又掛回去。

監舍內,竹板越收越緊,十指皮肉已破。田丹雙眼淚流,卻不吭聲。華子不時看金海,十七卻眼盯著田丹手指間滲出的血。金海沒有表情,華子和十七繼續施力,田丹失聲喊出來。兩個獄警還在施力,田丹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汗,手指關節與竹板接觸的地方已經血肉模糊。一個獄警從外跑過來,看著這場面,在門口停下。金海揚了揚手,華子和十七分開竹板。

剛跑過來的獄警說:「老大,二哥在外面非要叫您。」

金海揮了揮手,說:「東西收了,出去。」

華子和十七將刑具卸下來,十七看著田丹的血指,目光復雜。

田丹受刑的時候,平淵衚衕裡,正睡在炕上的徐天似被喊聲驚醒。屋內外很安靜,炕桌上立著田丹的阿司匹靈。徐天猛地跳下床,從金海院子出來,去拍刀美蘭家的院門。刀美蘭挎著東西從外回來,對徐天說:「這兒呢!」

「我去大哥獄裡,有啥話要帶給八青叔。」

「你去獄裡幹啥?」

「找田丹的。」

「我沒啥話帶,這兩天去看他。」

「那走了。」

「回來跟我說說,那女的有多神。」

「行。」徐天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在小朵遇害的那個晚上也曾出現過。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知道一定不是好預兆。他朝京師監獄的方向快步走著,甚至開始小跑,他必須立刻見到田丹。

監舍裡只剩下田丹和金海兩人。「疼嗎?」金海像把斧子,冰冷強硬。田丹慢慢舒出一口氣,將血淋淋的雙手輕輕放到腿上。

「我以為你不會掉眼淚。」

「父親如果見過沈先生,告訴保密局說還有人來,並且還有一封信,他可以把信直接給沈先生。保密局來問我,說明他不在了,我們這條線上有內鬼。」十指連心,田丹無法剋制身體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