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低下頭說:「啥也瞞不住你。」
「是誰殺了我父親?」田丹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滴在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田丹的手疼,心更疼。這種疼痛想讓她彎下腰,想讓她嘶喊,可她不能。
「爸沒了,自己人裡還有內鬼,我要是您,真犯不上較勁,北平城就我獄裡最安全。」
田丹動了動手,雙手早已失去知覺,她蒼白地笑著說:「是很安全。」
「事兒告訴我吧,不說還得受疼。」
「好。」
田丹的爽快,讓金海有些意外。
「但你會相信嗎?」
「你說我就信。」
「鐐銬不要給我戴了。」田丹吸了吸鼻子,她冷靜下來,必須給自己爭取一些條件。
「行。」
「食物要好一點,保證每天有一個水果。給我一盆水,乾淨的毛巾,消毒紗布,消炎止血的藥物。」
「都行,手我讓人來給你治。」
「東西給我就好,我自己處理。」
「東西給不了你,藥瓶兒什麼用完了得收走。」
「無論發生什麼,在獄裡你都要保我平安。」
「無論出啥事兒,誰也動不了你。」
田丹盯著金海,她知道他不會食言,但她還是問道:「你的話我能信嗎?」
「信我,你就說,我也信你。」
「二十號晚上九點,先農壇南門。」
「來幾個人?」
「兩個。」
「為什麼去先農壇。」
「幫你忙的人要知道這麼細?」
「問起來知道得不細怕人家不信。」
「我們有人在先農壇等。」
「城裡還有你們的人?」
「無處不在。」
「帶著那封信嗎?」
「當然。」
金海疑慮重重地聽著,田丹接著說:「讓我處理好手,再去見鐵林。」
「我還沒打算讓他見你呢。」
田丹虛弱地靠在椅子上說:「那正好我可以休息。」
金海最後看了看田丹,扔下一句話:「對不住啊。」
等到金海一行人走遠,田丹撐著最後的一點精神,微弱地道:「沒關係。」
首道門禁處,鐵林仍舊暴躁。華子一群獄警從裡面通道過來,隨後鐵林看見了後面走出來的金海,頓時偃旗息鼓地說:「大哥。」華子開啟監門,金海進入首道門禁,面露不悅:「喊啥呢?」
鐵林賠著笑說:「我來半天了。」
金海沒理會鐵林,轉頭衝著華子說:「華子,晚上給八青換到裡面小號去。」
華子開啟側門,應聲著。金海又接著吩咐十七說:「給田丹弄點傷藥。」
鐵林一驚,問:「藥?什麼藥?」
金海沒理會,徑直走進去,鐵林亦步亦趨地跟著。
不久,十七拿著藥品紗布,慢吞吞地走到田丹監舍前。他眼神呆呆的,臉色煞白,像是被剛才的刑訊嚇到了,他伸手捧著傷藥紗布說:「給您止血。」
田丹從鐵柵欄向外伸出傷手,十七拙笨地將玻璃瓶裡的白色傷藥撒上去,田丹皺著眉頭。十七收起玻璃瓶,將一卷紗布遞給田丹。
「我的東西里有兩個藥瓶,一瓶是不是給徐天了?」
十七點頭。
「還有一瓶麻煩給我。」
「這有藥。」
「阿司匹靈你們沒有,消炎。」
十七又點了點頭。
辦公室內,金海慢條斯理地沏茶,鐵林煩躁不安地坐在他對面。金海將茶杯推給鐵林,說:「還是茉莉,別嫌棄。」
「喲,龍井忘帶了。」鐵林心不在焉,他想趕緊見到田丹。
「喝兩口,不差。」
鐵林勉強喝了一口,金海笑了笑說:「有這麼難喝嗎?」
鐵林放下茶杯,開口說:「大哥別耽誤工夫了,我是來提田丹的。」
「想好怎麼審了嗎?」
「上峰逼得緊,一會兒準備給她上刑。」
「我都沒答應,你就要給人家上刑。」
「主意不是您給我出的嗎?」
「你別見她了,見也沒用。」金海細心地將茶葉盒歸位,用紗布拭去滴落的水。
「為啥?」
「我剛問了她你上峰要問的事兒。」
鐵林愣了半天。
「她跟我說了。」
鐵林臉上神色複雜地問:「說了?」
「說了。」
鐵林迫切地說:「怎麼說了呢!」
金海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說:「上了手夾板,一女的,還挺不落忍。」
「謝大哥,她怎麼說的?」
金海盯著鐵林,說:「約上那位國防部二廳的特派員,我跟他說。」
鐵林僵了一會兒,蹭地站起來,在屋裡轉圈,金海端起自己的杯子喝茶。鐵林在金海面前站住,兩眼瞪著。
金海臉色一沉,問:「幹嘛呀?」
鐵林急了,反問:「您幹嘛呀大哥?」
「你問不出來,幫你呢!」
「您問好了,再跟馮先生說,還有我什麼事兒?」鐵林急得團團轉,顧不上掩飾自己的心思。
「姓馮是吧?」
「這是幫我還是害我呢?」
「你帶我見他,咱們是兄弟,分那麼清幹什麼,我告訴他一樣的。」金海語氣中的警告已經很明顯了,但鐵林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點兒都不一樣,區別大了!」
金海正色道:「你給人白乾知道嗎?咱們錢被柳爺壓著,得有人出頭,送姓馮的一個人情,他得替咱們辦事兒,四十六根金條裡面也有你的份。」
鐵林從兜裡掏出一疊錢,摔在桌上,情緒失控地喊:「錢不錢的我這有!多少都得跟寶慧要,本來想咱們仨一塊兒吃頓好的,把小朵的事兒再說說,別傷兄弟情份……大哥,金條我不要了行吧?」
「八根呢。」
「我們處長掙多少知道嗎?我開車幫他拉的,小黃魚裝了手提箱大半箱,從哪兒掙的不知道,就二處一個小處長!我半輩子才攢八根,下半輩子省著花還得看媳婦的臉。您想多了,我不白乾,錢都是您的,我只要出頭。」鐵林懊惱地坐在金海對面的椅子裡,他煩躁地只抓頭髮。
「都是我的?」金海笑了。
「八根金條給您,田丹說啥告訴我,要麼我自己問。」鐵林賭氣地說道,沒想到金海突然爆發,指著他鼻子呵斥道:「你拿八根金條買我話,當我稀罕呢?」
「您不就是為錢嗎?」鐵林聲音更高。金海徹底怒了:「咱們的錢被人扣了,不光是錢的事,連面子帶錢都得找補回來!不是我的份我不要,怎麼說話的!」
「我就這麼說的,您是大哥什麼主都您做,您有面子想過我面子沒?大嘴巴就扇寶慧臉上,沒事兒!但這是公事,我是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的組長,來這兒提人,您說別提了,越過我跟我的上峰說去,我在您眼裡算什麼東西?您什麼時候看得起我過?」
金海沉默了。他之前只當是鐵林為了升官,卻沒想他的怒火下面還壓著這麼多情緒,金海認真打量著鐵林,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在金海眼中,不管黑道白道,靠的都是兄弟,兄弟最重要。之前,金海認為鐵林也是這樣想的。現在,升官成了鐵林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為什麼呢?因為自己的那一巴掌?因為處長能掙更多的錢?不管是因為什麼,金海明白,一些裂痕已經像藤蔓一樣在鐵林心中發芽,並且開始四處生長了。這種藤蔓絲絲縷縷結成了一張巨網,自己,鐵林,徐天都纏繞在上面。金海不敢多想,只覺得事情在朝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
少頃,金海將目光從鐵林的臉上收回來,說:「行,話說到這份上也算說得透。去審吧,事兒都跟我說過了,你也就是個過場……」鐵林恨恨地說:「我在你們這兒一直就是個過場。」金海軟了下來,安慰道:「別置氣,回頭到馮先生那兒功勞讓你領,但我得一塊兒見。」鐵林憋著火說:「打電話吧,我去審訊室。」
金海聞言僵著。鐵林幾乎是哀求地說:「大哥。」金海拎起桌上的電話。
田丹在用紗布包紮自己的手。一隻手已經包紮好,另一隻手的包紮方法很奇特,紗布層疊在掌心裡像在結活釦,她試圖將紗布兩頭固定到一隻胳膊上,兩手很不方便。田丹終於將紗布固定好,看上去兩隻手包紮的一樣。
隨著監舍門聲,田丹看到徐天來到鐵柵外,說:「你來了。」徐天看著田丹憔悴的樣子,紅腫的眼睛,包紮雙手的紗布血跡斑斑。
「髮卡買了嗎?」
徐天將髮卡從一卷照片上卸下,遞進去。田丹看著髮卡笑了笑說:「紅色?」
「不知道該挑什麼色兒。」
「紅色好。」田丹抿嘴笑著接過,艱難地用傷手將亂髮別好。
通道里又傳來鐵門開啟的聲音,四個獄警往監舍走過來。田丹對華子說:「我有話要問鐵林。」徐天一愣:「我二哥?」田丹對徐天說:「等等我,馬上回來。」
徐天想阻攔,華子過來說:「三哥,老大要把人帶過去問話。」
徐天沒有辦法,只能讓開,獄警開啟監門帶出田丹,徐天看著田丹被獄警帶出去,莫名的焦躁席捲了他全身。
審訊室大不,桌上有紙筆。鐵林圍著桌子轉圈,像一隻好鬥的雞。兩個獄警站在門口,華子幾人押著田丹從走廊盡頭轉過來。金海也過來了。
華子湊在金海耳邊,告訴他徐天正在田丹監舍等著。
金海皺了皺眉頭。華子說:「我讓十七跟著他呢。」
金海沒說什麼,直接進入隔壁刑訊室,摁通揚聲器,隔壁的聲音傳過來:「你們出去……我說出去!」隨後是兩個獄警離開的聲音。金海笑不出來,雖然他能想到鐵林氣急敗壞的樣子。
兩個獄警從審訊室出來,與華子一同站著。揚聲器傳來田丹的聲音:「快點說,徐天在等我。」
鐵林有點驚訝地說:「徐天?」
金海皺著眉頭聽。
審訊室內,鐵林努力壓著火,坐到田丹對面,一隻手下意識地擺弄著桌上的筆:「何必呢?早說省得受苦。」
田丹看著他的手說:「你根本不用來,多餘。」
「多餘是吧?」
「第二撥人來的時間地點我已經告訴金海。」
鐵林心裡還因為這個事情非常彆扭,他認為連田丹都瞧不起自己,正色道:「哎,弄明白,我才是正經審你的人。」
「他能給我想要的,你不能。」田丹的理由直白,讓人無從反駁。
「告訴我,送你和田懷中離開北平。」
田丹盯著鐵林,直戳重點:「我父親怎麼死的?」
鐵林心虛且驚訝,他想了一瞬,下意識地問:「誰說他死了?」
「金海。」
隔壁,金海的臉色很難看,身子往揚聲器靠了靠,田丹的聲音繼續傳出:「你只是過場,做不了任何決定。」
審訊室內,鐵林玩弄筆的右手更加煩躁,說:「過場……也金海說的?」
「當時圍捕的人只有你進了車站,父親是你殺的?」
「沒錯。」承認殺人,是鐵林在這個女人面前唯一逞強的機會。
田丹不信,眼神里帶著瞧不起,問:「你敢殺人?」
這種質疑戳到了鐵林的痛處,鐵林惱羞成怒地大聲說:「臭娘兒們,你們的人什麼時候來!」
田丹的眼中噴著火,金海第一次聽到她這麼大聲說話:「怎麼殺的?」
鐵林被激怒了,將筆拍在桌上,大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田丹注視著鐵林問:「幾刀?」
「兩刀!」
那隻筆在桌上滾動了幾下,停止。田丹突然抬腿踹兩邊桌腿,桌面撞向鐵林。鐵林被撞得並不重,但激起了他一直壓著的屈怒。
那隻筆在桌子被踹的同時,受震動向田丹滾動。鐵林繞過桌子向田丹撲來。此時,筆從桌面落到田丹掌中。田丹站起來,等待鐵林欺近,側身抬肘順勢從胳膊裡騰出結好的紗布繩,繞了兩圈勒住鐵林的脖子。鐵林瞬間翻了白眼,田丹翻過掌中筆扎向鐵林的脖子。
金海關了揚聲器,起身衝出去。田丹扎向鐵林脖子的筆受阻,鐵林衣領裡的脖子上繞著厚厚的紗布,是被馮青波所刺傷而包紮的。
審訊室門開啟,金海和獄警衝進來。扎向鐵林的筆折斷,田丹雙臂鎖著鐵林的喉嚨退至牆角,系在田丹胳膊上的紗繩活釦牢牢纏著鐵林。鐵林擋在田丹前面,將要窒息。金海盯著田丹,試圖緩和局面說:「放開,我保你太平,但沒說過能讓你弄死我兄弟。」
田丹猶豫了片刻,鬆了紗布繩,露出血跡斑斑的傷手。鐵林軟倒下去,毫無聲息,華子一夥獄警趕緊上前扶住他。金海低頭看了看鐵林,又警惕著田丹。鐵林緩過氣兒,費勁地咳。
田丹看著金海,微微喘息著問:「我可以回去了嗎?」
金海咬著牙示意獄警把田丹帶回去。
金海將紗布從鐵林脖子繞下來,鐵林揮手撥開金海,搖搖晃晃地在屋子裡轉了半圈,扶正桌子,扶起椅子,然後自己坐到椅子裡,看著桌子對面的空椅子。「幸虧我在隔壁聽,晚進來一會兒你人沒了。」
鐵林看了看金海,又看了看牆角上面的方型收音盒問:「我能把那盒子毀了嗎?」
金海退了兩步看著鐵林,鐵林也直勾勾地看著金海。金海不吭聲,鐵林拖椅子去牆角,踩上去夠方型盒子。盒子固定得很結實,鐵林也不太夠得著,好容易夠著也拔不下來,人倒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氣急敗壞地舉起椅子扔向那個盒子,盒子依然在,椅子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