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穿街走巷,從別人家門口抄了支鐵鎬。徐天穿街走巷,他提著尖刀,偶爾看到了金海,又失去金海。鐵林穿街走巷,後面祥子拉著一車箱子,咚咚地跟著跑。
衚衕裡,一架排車停著,車上插著兩排燃著的燈籠。金海經過,又從排車上拔了一支燈籠。越走越荒涼,金海在城牆根一處亂草坡站住,徐天從後趕上來。金海看著他走近,將鐵鎬掄起來,挨著徐天眼皮子砸入土裡:「挖。」
徐天喘著氣、紅著眼,沒動。
「挖下去兩尺,是咱們兄弟的情份,土填上情份就到頭了。」
徐天還是不動,金海索性將鎬子從土裡拔出來,自己開始挖。鐵林從後面趕過來,看見黑暗的城牆根下,一個人站著,一個人在刨坑。鐵林沖著祥子喊:「你待著。」祥子氣喘吁吁地將車停下,鐵林趟著亂草過去。
金海挖得一頭汗,徐天只是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鐵林跑過來,兩邊說和,可兩邊都不理他:「大哥,徐天,你們這是幹嘛呀!好好的兄弟,有啥事兒是不能說的。天兒,小朵死了我們大家都心疼,這幾天不是事兒多嗎,我盡是事兒。大哥我不對行嗎,挖坑幹嘛呀!這兒一共我們仨,誰往裡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插香的時候大家說的,要挖一起挖,先把我埋了你們能消火不?」
鐵林去奪金海的鎬子,差點被掄到。鐵林索性跳到挖開的坑裡喊:「挖,照我腦袋上挖!」
金海扔了鎬頭,對鐵林說:「刀揀出來。」
鐵林低頭看腳下,土裡露出一把日本軍刀。鐵林撈出刀,帶出一隻開始腐爛的人手。鐵林大駭,躍出土坑。
金海拿過鐵林舉著的刀,抽刀出鞘,然後解自己傷手的紗布:「十號那天晚上我把燈罩兒叫家來給你平事,一院子他手下兄弟,領頭的拿著這把日本刀,記得嗎?你扛燈罩出去,他拿刀比著你,事兒沒完。你有家有室,我也有家有室,我覺得你家裡人就是我家裡人,大晚上出門我把他叫這來做了。罩神在南城什麼事都敢幹,被你弄走怎麼沒人找後賬?」
金海已經解開傷手,手掌心長長一道口子,還沒長好,猙獰著翻著血肉。金海將日本刀比在手掌上,語氣平靜了許多:「看清楚了,這把刀割的,弄他不容易,弄女的至於傷著嗎?你關的那人看見我的時候我一手血,他刀啥時候丟的?我殺了這孫子,一手血再跑到教子衚衕揀把刀,滿世界找小朵殺!」
徐天徹底頹了,這是他想象不到的結局,他囁嚅著:「大哥,我錯了。」
鐵林見勢趕緊勸:「是啊,大哥您早說這事不就結了。」
「乾點啥都得說,娘們兒啊!」金海將日本刀扔回坑裡,刀帶倒燈籠,燈籠燃燒起來,金海在火光裡離開。徐天僵著,火一點點熄滅,四周清冷下來,只剩夜空一輪碩大的明月。
鐵林埋怨著徐天:「瞎折騰,傻了吧!大哥多仗義的人啊?殺小朵,虧你想得出來,他像壞人嗎?腦子放正道上,回去跟大哥認個錯,把土填回去,填啊!我填,你們都不容易……」
說完,鐵林開始填土,徐天怔怔地問:「二哥,這人填回去就算沒了?」
「啥意思?」
「大哥還是殺人了。」
「替你殺的。」鐵林氣得站在坑邊瞪徐天,恨不得用鎬頭掄他腦袋。
「我沒讓他殺。」
「嗨!你這話說的!」
「我是警察。」
「徐天,你這就不知好歹了,大哥幫你平事兒,這人該殺。」
「什麼人該殺,什麼人不該殺?」
「礙著咱們的人就該殺,好像你沒殺過似的。」
「我抓過很多人,送司法處送監獄,殺不殺不是我的事兒。」
「三十七年那日本人怎麼算?」
徐天沒說話。
「那也不算你殺的是吧?」
「民國三十七年兩國交戰,那是日本人。」
「現在也戰著,外頭也在打!」
「不一樣。」
鐵林徹底沒話了,他停了手,冷冷地說:「咱們仨香是白插了,你到底算哪股道上的人?論白道就別認兄弟論江湖,要插香就別論官面那套。」
「二哥,您是哪股道的?」
「你說呢?我是你二哥!要麼就不論了,大哥殺小朵你要抓,這兒也殺了一個,抓呀!殺人的多了,和談要是不成,城裡幾十萬國軍準備出去殺共黨,你都抓!」說完,鐵林也生氣了,將鐵鎬一扔,差點砸在徐天腳面上,「你自己埋吧!」
鐵林走了,徐天僵在坑邊半晌,拾起鎬子,填土。徐天填著土,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去,不對,自己早就在土裡了,埋葬自己的是亂世,是小紅襖,自己要做的就是要從土裡掙出來,把埋葬自己的人抓到。徐天凝視著腳下的深坑,似乎深坑也在凝視著自己——自己的腦子灌得都是什麼!
平淵衚衕,徐允諾守在金海家院門口,看到金海回來,徐允諾上前,頗有些不好意思。金海看不清,有些戒備:「誰呀?」
「我,徐允諾。」
金海語氣軟了下來,說:「徐叔,您怎麼在這兒站著,大纓子在院兒裡,進去呀。」
「進去了,你不在大纓子一個人不方便,這兒等一樣的。」
「進去說。」
徐允諾按下金海要拍門的手,說道:「就兩句話,裡面說讓大纓子聽見不體面。」
「您說。「在徐允諾面前,金海很恭敬,他守著後輩的禮節。
「徐天跟你見上了?」
「剛分開。」
「岔了?」
「沒岔,我沒弄小朵,他也明白了。您別擔心,天兒冷趕緊回吧。」
「金海,我知道你是個什麼人,仗義有面兒能擔事兒……」
「我也沒這麼體面,您別誇我。」
「徐天年紀輕沒見過大世面,好多理兒轉不明白,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他要沒您這大哥,以後誰給他指道兒啊?如今世道亂鬨鬨的他自己趟不明白。」徐允諾替自己兒子說和,他知道金海是值得託付的人,不願意兒子因為衝動失去這麼一個大哥。
「也不見得,高人多了,好多理兒我也轉不明白。」
「你跟我這麼客氣,一準跟徐天岔了。」
金海有點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解釋:「徐叔,沒事兒,回吧。」
徐允諾看金海的反應,知道事情嚴重了,扶著金海的胳膊說:「他跟你犯大渾了吧?我給你賠不是!」
徐允諾說著話就要朝金海鞠躬,金海趕緊攔著:「您這樣我可當不起了。」
「做人要守理兒,當小的沒小的樣兒,他不懂事我懂事。」
這話說得金海難為情了:「您在我這兒是大……徐叔,那我就跟您不客氣了,叫徐天來給我賠個不是。」
徐允諾這才寬了心,心裡鬆快了些,「這就叫他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自己兄弟,不往心裡去。」
「趕緊進院,我叫他去。」
徐允諾快步走著離開,金海在黑暗裡目送徐允諾消失在巷子口,許久,哂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
祥子呼哧帶喘地將兩隻箱子搬到鐵林家住的二層,返身下來,見鐵林提著最後一隻箱子上來。祥子趕忙上前搭手,鐵林擺擺手說:「不用,走吧。」
鐵林將箱子堆到門口,推門,發現裡面又反鎖了。鐵林無奈地扭頭,看見祥子還在下面看著他:「怎麼不走啊?」
祥子憨厚賠笑著:「二爺,您忘給車錢了。」
「身上沒帶,跟徐允諾報賬去,拉我媳婦的東西還要錢,徐家從前就給關家拉車的。」鐵林說身上沒帶錢那是真的,自己的錢從來都是上交給寶慧的,眼下自己被反鎖在外頭,哪來的車錢。
祥子仍舊站著不走:「那是從前。」
鐵林惱羞成怒了,吼道:「走啊!」
祥子還不走:「我多句嘴問問,剛金爺和您在城根兒下跟天少爺為啥嚷嚷?」
鐵林不耐煩地說:「沒你事兒。」
祥子頂著說:「嚷嚷兇就有我事了,我吃徐家飯的。」
「嗨,一個臭拉車的也跟我來勁……」
見鐵林真生氣了,祥子拉起車走了。鐵林低頭看著一堆箱子,氣沒處撒,拍著門喊:「關寶慧!」
門忽然從裡開啟,關寶慧看著鐵林將箱子一隻只提進來,關上門。鐵林坐下來喘氣:「關寶慧,我跟你說最後一次啊,再有下回保證不往回找你。」
「不找我找誰?」
「誰也不找做光棍也比這樣自在。」
「別大哥那兒受了氣又回來衝我撒。」
「今兒是大哥受徐天的氣,兄弟都快掰了。」
關寶慧不在意地說:「掰了也沒啥。」
鐵林抱怨道:「你怎麼什麼話都跟徐天說呢?」
「我說啥了?說啥也是大纓子傳給你的,你們中間都能說來說去,我也得有人說呀。」
「徐天是你什麼人?」
「我弟弟,大纓子是你什麼人?」提到大纓子,關寶慧就來氣。
「不跟你吵架,給我點錢。」
「幹什麼?」
「明天得拉著徐天和大哥一塊兒去東來順吃頓好的。」
「為啥你張羅?」
「總不能看著他們倆掰吧,兄弟仨缺哪個都散了。」
關寶慧看著鐵林,斜睨他一眼說:「什麼時候你著過這急?」
「做人得知恩圖報,知道嗎?徐天不跟大哥認識,我們仨要是不拜把子,我怎麼會認識你?怎麼能休了大纓子娶你?」
聽了這話,關寶慧神情緩和下來,撒嬌似的說:「渾身上下就嘴好使。」
「錢在哪兒?」
「說實話,別光說好聽的。」
「上峰讓我去大哥獄裡審女共黨。」
「金海不讓?」
「說岔了,正好藉著徐天和大哥的岔,坐一塊兒吃頓好的。他們倆把話說開,我也好進獄裡接著審女共黨。」
「明天早上給你。」
鐵林在沙發裡躺下來,嘴裡嘟囔道:「關寶慧你把著幾個小錢,等我有一天出人頭地。」
「上不上床你?」
「不上了,自己幹躺著吧。」
關寶慧也學他樣子嘟囔著:「本來就是幹躺……」
等到哥仨都走了,燕三慢吞吞地開啟監房門,去拖胡屠夫,說:「哎,走了,回家睡去。」
胡屠夫沒聽到,在地上躺著,睡得死沉。
徐天衝回警署,坐在辦公桌前,把尖刀扔進抽屜,將那堆照片拿出來漫無目的地翻看著。徐允諾氣鼓鼓地進來,衝到徐天面前訓斥道:「抽瘋抽大了吧?」
「沒抽瘋,我找殺人兇手呢爸。」
「小朵的事兒跟大哥沒關係吧?」
徐天低著頭,心頭籠上愁雲:「沒有。」
「跟大哥賠不是去。」
「正要去。」徐天非常低落,徐允諾跟他拍桌子說:「你大哥是好人,你偏不信邪!」
「邪的怎麼信?」
徐允諾沒懂,問:「啥?」
「眼下這世道誰算壞人誰算好人,殺好人的是壞人,殺壞人的是好人是吧?壞人好人誰來定?大家都自個兒動手,還要警察干嘛使?」徐天委屈大了,本以為自己有道理,結果道理沒人理,徐允諾沒轉明白這個彎,索性說:「你要不願當警察就別當了。」
「您聽反了,我這警署本來六個人,現在剩兩個半,都走空了剩最後一個警察還是我。」
燕三插進來說:「還有我,天哥。」
徐天看了眼昏睡的胡屠夫說:「醒了再讓他回。」
燕三說:「一會兒我給他潑勺涼水。」
徐天對徐允諾說:「走,回家。」
「不是給你大哥賠不是嗎?」
「這都多晚了?先送您回家,再去平淵衚衕,大哥不消火我跟那兒站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