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寶慧拉著臉,身後跟著拎著大箱小箱的車伕張子,一言不發地就往徐家裡院走。徐允諾在院子見著關寶慧這樣子,關切又心疼地問:「又怎麼了,寶慧……」
關寶慧心裡頭委屈得很,什麼也不說,直接進了裡院。張子告訴徐允諾:「大小姐街上看見把我叫家去,細軟和衣服都拉過來了。」徐允諾一見這架勢,似乎不像以往小打小鬧,這是要把家都搬回來,連呼「大事不好」,趕忙往裡院去。
後院,關寶慧指揮著張子把行李都放東房去,徐允諾過來好言相勸:「寶慧怎麼了,搬來搬去這不折騰鐵林嗎?」
「不折騰他了,跟他在一起挨大嘴巴。」
徐允諾愣了,他難以想象鐵林抽寶慧,不可置信地說:「抽你大嘴巴,鐵林啊?」
「金海。」
「啊,他打你幹啥?」徐允諾愣住了。
「把東房收拾出來,這回真住這兒了。」寶慧心裡的委屈直往上湧,反應到臉上又成了怒,徐允諾看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開解的,頓了頓說:「行。」
徐天提著酒回來時,正看見徐允諾在收拾抹布。徐天喊了一聲:「爸。」
「回來了……」徐允諾目光停在徐天的酒瓶上問:「又出啥事了?」
「沒有,買瓶酒。」
「你不是不想喝,要腦袋清楚嗎?」
「現在想糊塗。」
徐允諾嘆了口氣,提著一堆東西準備去後院。徐天問:「您這是幹嘛呢?」
「關寶慧搬回來住了,我替她收拾一下東屋。」
徐天搖搖頭,上前接過那堆東西,將酒瓶遞給父親說:「弄倆菜,一會兒我過來。」
「跟大哥賠不是了嗎?」
「賠了。」
「怎麼說的?」
「一會兒跟您學。」
關寶慧看著清冷的東屋,一地箱子繞著她。徐天提著水桶進來往地上一放說:「別指使我爸。」
關寶慧的委屈更甚,帶著哭腔說:「替我打桶水總行吧?」
說完,關寶慧不再理會徐天,捲起袖子,開始自己幹活。徐天看了一會兒提著桶出去,不一會兒,徐天打了半桶水回來,看見寶慧在跟一個櫃子較勁,眼裡撲簌簌地流淚。
「要幫忙嗎?」徐天極少見寶慧這樣,寶慧擠開徐天,蹲在地上搓抹布,搓著搓著哭得更厲害了。
「別逞能,瞎折騰還得搬回去,又離不了男人。」徐天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心裡頭都亂鬨鬨的,說出來的話也是亂七八糟的。關寶慧一屁股坐在箱子上,乾脆哭開了。
「也別收拾了,都是面子事兒,一會兒二哥找來反正得回。」
關寶慧大喊:「你跟金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看不起女人!」
提到金海這個名字,徐天顫了一下,分不出是傷心還是憤怒,最後都化成了一種冰冷:「我和他不一樣。」
「金海扇了我一巴掌,看見了嗎?」
徐天不做聲。
「鐵林就跟你現在這德性一樣,一句話也沒有!你爸的命是我爸揀的,你和我近,還是你和金海近。」
徐天心軟了,他習慣了盛氣凌人的關寶慧,忘了小時候的關寶慧最受不得欺負,好聲說:「你別跟這屋待著了。」
「我待哪?這也不是我家對嗎!」
「這屋冷,關老爺子大北房燒著炕暖和。」
關寶慧終於聽見了一句軟話,她漸漸安靜下來,一雙紅眼直勾勾地看著徐天:「徐天,我這世上沒人靠,爸是瘋的,大哥看不起我,鐵林窩囊,也就你了。」
徐天看著關寶慧,有點不自在,掏心掏肺地說:「您指不上我,二嫂。」
關寶慧仍然盯著徐天,但一雙勾眼漸漸轉騰起怨怒:「知道嗎,你看著挺愣,其實也是個窩囊廢。」
「您看誰都是窩囊廢。」
「明明賈小朵是大哥殺的,愣不敢說,不是窩囊廢是什麼?」
徐天腦子裡像被雷劈過,急忙問:「你怎麼知道大哥殺小朵的?」
「跟我有啥關係,你們兄弟倆什麼都能讓,自己女人要麼死要麼挨抽,吭都不敢吭……」
「說什麼呢!」
「小朵出事那天晚上大哥後來出門了,瞞著不讓說,還讓鐵林也瞞著。你們是什麼兄弟!」關寶慧索性扯開嗓子嚷嚷。
這兩天一直在躲避的東西,又被關寶慧拎出來放到眼前,徐天咬著牙擠出句話:「去北房待著,那兒暖和。」
前院裡,車翻仰著,徐允諾轉著輪子,看車幅偏動。一旁的祥子蔫蔫的,帶著愧疚:「東家,您別上手。」徐允諾像是準備大顯身手,興奮地說:「大軸鬆了,你們都伺候不了。」冬蟈蟈還在徐允諾懷裡鳴叫,祥子笑了笑說:「這麼些養冬蟈蟈的,屬您懷裡這隻叫的歡實。」
「聽個響兒,當個伴兒。今兒天好,該給他挪窩換罐兒了。」
祥子彎腰上手道:「東家,您伺候蟈蟈,我來弄車。」徐允諾招呼祥子去屋裡拿扳子。祥子應聲往屋內走,徐允諾瞥見徐天從前院經過,不聲不響地走進房間。徐允諾趕忙攔著祥子說:「你跟這兒吧,我去拿。」
徐允諾房間裡的炕桌上擺了兩樣小菜。徐天給自己斟了杯酒,一口喝盡。徐允諾進來找扳子,見徐天伸手擺弄窗臺上那架盆景,立馬急了:「別動。」
徐天收回手,接著給自己斟滿杯。徐允諾拿著扳子,坐到徐天對面說:「按你的酒量這麼喝,一會兒就大了。」
徐天低著頭說:「爸,咱們家認老理是吧,知恩圖報,有大有小。」
「這是天理兒,哪朝哪代都得長幼有序,乘涼得知道樹蔭在頂上。」
徐天仍然低著頭,酒到胃裡,攪得心裡翻騰:「咱們認理,別人壞理兒呢?」
「那是別人。」
徐天絕望地望著徐允諾說:「自己人,比如我大哥弄死賈小朵。」
徐允諾心裡一驚,沉了沉說:「沒這事兒。」
「要有呢?」
徐允諾放下扳子,語重心長地道:「肯定沒有,做大的有大的樣兒,做小的有小的樣兒,小的沒道理猜大的,除非大的自己說了。」
徐天沒說話,又喝了滿杯,問:「大的要不說,我也不能猜嗎?」
徐允諾看著徐天痛苦,只當是他鑽了牛角尖,勸解著:「金海有大哥樣兒,他沒說就是沒有,瞎猜就是你沒樣兒。」
「但我是警察,警察得有警察的樣兒,就算殺的不是小朵,我也得管吧?」
徐天說得有理,徐允諾也不言語了。沉默的當口,煩躁的徐天下意識地又去動那架盆景。
「天兒,這盆景要掉根枝兒……我可有十來年沒打你了。」
徐天收回手,徐允諾接著問:「金海為啥殺小朵?」
「爸……我也想知道。」
院子裡傳來燕三喊徐天的聲音,燕三挑簾進來,還在狂喘氣。「找著劉嬸兒了,大前天晚上胡屠夫是揹著老孃,直接進教子衚衕口他孃家就沒出來,劉嬸兒跟她老孃就住一院兒。」
徐天剋制著怒氣,但拿著酒杯的手輕輕顫抖著,暴露出了他的情緒。他剋制著問:「還有呢?」
燕三看了看徐允諾,橫了橫心又補了一句:「劉嬸兒也看見金爺了……一手血。」
徐天提起酒瓶,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說:「爸,我回警署辦事,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徐允諾攔也攔不住,拎著扳子,跟著走了幾步,愣在房門口。
兩人走出院門。徐天下定決心,吩咐燕三去平淵衚衕,把金海叫到警署。燕三遲疑著問:「讓金爺去咱們警署?」
「你耳背?」
燕三顯然是害怕了,急忙勸說:「天哥要不您再過過腦子,跟金爺翻了不好。」
徐天又上來了混不吝的勁兒:「我翻又不是你翻。」
「您翻我也得翻。」
「你怕啥?」
徐天的反問讓燕三不知如何作答。他有著自己的小秘密,大纓子是自己未公開的戀人,此刻卻不能說出來,只能繞著勸:「我怕金爺他要不肯來警署呢?」
徐天不耐煩了:「你是警察嗎?」
「是。」
「把人提到警署。」
燕三愣著,徐天接著說:「路上買兩節匣子電池給刀姨。」
燕三悻悻道:「噢。」真的要和金海撕破臉了,燕三還能有臉見大纓子嗎,燕三心裡有苦說不出,慢吞吞地朝平淵衚衕走去。
徐允諾想不出什麼辦法,拎著扳子匆匆到了後院,迎面遇上從大北房出來的關山月。關山月滿臉驚慌地說:「允諾,允諾!打起來了……」
在關老爺子的世界裡,北洋、清末交替出現,隔三岔五就在打仗。徐允諾沒空理關山月,往東房進去。
東房裡,關寶慧依然坐在一個箱子上,看到握著扳子的徐允諾來到房門口。
「寶慧,東西先放這兒,去找鐵林。」
關寶慧眼圈依舊紅腫,冷冷地說:「我不找他。」
徐允諾頓了頓說:「找到叫他趕緊去徐天警署,要出事了。」
關寶慧仍然事不關己地說:「出就出吧。」徐允諾不知道怎麼跟寶慧解釋,徹底急了,大喊道:「叫你去你就去!」
關寶慧看著從不衝她大聲說話的徐允諾,怔住了。父親瘋了之後,徐允諾幾乎代替了父親撫養自己長大,送自己出嫁,可今天這是怎麼了?
「叫你去聽見沒有!」不知何時關山月與徐允諾並排站在門口。關山月渾身繃著,那架勢像要大難臨頭。
關寶慧眼淚一下子又流下來了,起身奪門而出,徐允諾衝著關山月一臉愁容地說:「關老爺,出事了。」
關山月也學徐允諾嘆口氣說:「總算打起來了!北邊從德勝門進,天津廊坊下來的大師兄們領著個個兒刀槍不入,校場衚衕棋盤營,東郊民巷西什庫,烏泱泱神拳等死吧您哪!還有紅燈照!一水兒十來歲小姑娘,專破洋人邪門歪道……」
徐允諾看他說話越來越不著調,沒空哄他,轉頭往前院去,關山月起了架勢:「呔!站住!哪裡走!」
徐允諾頭也不回地說:「警署。」
「不許去,陪我上街!」
「這麼亂您就別動了。」
「允諾!」
徐允諾定了腳步,回了聲:「在。」
「哪兒也不許去!不然就陪我上街跟他們幹!」
徐允諾轉身看著關山月,心中生出一陣悲涼。關老爺子也許是幸福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關山月的世界就算再混亂,也有他徐允諾的一個位置。金海和徐天就這麼掰了?徐允諾不敢想。院子裡的夜很涼,天涼,地也涼,從上到下都沒有溫度。徐允諾攙著關山月回房,小輩們的事兒他摻和不進去了,涼透了的夜晚,只有他們倆人能互相取暖。
北平街頭,徐天一邊走一邊喝酒,街盡頭能看到綿延的城牆城樓。宣武門樓上有寫字的攤位,賣風箏也賣年畫。攤販脖領上栓了條線,線遙遙向上,繫著灰色天空上一隻飄搖的紙風箏。馮青波站在攤販跟前,仰頭看半空那隻孤獨的風箏。
攤販見來了客趕忙招呼:「飛得高,買只回去哄小孩兒。」馮青波仰著頭呢喃著:「沒孩子。」
「沒孩子帶副對聯兒。」
馮青波怔著,攤販帶著笑模樣接著說:「年得過。」
馮青波蹲下去選了幅吉祥的對聯問:「你寫的?」
攤販看著很年輕,笑著摸摸頭說:「我可沒這手字兒,躉的。」
馮青波見鐵林在樓垛邊看著他,捲起對聯,掏出幾個零錢付了,走過去。鐵林迎上前說:「馮先生。」
「會放風箏嗎?」
「放過,不在行。」
馮青波看著天說:「如果天氣好,風也合適,那隻風箏沒線牽著會怎麼樣?」
鐵林沒懂,猜著說:「越飛越高?」
「被共軍的高射炮打下來。」
鐵林附和著:「聽說東單機場幾天也飛不了一架飛機。」
「東北下來的共黨比預想快,南苑機場失守,北平差不多是孤城了。」
「馮先生,您是說黨國要完了嗎?」
馮青波轉向鐵林問:「你為什麼加入黨國效力?」
鐵林一時沒說話。
「說實話,不用客氣。」
鐵林咬出四個字:「出人頭地。」
馮青波盯著鐵林看了一會兒說:「也算是信仰。」
「這年頭再說三民主義什麼的您也不信。」
華子穿著便裝,在城樓另一側,透過樓垛子,能看到鐵林和馮青波。馮青波目光從華子那個方向收回來說:「見到田丹了?」
「見了,該問的……」
馮青波打斷道:「她怎麼樣?我是說,看上去怎麼樣?」
「精神看上去比您還好些,明明手銬腳鐐戴著,跟坐在自家床頭一樣。」
馮青波微微笑了笑:「她怎麼說?」
「按您吩咐的都跟她說了,是有第二撥人要來找沈世昌。」
「時間地點?」
「哪這麼容易就交待,她材料您都知道,不是一般人。」
馮青波沒說話。
「她問我沈世昌為什麼改變主意不願協調和談,我說局面就這樣,要能公開談,共產黨就不用秘密來,秘密談不就是華北剿總麻桿打狼兩頭怕嗎?改變主意正常得很,說不定明天共產黨還改變主意不派人談了呢,打的面兒比談的面兒大,故宮裡天天徵新兵,城外頭共軍一百多萬了吧?」
馮青波的臉越聽越陰沉,半晌說了一句:「她聽進去了嗎?」
「我按您的吩咐往開說了說,本來就在理兒上。」
馮青波有些急,埋怨道:「我讓你記住她比你聰明,不要說不該說的,只說我讓你說的。」
鐵林鼓了鼓氣,半是解釋,半是威脅地對馮青波說:「您讓我審,獄裡也只有我能去,就得依著我的路子,什麼都聽您的,您也審不著田丹吧。」
馮青波陰沉地盯著鐵林。鐵林控制著,讓自己鎮定,順便給馮青波找了個臺階下:「頭回先把理兒告訴她,下回我有辦法讓她說。」
「什麼辦法?」
鐵林盯著馮青波問:「馮先生,今天處長說以後我聽您調遣了,我想問問,替您效力有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