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馮青波頓了一下,說:「你不怕死嗎?」

鐵林下意識地捂了捂脖子,鼓起勇氣回答:「怕,但更怕出不了頭。」

「我怕你沒有做好出人頭地的準備。」

「做好了,用起來您就知道。能給田丹上刑嗎?」

馮青波愣住了。

「細皮嫩肉的娘們兒,明天我過去打一頓燙幾個疤什麼都招了。」

馮青波低著頭,憋出了兩個字:「可以。」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馮青波的心也被燙上了疤痕,他能清晰感知到心在流血,一滴一滴的。馮青波只期待著這僅剩的一點溫存能儘快流盡,流盡了,自己就成為一把真正的刀子了。

「您就擎好吧!」鐵林開心了,但馮青波卻愈發煩躁。

「還有件事兒,我大哥要見您,金海。」

「為什麼?」

「咱進的是他的獄,他頂著剿總的雷,您不見他,我不方便見田丹。」

「這是你的問題,要出人頭地自己解決。」

「也行,那我往後怎麼找您?」

「明天上午見田丹,下午三點西直門小街南口東來順。」

「行,您等我好信兒。」

鐵林離開後,馮青波鬆開了握著春聯的手,那副春聯隨風揚起來,飄飄搖搖地落向城下。他竟然以為自己能像平常人一樣,擁有塵世裡的一點溫暖,那終究是奢望。一把刀子,就該是涼的,不配溫暖。

城樓下,華子躲在角落裡,眼見著馮青波從另一處臺階下來走遠,華子快步跟上去。街道上,馮青波行走,恢復成亂世中一個普通的讀書人。華子在街的另一側走,眼睛半抬不抬,卻始終沒有離開馮青波的身體。不一會兒,馮青波拐入衚衕,華子緊跟在後。

馮青波站在衚衕正中,華子怔住。馮青波盯著華子說:「找我?」華子沉默著,不知要不要自報家門。馮青波問:「你是什麼人?」

華子定了定神,反問:「你什麼人?」

馮青波不摸華子底細,有些猶豫:「馮青波。」

馮青波的猶豫,給華子一次喘息的機會,華子壯著膽子問:「住哪兒?」馮青波的忍耐明顯到了極點:「最後問一次,你是什麼人。」

「我就問你住哪兒。」

華子的緊張讓馮青波釋然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別再跟著我。」

說完,馮青波繼續往前走,華子繼續跟。馮青波返身一掌切過去,被華子閃過。衚衕裡有收破爛的,還有幾個居民曬太陽。兩人在衚衕裡動起手來,一時間塵土飛揚,收破爛的和幾個街坊愣愣地看。只一回合華子便被摁住,刀藏在馮青波棉衣袖子裡,刀鋒抵著華子的眼睛:「誰叫你來的?」

華子盯著刀尖,聲音都變了調門兒:「我們老大要見你。」

「誰?」

「金海。」

幾個街坊見兩人僵住了,都湊過來勸:「別打架,別在這兒打……」

見周圍的人聚過來,馮青波收回刀,整理好長衫。華子從地上起來,猶豫著向衚衕外走,馮青波只是死死盯著,沒有跟上去。華子沿街邊走,不時回頭看。沒有馮青波的蹤影,華子松下勁,揉著傷處,拐入一條衚衕。衚衕裡,一個女人在門口擇菜,見到華子一身狼狽,責備道:「喂,跟人打架了?」

華子壓著火,頭也不回地說:「沒有,屋裡說。」

華子從身邊經過,但女人卻看著華子身後。華子回頭,看見馮青波就在後面跟著。

馮青波面無表情地問:「你家住這裡?」

「你還想幹嘛呀?」

馮青波對女人說:「他在哪裡當差?」

女人一頭霧水地回答:「我男人?京師監獄。」

馮青波沒再說什麼,走向衚衕另一頭,只剩下華子驚魂未定。

金海夾著公文包回到平淵衚衕,有兩個孩子跑過來跟金海打招呼,金海扶著小孩兒的頭繞過他們。燕三早就等在金海院門口,金海瞥了他一眼說:「什麼事?進來。」

燕三看見金海還是有點膽顫,眼也不抬地說:「不進了……天哥叫您去趟警署。」

「沒工夫。」金海一聽,又是徐天,他自顧自進去,將燕三撂在門口。

灶房,刀美蘭正在炒菜,大纓子在門口喊:「我哥回來了。」

「炒完就走。」

大纓子說:「你也跟這兒吃唄……」

金海來到灶間門口問:「做什麼呢?」

大纓子接話:「美蘭割了二兩五花肉,非要拿過來。」

金海沒想到刀美蘭在,頗為意外:「你跟這兒吃嗎?」

刀美蘭將菜盛出鍋,遞給大纓子說:「拿屋去,我走了。」

大纓子用眼神詢問金海,金海示意大纓子拿過去。

大纓子端著兩盤菜,一步三回頭地經過院子去廂房。

沒旁人了,刀美蘭直奔主題說:「讓徐天能見著那個叫田丹的。」

「為這個割二兩五花肉,這麼多年你都沒在這院吃過一頓飯。」

「等找著殺小朵的人,陪你吃。」說完,刀美蘭整著衣襟,繞過金海往外走。刀美蘭拉開院門時,剛好碰到燕三。燕三迎上前說:「刀嬸兒,天哥給您的電池。」刀美蘭接了電池,道了句謝。燕三看刀美蘭回院了,從門口蹭進來,看著廂房門口的大纓子,滿臉堆笑地說:「纓子。」

大纓子看看屋裡又看看燕三,有些緊張:「你幹啥?」

「我找金爺。」燕三鼓起勇氣,金海聽見了,也不搭理。燕三繼續鼓足勇氣,高聲地說:「金爺,天哥叫你去趟警署。」

金海意識到不太對了:「有事讓他過來。」

燕三為難,但還堅持著說:「您不過去,我走不了。」

「為啥?」

燕三豁出去了,不管不顧地說:「我是警察。」

金海似乎不相信這話是燕三說出來的:「來傳我的?」

燕三咬著牙:「是!」

大纓子急眼了,指著燕三說:「三兒你長出息了!」

燕三滿是委屈,可也不得不說:「就這點出息,我也不想跟這兒派上用場。」

「出去。」說完,金海陰著臉進了廂房。

「那我就外頭待著。」在大纓子的注視下,燕三低頭出了院子,縮脖子站在門簷下,也不敢離開。

屋裡頭金海和大纓子在吃晚飯,大纓子專挑肉吃,金海將剩餘的肉夾給她,問道:「槍呢?」

大纓子將肉放回金海的盤子裡說:「屋裡。」

金海扒著飯說:「吃完我去徐天警署。」

大纓子撥弄著手中的飯,卻遲遲沒有吃,擔憂地說:「小朵出事那天你出過門,我跟鐵林說了。」

金海沉吟了一下,又說:「我出去你把門栓好。」

燕三身後的院門被猛地拉開,金海走出來,也沒看燕三,沿衚衕往外走。燕三回頭看門裡的大纓子,一臉的委屈。

大纓子一肚子氣,語氣裡威脅的意思不言而喻:「三兒,你本事大。」

「我也不想這樣。」

「以後別來找我。」

「我會勸天哥和金爺的。」

「勸不動呢?」

燕三沒說話,這是他也無能為力的事情。大纓子「砰」的一聲關了院門,上了栓,燕三扁了扁嘴,追金海而去。

鐵林回到家,發現門半掩,推門進去,家裡亂七八糟,但關寶慧在。鐵林趟過一地東西,過去摟住關寶慧就往床上摁。關寶慧一通掙扎,將鐵林推開,鐵林這才看見關寶慧在流眼淚:「怎麼了?」

關寶慧抹著淚說:「把我東西拿回來。」

鐵林環顧左右說:「又搬回去了?」

「你順道去趟徐天警署。」

鐵林沒明白:「幹嘛?」

「去就知道了,去呀!不想看見你!」

警署裡只有徐天一人在喝酒,就著一盤花生米,眼看一瓶酒剩一小半了。後面監房胡屠夫也在喝,他拍著監門說:「哎,花生米給我來點!」

徐天扭過頭,露出一雙血紅的眼。徐天越喝越清醒,他抓過一把花生米放在鐵柵門邊,拎著酒瓶盤腿坐在花生米前。胡屠夫手從鐵柵欄裡伸出來抓花生米,邊吃邊問:「喝完讓我回吧?」

「還有事兒。」

「酒還有嗎?」

「一會兒金爺來,看清楚別認岔。」

胡屠夫花生米停在嘴邊,問:「怎麼叫岔,怎麼叫不岔?」

徐天沒說話,走回辦公桌前,將一瓶酒喝到見底。他拉抽屜扒開那堆周老闆拍的照片和紙包著的菸頭,將剔骨尖刀拿出來扔到桌案上。順著刀尖的方向,鐵林和金海一前一後走進來。金海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先看了眼酒瓶,然後抬頭看著雙眼通紅的徐天。

徐天抬著頭打招呼:「大哥,二哥。」

鐵林趕忙問:「怎麼了?」

「對不住大哥,得問您幾句話。」徐天直勾勾地看著金海。

「話長嗎?長就坐下來說。」

「您見過他嗎?」順著徐天的目光,金海看到監房裡扒著鐵柵欄的胡屠夫。

金海搖搖頭說:「不認識。」

徐天向胡屠夫喊:「你見過我大哥嗎?」

胡屠夫驚訝地說:「這是您大哥呀?」

「我們仨是兄弟,這是我二哥,保密局的。」

胡屠夫問:「咋回事?」

徐天紅著眼問:「你見過嗎?」

胡屠夫猶豫著,看看金海又看看徐天,一時竟口吃起來:「見過還是沒見過呀?」

徐天發了狠:「照實說。」

胡屠夫目光躲避金海說:「沒見過。」

徐天扭頭看著金海,眼瞅著兄弟二人即將反目,鐵林趕緊攔著說:「徐天你幹嘛呀,這人是誰!」

燕三進來,一邊站著。徐天不理鐵林,衝著金海嚷嚷:「這月十號,小朵出事那天晚上,我從平淵衚衕把罩神扛走。大哥您後來又出門了,出門就出門,為啥瞞著大纓子不讓說。」

鐵林聽了不太自在,他看這倆人的架勢不像是誤會。金海沉著臉說:「也沒人問我,大纓子不想說是她的事兒。」

徐天又接著說:「他看見您從菜市口教子衚衕過,後來還有人看見你一手血。那天晚上他的刀不見了,殺小朵的就是這把,菜市口穿過教子衚衕就是白紙坊。」

金海對胡屠夫說:「你看見我了嗎?」

胡屠夫看著金海的樣子,更猶豫了,金海說:「看見就說看見,刀是你的。沒看見我,人說不定就是你殺的。」

胡屠夫把心一橫,如實道來:「看見了,真真兒的,南城金爺誰都認識。」

「坐下來說徐天,鐵林你也別杵著。」金海說著坐下來,鐵林也不自在地坐下,但徐天還站著。

金海仰著頭說:「天兒,真要這樣嗎?」

徐天坐下來。

金海說:「咱們仨異姓兄弟怎麼結上的?說說。」

鐵林搶著說:「本來我和大纓子一家,我是大哥妹夫,你們倆插香帶我一塊兒,後來認識了寶慧就……」

金海打斷道:「沒讓你說。」

鐵林碰一鼻子灰,但沒人在意,徐天接著說:「那年我到你獄裡抓人。」

金海問:「哪年?」

「民國三十七年,一個日本人殺了兩個賣唱的,躲到你獄裡叫他們的人往外保,我到獄裡抓人被你吊起來。」

「當時我問你什麼記不記得?」

「你問我為什麼當警察,我說打小見不得人耍橫。你說把人抓出去還得送司法處等於放了,問我敢不敢殺。日本人我替你在獄裡殺了,事兒遮了兩年才過去,轉年開春是你要認我這個大哥,話怎麼說的?」

「我說一日大哥一世大哥,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兒,您家裡人就是我家裡人。」

「我怎麼說的?」

鐵林把話攔下來:「大哥說的也一樣。」

金海接著說:「小朵是沒過門,不算家裡人,但有件事兒你不知道,我想把刀美蘭當家里人,她不願意是她的事兒,我心裡這麼想的……我殺小朵幹嘛?」

「我不知道!」徐天嘶吼著,很多事他想不通,金海心裡也湧上一些悲憤:「有事兒不上家敞開說,把我傳到警署問,以後咱們算掰了對嗎?」

痛苦把徐天心中的怮痛全部激了出來:「那天晚上你出去幹嘛!」

金海壓著火,直截了當地說:「殺人。」

徐天盯著金海的眼睛問:「是小朵不是?」

金海沒回答,只是問:「是不是兄弟都掰了?」

「你就說是不是!」

「是!」金海被激怒了,徐天怔著,他顯然不願聽到這樣的回答,他哀哀地問:「大哥,是不是……」

金海站起來便走,鐵林趕緊勸:「天兒,大哥說氣話呢,你怎麼知道他那天晚上出門的?又是寶慧跟你傳,她怎麼啥都跟你說……」

徐天拎起尖刀出去,鐵林也追出去。剩下燕三和監房裡的胡屠夫面面相覷。

鐵林追著出來,已經不見徐天蹤影。祥子守著人力車在門口,車斗裡堆著關寶慧的箱子。

鐵林問祥子:「往哪兒去了?」

祥子一指,鐵林奔過去。祥子在後面喊:「二爺,箱子送哪兒?」

鐵林大喊:「拉車跟著!」插香磕頭的兄弟,轉瞬就掰了,掰了之後還要提刀相見,這些都是鐵林從未預料到的。鐵林沖著徐天消失的方向奔跑,心怦怦跳。

金海和徐天是他的倚靠,也是他的支撐,不管他是不是在二人那裡收穫尊重,但他確定,他們是支援自己的。他打心眼裡不願意看著倆人分道揚鑣,不管怎麼說,他們是除了寶慧,自己最珍惜的人。奔跑的鐵林似乎看到了衚衕的黑暗處湧來了汩汩鮮血,分不清是金海的,還是徐天的,那血,像激流,像暴雨,像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