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徐天將一堆照片捲起來,從兜裡掏出紅髮卡別住,說:「三兒再給我件棉袍。」

徐允諾目光在落紅髮卡上:「我不用你送。」

「那三兒送我爸回。」

來到金海院門口,徐天猶豫著準備敲門。衚衕裡有狗吠聲,徐天想了想,把手放下,套上大棉袍,挨門廊倚坐下去,身子撞到門,門環響了響。徐天盯著門環看了看,又從門縫裡看進去。

屋內,金海側耳聽著外面院門的動靜。

屋外,徐天收回腦袋,門扇晃動。他靠得舒服了,又做夢了,夢中仍然是結了冰的什剎海,一盆熱騰騰的水端過來。小朵的臉和小襖一樣紅撲撲的,她說:「鍋沿兒水,把鞋子脫了,快脫,涼得快。」

徐天看著小朵說:「小朵,今兒第四天了,殺你的人還沒找到。」

小朵蹲下身去利索地幫徐天脫另一隻鞋,將兩隻光腳一併摁入熱水,然後直起身子,笑盈盈地問:「舒服嗎?」

「有個叫田丹的說你拍照片的時候有心事,有心事為啥不跟我說?」

小朵挨著徐天坐下來說:「我也舒服會兒。」

兩人並排坐了半晌,遠處有沉悶的炮聲。徐天回頭看小朵,囑咐著:「別穿紅襖,招事呢!」

「我男人是警察,連環殺人犯也得挑挑人,敢嗎?」

「我肯定能把他逮著,你信嗎?」

小朵扭頭看徐天,笑著。

徐天又問一遍:「你信嗎?」

小朵不理會,自顧自地說:「水涼了吧?」

「不涼。」

「別動。」說完,小朵脫了大棉襖,三下五除二將徐天雙腳包緊實。

小朵將涼水潑到冰上,說:「再換一盆。」

徐天看著紅閃閃的賈小朵抱著銅盆已經進了茶水攤,越走越模糊。

徐天蜷在臺階上熟睡著,雙腳直往大棉襖裡縮。院門從里拉開,金海走出來看了看熟睡的徐天,沒有叫他,輕輕地合上門。

b1949年1月14日,農曆臘月十六。/b

馮青波從床上忽地坐起,他夢見在監獄中,田丹一頭汗,通紅的鉻鐵摁到她皮膚上騰起青煙。田丹強忍著不出聲。待第二塊鉻鐵摁上來,田丹終於忍不住嘶喊。

馮青波一摸額頭,也是一頭大汗。

這是夢,他緩了緩,發現自己仍在這間簡陋的房間裡。房間很小,只夠放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很整潔。桌子上有一些沒修好的鐘表和工具,旁邊放著田丹那隻紅色膠皮暖水袋。

外面傳來中年女人聲音:「七戶馮先生電話!」馮青波下床,外面似乎已經天亮,他一晚上都是和衣而臥的。他在小鏡子裡打量了打量自己,提起暖水瓶。

公寓是大四合院改造的雜院,有三四進院子,大約能有二十多戶租客。此時租戶都還沒起床,靜悄悄的。馮青波提著暖水瓶從自己屋子出來,穿過第二進院子向外走。

第一進院子裡裝了很多水籠頭,五六隻爐子排在院牆下。爐子上的燒水壺冒著熱氣,挨著爐子排著十幾個暖水瓶。一個老媽子在往暖水瓶裡倒剛開的熱水,馮青波將提出來的暖水瓶放到那一排當中。

院門敞著,挨著院門有一間門房。門房臺子上有一架電話,此時聽筒撂在一邊。門房裡一張臨時鋪子裡,男聽差正裹著棉被睡晨覺。馮青波過來拿起聽筒說:「我馮青波,哪位?」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西北的包裹送到巷子口了。」

馮青波的心跳空了一拍,怔了片刻回道:「好。」馮青波放下電話,又拿起聽筒撥號。

家中,柳如絲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歪在沙發上接電話:「楊副官,上個月在未名湖我們不是挺開心的嗎,金條扣了也是扣在你手裡……」走廊裡電話在響,柳如絲皺著眉頭繼續說:「……胡長官如果在南京你就不會給我打電話,有意思嗎?」

慶豐公寓,電話聽筒貼在耳邊,馮青波等待著。

柳如絲家中,走廊裡電話還在響,而柳如絲在沙發裡繼續講她的電話:「……大早上被窩都涼了起來跟你說到現在。你來呀,有人給我暖被窩……按規定罰就是了,你們也沒啥規定……」

慶豐公寓,萍萍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裡:「喂?」

「如果有問題,我儘量去西直門城牆一帶。」馮青波語焉不詳地說道。他剛放下電話,一個精幹的男人出現在院門臺階上。

馮青波未發一言往外走,男人跟上去。

柳如絲家中,萍萍來到門前,側耳聽裡面的聲音,裡面柳如絲還在講電話。萍萍開啟門,面色沉重地說:「姐……」

巷子口,停著一輛小汽車。一個男人靠在巷口一架公用電話旁。馮青波和精幹男人一前一後從巷子子裡走出來,靠在電話機旁邊的男人自顧自地進入小車駕駛座。馮青波停在車邊,看著身後的精幹男人說:「沒見過你們。」

「華北城工部,六組。」

「什麼事?」

「上車,我們不想讓老百姓覺得北平市不太平。」

馮青波往車尾移了兩步。

「沒用的。」說完,精幹男人向前貼近,替馮青波拉開車門。

馮青波的匕首從袖內甩出,但一招便被制住,匕首到了男人手裡。精幹男人收起匕首,馮青波再次動作,卻被精幹男人反覆痛擊。敞開的車門擋住了兩人的動作,近側的攤販沒有一點察覺。精幹男人是個高手,他再次風輕雲淡地說:「上車。」

馮青波只得進入車內,車開著,精幹男人和馮青波在後座。

馮青波問:「為什麼?」

「從12月起你接了三組進城的人,三組都出事了。」

「從來沒有聽說過城工部六組。」

「除奸組。」

清晨的北平街頭行人稀少,馮青波看著車外說:「我想上城牆再看一眼北平。」

精幹男人側頭問:「認了?」

馮青波坦白:「民國二十三年加入黨國,民國三十一年奉命入貴黨。」

「到頭了。」

馮青波此刻有些釋懷,甚至有點希望萍萍不要來那麼及時。

小販推著膠皮獨輪車到平淵衚衕吆喝:「剛摘的大白菜,朝陽門甕城兌下來的,要不著沒了哎!年前就這幾棵了趕緊了您哪,不講價兒哈……」

街坊開門出來,圍向獨輪車。徐天裹著兩層大棉襖蜷在金海家的門洞下,睡得很沉。大纓子提著個筐出來,差點絆倒,驚呼著:「徐天,怎麼睡這兒了?徐天!」徐天迷迷糊糊睜開眼,換個姿勢準備接著睡。

大纓子提筐折回院裡,徐天打了個噴嚏,徹底醒過來。他扶著院牆站起,田丹的阿司匹靈藥瓶掉出來。徐天揀起藥瓶,使勁揉了幾把臉,把身子朝院門立端正。

大纓子重新出現在門口說:「我哥叫你進來。」

「跟大哥說,我在這一宿了,他要不消氣兒,我明天晚上還站這兒。」

「都說叫你進來了,哥在喝粥。」

大纓子說這話,緊著朝他使眼色,徐天軟了下來:「喝粥啊……」

大纓子一把將徐天拽到院內,金海正喝著粥,從窗戶看著徐天磨磨蹭蹭地從院子過來。

大纓子挑門簾催促徐天:「進來呀!」

徐天搓著手進來,大纓子指著炕說:「坐這兒。」

徐天在金海對面坐下,屁股只敢挨半邊,大纓子給徐天盛了一碗粥,徐天唏哩胡嚕一氣喝完,意猶未盡地說:「再來一碗。」

大纓子去盛的時候,徐天把另半邊屁股挪上炕,脫了外層大棉襖,低頭說:「大哥我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金海不吭聲,食物給了徐天底氣,他接著說:「您要不解氣,明天我再站一晚上。」

金海繼續喝粥,也不看徐天,不留情面地戳破他:「後半夜,快天亮我出去看兩回,哪兒站了?睡得跟死人一樣。」

「睡一踏實覺,從小朵出事那天就沒睡踏實過。」徐天不好意思了,也許是熱氣,燻得他臉都紅了。大纓子盛了粥回屋也勸著:「哥,我也向你承認錯誤,不該瞎傳話。」金海放下筷子,抓了個窩頭說:「喝完粥跟這兒接著睡。」

「大哥,小紅襖的事兒我得接著查。」

金海夾起公文包,準備去上班,頭也不回地說:「查你的,跟我說不著。」

「您得讓我見田丹。」

金海咬著窩頭看了徐天半晌,徐天又打了個噴嚏,說:「我知道錯了,大哥。」

「讓一個共產黨幫你找小紅襖,想好了嗎?」

「想好了,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聽聽共產黨怎麼說。」

金海向門口出去,留下句話:「下午過來。」

待金海出門,徐天抓起桌上的窩頭狂吃,大纓子跟著金海到院門口:「哥等會兒,槍還給你。」

「拿著。」

「事不都解開了嗎!我拿著還防誰呀?」

金海又氣惱又好笑,敲著大纓子的頭說:「讓你防徐天啊!」

大纓子愣了一下問:「還防誰?」

「拿著就是,不認識的叫門別開,進院兒裡就摟火。」

「還有啥事兒啊!」清晨的寒風中,大纓子一臉疑問。

屋內,徐天開啟藥瓶倒出一粒藥,就著粥嚥下去。藥瓶擱到炕桌上,早上的陽光射進來,小瓶子細緻安詳,他半顆心放下來了,雖然另半顆還懸著。

小汽車開過來,停到西直門牆根下。馮青波和精幹男人下車,馮青波在前面走,精幹男人在後跟著。馮青波欲拾級上城牆,精幹男人已經停下,說:「站住。」

馮青波轉身:「我想上去看看。」

「就這裡了。」

馮青波停住身子,往四周看了看,他往城牆根外走了幾步,將身子走到太陽光線裡。

城牆上,萍萍提著一支狙擊步槍小跑過來。槍太重,萍萍步伐沉重,氣喘吁吁。萍萍找了個牆垛,將槍架上去。瞄準鏡裡,她看到了馮青波,卻看不到別人,斜下方遠遠能看到停著小汽車。

馮青波站在光線裡,背對精幹男人。男人在後面掏出手槍,冷聲道:「轉身」。

馮青波沒有動,男人的聲音是冰冷的:「我不從背後殺人」。

馮青波還是沒動:「最近是不是還有一撥人來找華北剿總沈世昌和談?」

男人提著槍走上前,也來到光線裡,站到馮青波側面。

萍萍的瞄準鏡裡看到了精幹男人,但馮青波橫在中間,有些遮擋,萍萍難以下手。馮青波側轉身,正好面對男人,問:「有嗎?」

「什麼?」

「是不是還有人來找沈世昌?」

「不知道,我的任務是除奸。」

「如果除不掉我呢?」

男人沒太聽明白,馮青波笑了笑,說:「你應該在街上就殺我。」

男人往四周看了看,警覺起來。城牆拐角那邊傳來汽車馬達的聲音,由遠及近。留在車裡的男人警惕地盯著城牆拐角,同時發動小汽車。精幹男人舉起手槍,對準馮青波,馮青波閉上眼睛。

一聲槍響。

馮青波再睜開眼睛,看見精幹男人已經倒在地上。城牆上,萍萍拉槍栓,重新推上子彈。

此時,城牆拐角全速開來一輛軍用卡車,卡車頂上架著機槍。小汽車發動,向倒在地上的精幹男人駛來。倒在地上的精幹男人費勁地抬起槍,重新指向馮青波。

又一聲槍響。

精幹男人再次中彈,手槍跌到身邊兩尺,人已不能動彈。同時,卡車已到近前,廂裡跳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車頂上的機槍向小汽車開火。

槍聲密集響起,馮青波走向精幹男人。小汽車衝上來,橫到馮青波和精幹男人之間。萍萍的瞄準鏡裡,精幹男人再次被馮青波擋住,無法繼續射擊。司機從另一側將地上的精幹男人拉進車內,快速開走。馮青波拾起地上的手槍,向小汽車行駛的方向跟去。小車只開了一小段,便被子彈打成蜂窩,停了下來。

士兵們停止開槍,圍住小汽車。馮青波提著手槍,走到小汽車跟前,向裡開了兩槍。另一部分士兵端槍圍住了馮青波,馮青波將手槍扔到地上。

還是那天抓走三兄弟的三十一軍,還是那名軍官,他走過來問:「馮先生是嗎?」

馮青波沒說話。

軍官厲聲說:「問你呢!」

又一輛小車從城牆拐角開過來,徑直停到馮青波和軍官身邊。一名穿中山裝的保鏢下來,拉開後車門,畢恭畢敬地稱呼道:「馮先生。」

馮青波看了眼軍官,將身子探進被打成馬蜂窩一般的小汽車裡。

精幹男人和司機已經死了,馮青波從精幹男人身上找出自己的匕首,離開士兵的包圍,坐進新來的小汽車後座,保鏢關上後車門離去。

軍官望著絕塵而去的小車,啐了一口說:「人五人六的,什麼東西!」

小車繞著城牆根開,馮青波面無表情,直愣愣地看著前方。小車挨著牆根一處登城馬道停下。萍萍費勁地提著狙擊槍,正沿著登城馬道斜坡搖搖晃晃地下來,她拉開後車門,把槍扔到馮青波腿上,咣噹一聲關上車門,馮青波苦笑了一下。

萍萍氣喘吁吁地拉開門坐在副駕駛,對駕駛座的保鏢說:「去西直門小街北口第三家鐘錶鋪。」

萍萍一路上都在沉默,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她大概知道馮青波和自己小姐之間是怎麼一回事,如果讓她選,她一百個不願意來救他。但他死了,小姐會難過,她不想看小姐為這麼一個男人難過。想到這裡,她替小姐打抱不平,透過車裡的後視鏡瞪了馮青波一眼,可馮青波的表情是她沒見過的,似乎既釋然,又不甘。她挪開目光,低聲催促司機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