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b1949年1月13日,農曆臘月十五。/b

清晨,徐天驚醒了。

清晨,大纓子也驚醒了,她也夢見了金海是兇手。

同樣的夢,同樣的陽光照進來,徐天和大纓子最恐懼的事情是一樣的。大纓子從床上坐起來,屋裡靜悄悄的,大纓子腦門上一頭汗,往旁邊一看,刀美蘭不在屋裡。

牆角點著一堆火,徐天和鐵林蹲在一起。鐵林在看徐允諾寫的那堆紙,徐天在燒田丹的資料。徐天最後燒得只剩下手裡捏著的那張報紙,田丹在報紙上朝他微笑。

「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寫的什麼呀?」鐵林看得費勁,徐天盯著報紙上的田丹出神地說:「我爸讓人打聽的。」

「都你們家車伕打聽的吧?」

「幫我看看,保密局比警察強。」

「我當組長了。」鐵林忍不住跟徐天顯擺,結果徐天完全沒聽進去。「為啥要燒啊?」

鐵林有點尷尬,奪過報紙,扔進火堆,說:「機密,這女共黨不是一般人。」

「我昨天去獄裡見她了。」徐天終於抬頭看鐵林,鐵林嚇了一跳,說:「你見她了!」

「她那麼神,讓她幫我斷斷誰殺的小朵。」

「女共黨能幫你這忙?」

「她說能。」

「現成的不來問我,找共黨問?」

「我上哪兒找你去,人影兒都不見。」徐天正一肚子埋怨,鐵林有點不自然地說:「這幾天是忙,我當組長了。」

「噢。」徐天沒有預料的反應,這讓鐵林有些失望。鐵林輕咳一聲,試圖挽回點面子,指著手頭一堆紙裡其中幾行,裝模作樣地指點說:「這,這個菜市口的屠夫不太對,家裡有媳婦嗎?大半夜的外頭晃。」

徐天拿過鐵林手裡那張紙看,同時,徐允諾端著盆從自己屋出來。鐵林起身和徐允諾打招呼,徐允諾和氣地說:「起了?給你們弄點吃的。」

鐵林笑得靦腆說:「別弄了,我這就得去找大哥。」

徐允諾看著徐天說:「你呢?」

徐天疊起徐允諾寫的那堆紙。「我去賠不是。」

北平愈加蕭瑟,牌樓上是新刷的標語:負責任,守紀律。牌樓下有破舊的紙人紙馬紙象,美國總統候選人杜威的畫像在紙上搖晃。已經破舊的大幅標語上面寫著「杜威好運」,隨風在街面周旋飄舞。

一隊軍車在街面上行駛,與軍車並行著的是一輛人力車,車上坐著鐵林和徐天哥倆。軍車聲音大,所以鐵林說話的聲音也大:「那兒娘們還真有來頭!」

徐天沒聽清,扯嗓子喊:「啊?」

「1942年在上海斷了好幾個大案,汪精衛和日本人懸賞五萬大洋要她的人頭。」

「你拿她的資料幹啥。」

「保密局進不了大哥的監獄,咱們自己兄弟能進。秘密行動,我現在負責這事兒,那娘兒們來找剿總高層和談的。」

「和談不挺好,不打仗了。」

「咱是穿官衣的,黨國半壁江山已經沒了,再和談就快全沒了。」

「前兩天你還說愛誰誰呢!」徐天把「愛誰誰」三個字咬得很重。

「差事得幹,到時候也愛誰誰。」

「我把大哥惹急了。」

「為啥?」

「為小朵。」

「沒事兒,一會兒幫你墊幾句,自己人。」

「你脖子怎麼了?脖子。」徐天指著鐵林的脖子問,鐵林不吭聲了,徐天手伸過去,說:「怎麼了?」

「別動,沒大沒小,我是你二哥。」鐵林的話是硬的,但也是毫無底氣的。

平淵衚衕,金海拿著牙刷牙缸搭著毛巾出來。刀美蘭站在院裡,手裡握著金海的槍。金海一愣,問:「纓子呢?」

刀美蘭面無表情地說:「還睡著。」

「槍拿回去給纓子。」一直到金海刷完牙,漱完口,刀美蘭都瞪著金海,金海有點發毛,但還是耐心地說:「美蘭,槍還大纓子,涼不涼啊大早上捏著塊兒鐵,一會兒粘手上了。」

刀美蘭鬆了鬆手掌,還是握著。金海偏頭看看她,覺得連刀美蘭也開始奇怪了。「不會要打死我吧?想跟我說啥?」

「昨天徐天和你說話我都聽見了。」提起來徐天,金海還是一股子火,沒意識到刀美蘭的心思。「他那不叫說話,叫翻臉。」

刀美蘭毫不掩飾地問:「小朵死和你有關係嗎?」

金海有點蒙,也有點怒,不高興地說:「你們當我腦子進水了?我為啥要弄死小朵?啥動機?」

「我不知道。」

「咱倆這層關係,加上徐天,小朵自家人一樣。」

「我跟你沒關係。」刀美蘭看起來不像是賭氣,金海冷靜了一下,耐著性子跟她解釋:「沒來得及說,我是想帶你和小朵一起走的,徐天他爸守著車行和關老爺子不能動,要能走一塊……」

「小朵一不走,你就帶不成我了。」

「當時是這麼想,挺搓火,但扭頭就弄死她,我得多操蛋呀?」

刀美蘭沒了主意,她逼著金海說句實話,金海看著六神無主的刀美蘭,好言好語地勸她:「我跟你從來都大實話。」

「殺小朵的人能找著嗎?」

「八成沒戲。」

「我閨女白死了?」刀美蘭眼淚簌簌地落,金海手足無措,但也不能不說實話:「差不多,死也就死了。」

美蘭眼淚掉得越來越快,金海不知道該不該給她擦眼淚,說:「實話不好聽。」

「就這麼算了?」

「這年頭活著不容易,我要是死了,也不想你們為我沒完沒了,趕緊把自個兒活明白是正經。」

「你真對我好是吧?」

「憑良心,去問問八青,在獄裡我怎麼待他的。」

「怎麼待也是坐牢。」

「又不是我讓他坐的牢?要放人除非不幹獄長了,槍給我!」金海的耐心基本上用盡了,他去奪槍,美蘭激烈地躲避著。

「當心走火!打死我你高興了,打死自個兒怎麼辦!」

「金海,我要讓人弄死,你也算了?」

「聽好了,誰離了誰照樣活,我跟你們不一樣。」

刀美蘭怔著,院門推開,大纓子披著棉襖進來。她身後,鐵林和徐天也到門口看見了剛才這一幕,倆人有點尷尬。金海收回目光,又要去奪刀美蘭的槍,刀美蘭往後躲了一步,金海急了,說:「到底想怎麼著?男的像女的,女的要死要活,想打死自己還打死我趕緊的,不慣你們一個個這臭毛病。」

金海去水缸裡開啟薄冰掏水,一隻手將毛巾浸進去,準備洗臉。刀美蘭反而沒轍了,一副無助的樣子。大纓子跑上前去搶過手槍,說:「我說怎麼不見了,睡一晚上硌得我作噩夢,醒來找半天……走走咱們回那邊。」大纓子拖著美蘭往外走,眼睛瞟著鐵林。鐵林朝大纓子笑著,大纓子瞪著鐵林說:「你來幹啥?」

鐵林腆著臉說:「跟大哥有點事兒。」

大纓子沒理會鐵林,拉著刀美蘭先從院裡出來,說:「美蘭姐,再這樣我也不理你了,我哥招誰了?他比誰都疼小朵,就那張嘴裡從來沒好話。」

徐天從院裡跟出來,跟刀美蘭打招呼。刀美蘭抹了把眼淚,問徐天:「吃了嗎?」

「沒,起了就過來了。」

「姨給你做。」

刀美蘭扭身回自家,徐天管大纓子要槍,大纓子想起來昨天徐天跟金海嚷嚷,自然跟他沒有好氣,說:「給得著你嗎?」

「還給大哥。」

「哥把槍給我了。」

「為啥?」

大纓子瞪著徐天說:「誰招我,我跟誰摟火。」

「我招你了嗎,瞪我幹啥?」

「昨兒你跟我哥來什麼勁?」

徐天盯著大纓子看了一會兒,大纓子還帶著氣說:「瞪,誰都不是好人是吧?」

院子裡,金海用一隻手湊活把毛巾捏乾擦了把臉,他走到哪鐵林跟到哪,嘴裡還在絮叨著:「最多就審兩回,弄得好今兒一回能聊明白。她資料我都看了,審訊策略也有,上峰知道監獄歸剿總管。您有難處,從底下走咱們兄弟,有裡又有面誰也不得罪。」

「你怎麼也湊這熱鬧?」

「審共黨本來是我的事,怎麼湊熱鬧呢。」

「保密局讓剿總下個命令多省事兒,不用你來跟我說。」

「咱們不是自己人嗎?平時我也老去你那兒。」

「平時是平時,田丹算了。」金海還沒忘了昨天徐天是為什麼跟自己掰扯的,他生氣徐天懷疑自己,更生氣徐天聽田丹的話懷疑自己。

「大哥,我這是公事。」想起馮青波交代的事兒,鐵林急得團團轉,又不敢表現的太過,生怕金海懷疑,金海睨他一眼,說:「平時連行動都不帶你,臨走倒有公事了。」

「我現在是北平站二處行動組長。」鐵林儘量用不那麼炫耀的語氣說出來,金海打量他一下,說:「是嗎?」

金海的語氣聽上去也沒把自己當回事,鐵林忍了一下說:「實話跟您說,田丹我捕的,田懷中我處決的,上頭叫我以私人身份入獄審田丹,實際也是給您留面子,咱哪知道剿總那頭心裡怎麼想?萬一……」

「你上頭不還是保密局北平站嗎?」

鐵林頂了一句:「我上頭是黨國。」

「我正不痛快著呢,好好說話。」金海皺了眉,擱平日裡,鐵林一定能看出來金海不高興了,但今天鐵林不想再慫了。「沒說錯呀?」

「瞧你那德行,黨國有嘴啊,讓你來找我?」

「保密局差遣的我。」

金海看著鐵林身後,徐天關了院門站在門口,彆扭得手腳都不知道放哪兒,鐵林見金海沒說話,兀自接著說:「特派員,跟我單線聯絡。」

「有找兇手的,現在你又要審田丹,還準備走嗎?」

「去哪兒?」

「出北平,去南邊兒。」

「走啊,都說好了。」

「都組長了。」

「又不是處長。」

「沒讓你進去弄死田丹吧?說實話。」

「沒有,就審。」鐵林感覺事情有譜,咧了咧嘴。

「自己去跟華子說,我當不知道。」

「行嘞。」

「替我擰一把毛巾。」

鐵林趕緊上前幫金海,問:「手怎麼傷的?」

「殺了個人。」金海冷冷的,鐵林看看金海又看看院門口站著不敢進來的徐天,說:「今兒你說話咋這麼衝呢!」

「有人跟我找不痛快。」

「天兒啊?路上就說了,專門給您賠不是來的。」

「沒你事兒了,去吧。」

「那我走了。」鐵林站在徐天和金海中間如坐針氈。聽金海這麼說,如蒙大赦,剛要走,又被叫住。「等會兒,不跟纓子說兩句啊?離了也不是外人,好不容易來趟家,她可從來沒說你不好。」

「她在隔壁啊?我過去待會兒。」鐵林兩三步已經躥到了院門口,他隨手拍了拍徐天。金海擦完臉,徐天磨磨蹭蹭地走進來,站在水缸旁邊,像個孩子似的說:「大哥,昨兒是我不對……」

金海倒掉臉盆裡的水進屋了,徐天就那麼杵著。

隔壁灶臺上,水開了,刀美蘭在霧氣裡抻面,一邊抻一邊掉眼淚。

「姐,你幹什麼呀?」大纓子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纓子,他撒謊。」

「誰啊,誰撒謊?」

「金海,小朵出事那天他明明大晚上出門了。」

大纓子停了手裡的活,突然緊張起來,問:「你怎麼知道?」

「那晚把小朵轟走,我前半宿一直醒著,聽見他出門,後半夜回來還在院子裡跟你說話。」

大纓子替自己哥哥辯解說:「說話歸說話,衚衕裡有人出來進去你怎麼聽得出是我哥。」

「別人聽不出他還聽不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跟我的事!」

「你跟我哥有什麼事啊?」大纓子徹底糊塗了,刀美蘭抹了把眼淚,將抻出的面全部下到鍋裡,到灶頭下面添火。

大纓子蹲在添火的刀美蘭旁邊,瞅著她臉說話:「哎,什麼意思啊?我哥又沒說沒出門,有人問他了嗎?還不許有點別的事……」

「你跟徐天說那天晚上他就在家。」

大纓子反應過來了,猛地站起來,說:「合著你偷聽啊!」

「我也不想聽,這都什麼事兒啊?按說我閨女沒了,兄弟三個該心往一處想,聽聽金海說的那是什麼話,我還跟徐天沒好氣,結果就他一個人上心……家裡沒蒜了。」

「蒜?」

刀美蘭起身,鐵林進來正迎著刀美蘭出去,說:「去哪兒,纓子在屋裡?」

刀美蘭繞過鐵林,鐵林沒話找話:「別哭了,身子骨要緊……」

話沒說完,刀美蘭已經出去了。鐵林往屋裡去,灶頭冒著熱氣,大纓子掀開鍋蓋攪了攪面,又蓋上。隔著熱氣,鐵林笑嘻嘻地看著大纓子。大纓子沒好氣地說:「別看我,回家看狐狸精去。」

「大哥叫我來跟你待會兒。」

「他的話你那麼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