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茶館裡,臺上熱鬧,臺下也熱鬧。關寶慧無心聽戲,坐如針氈。顧小寶見關寶慧一直盯著,乾脆向關寶慧打招呼。關寶慧起身向那桌過去,直接坐到顧小寶對面,一張嘴就不善,問:「看我幹什麼?」

顧小寶的笑容很職業,說:「沒看你,好幾天沒見鐵林了。」關寶慧皮笑肉不笑地說:「惦記著呢?」

「是人家惦記我。」

關寶慧收了笑,啐道:「不要臉的東西。」

顧小寶也不怒,笑得仍然輕巧:「姐姐,各看各的戲,您過來,招呼不打一聲坐下就不對了,還罵人。」

「罵你都是輕的。」關寶慧被她徹底激怒。柳如絲覺得關寶慧礙眼,出聲驅趕道:「哪兒來回哪兒去,別現眼。」

老爺子饒有興趣地看著關寶慧,關寶慧氣不過,大喊:「什麼時候婊子也出門看戲……」

柳如絲一耳光扇過去,關寶慧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

「反了!」關寶慧反手一耳光掄回去,身子被邊上的保鏢往後扯,手掌擦著柳如絲的臉扇空。柳如絲始終笑吟吟地,看著兩個保鏢將關寶慧拖走,一路拖出茶館,轉過頭來安撫顧小寶和老爺子說:「不長眼的東西這年頭真不少。」

老爺子倒是體貼,慢吞吞地說:「不要傷人。」柳如絲笑著把手搭在老爺子的肩頭說:「您老放心,就扔外頭,別打擾咱們聽戲。」

後巷裡,鐵林冷得直哆嗦,脖子上血已經凝住了,他在抽一個檔案袋裡的檔案,被馮青波的話打斷:「先別看,聽我說。」

「您說。」鐵林又哆哆嗦嗦地把檔案放回去。

「剿總護著田丹,我們的人進不去,金海是你大哥,你以個人身份跟金海說,去獄裡找田丹。」

鐵林機械地點頭,馮青波繼續說:「告訴她,田懷中關在保密局西山監獄,但不配合。只要她說出第二撥來北平的人的時間和接頭地點,就送她和田懷中離開北平。」

鐵林直眉瞪眼地問:「田懷中不是被你殺了嗎?」

馮青波看著鐵林,感覺在看一個白痴,鐵林緩過了神說:「明白,關在西山。」

馮青波盯著鐵林,再度重複道:「田懷中是你殺的。」

鐵林仍然機械點頭。

「你最好足夠聰明,叫你辦的事辦好就是處長,辦不好就是他。」

鐵林瞟了一眼暗處躺著的馬天放,趕緊說:「處長不敢想,事兒一定辦,但田丹怎麼能信我?」

「田懷中手上有一封和沈世昌關於和談的信。」

「你怎麼知道,不對……我怎麼知道?」

「田懷中見過沈世昌了。」

「明白,在西山監獄見的。」

「你還不算笨。」

「我不笨,就有點慌。」鐵林似乎找到點感覺了。

「局勢難測,沈世昌改變主意不想協調和談了,他要把信收回來。」

「所以第二撥人來也成不了事兒。」

「對,問出第二撥人來北平的時間和地點,同時收回沈世昌給田懷中的信,告訴田丹沒有和談,任務結束了。」

「沒別的意思啊,我在前門車站見過田丹是什麼人,她如果死活不信我呢?」

「你是保密局的人,能進監獄審她,意味著剿總和保密局已經有默契,起碼是沈世昌和保密局有默契。華北是投共還是打或者自治瞬息萬變,共產黨比我們還小心。沈世昌不能用了,他們只能另想辦法。第二撥人撞進來信一旦洩露出去反而弄巧成拙,華北剿總和共產黨都不想這樣。」

「這我也跟她說?」

「可以說,但不要多說,只要她交出信和第二撥人的接頭時間地點,就可以和父親離開北平。」

「田懷中是她爸?」

「檔案裡有田丹的資料,看後燒掉,記住……」

「放心,我記性……」

「我讓你記住她遠遠比你聰明,不要說不該說的,只說我讓你說的。」

「明白,完事我上哪兒找你?」鐵林猛點頭,他從沒有把一個人的話記得這麼牢。

「我會找你。」

「明白。」

「你的槍呢?」

「沒帶,聽戲來了……」

馮青波去巷子邊摸出馬天放的手槍,告訴鐵林說:「他是共產黨殺的。」

鐵林又開始哆嗦了,問:「能再多問一句嗎?你和田丹啥關係?」

馮青波不理會,檢查馬天放槍中子彈,鐵林藉著昏暗的燈光小心辨別馮青波的臉色,說:「在車站我看見她抱你來著……」

馮青波仍不理會,朝巷壁開了兩槍,然後將槍塞到馬天放手裡。鐵林原地站著,看馮青波不緊不慢地走遠。巷子兩頭的特務聞聲而至,高喊著:「鐵林哥,組長……」

特務們先看到地上的馬天放,看到了鐵林脖子上的血。鐵林假裝慌亂,破口大罵:「你們他媽去哪兒了?三個共黨,那邊,趕緊追!」

特務們撒腿往馮青波離開的反方向而去,鐵林摸著脖頸上流出的血,風吹過沁著冷汗,不由得又打了個哆嗦。

待鐵林回到茶館,門前因為剛才的槍聲混亂,多了一些軍警,還有軍隊的人和車。馮青波捂著圍巾,隨著從茶館裡湧出的人群走遠。

關寶慧站在吉普車邊,看到走過來的鐵林問:「你死哪兒去了?」

鐵林腳底下像是踩了棉花,暈暈乎乎地說:「你自己先回去。」

關寶慧沒預料到他是這個反應,鐵林已經顧不上太多,敷衍道:「聽話媳婦……」

關寶慧急了,扯著嗓子嚷嚷:「裡面一個娘們扇了我一巴掌,你說怎麼辦?」

「誰啊?」鐵林回過神,關寶慧拉扯鐵林,「走,跟我進去。」

鐵林把她的手甩開說:「進啥進,趕緊回去。」關寶慧的憤怒轉為委屈,嚷嚷著:「你老婆被人打了!」

鐵林也朝寶慧嚷嚷:「我還差點被共產黨抹脖子呢!」寶慧這才看見鐵林一脖子的血,捂著嘴尖叫了一聲。

茶館裡的人往外湧,臺上的戲也停了。柳如絲有些掃興,挽著戴先生的胳膊說:「真掃興,戲也聽不明白,戴先生咱們回吧。」

老頭子點頭允著,幾個保鏢護著三人往外走,柳如絲賠笑說:「您要是不盡興,我跟班主說一聲,讓他們把大軸挪您府上唱完。」

顧小寶緊跟著表態,歪著頭一副嬌憨神色,說:「還是回去我給您清唱吧。「老頭子樂呵呵撫著鬍子點頭。

茶館前,鐵林又把火壓下來,哄著寶慧:「聽話,趕緊到那邊兒叫個車,一會兒更亂,我完事兒就回來……」

關寶慧故意找茬,說:「這不有車嗎?坐這車來的。」

鐵林氣急了,吼道:「這公幹呢,就不該帶你來!」

關寶慧紅著眼,委屈得快要哭了。「我想來呀?啥沒聽上挨人一大嘴巴……就是她!你相好邊上那女的。」

柳如絲和顧小寶一左一右挨著老頭出來,在保鏢們的保護下,三人鑽進車裡,鐵林收回目光說:「回頭我找她們。」

「回頭」兩個字把關寶慧惹急眼了,格格脾氣又爆發了:「你要是想找她們,現在就去給我找補回來。」

鐵林幾乎在哀求,他還在四處看著,怕別人注意到自己,說:「別招事兒行嗎?」

「沒人家橫是吧。」

「現在沒那閒工夫。」

「有工夫跟我這兒磨嘰,沒工夫去一巴掌扇回來?」

鐵林怒了,喝斥道:「你有完沒完!」

關寶慧也抬高了聲量:「你倒是去不去!」

鐵林看見已經坐進車裡的柳如絲在向他招手,鐵林轉過頭看著關寶慧,那是自己的女人。關寶慧瞪著鐵林,鐵林橫下心往那輛車過去,柳如絲伸半個頭,笑盈盈等鐵林到車前。

鐵林硬著頭皮問:「你打的我媳婦?」

柳如絲笑著說:「不好意思,替你管教了一下。」

鐵林抬頭問:「你誰啊?」

「前天你弄了幾個人和金海差點把我搶了,我姓柳。」

一句話把心裡的鐵林火全打沒了他恭敬地說:「柳爺。」

「一巴掌打不得?」

鐵林想了想,自己還是不能丟了爺們的面子,說:「要打也是打我,我媳婦沒招您。」

柳如絲笑得譏誚,說:「嗯,這麼硬氣的爺們兒不能打。」

鐵林僵著,柳如絲從身邊拉過顧小寶的手,伸出窗外,說:「跟小寶道個歉,親一下。」

顧小寶也是笑嘻嘻,雖然戲沒看完,可現在的鐵林比戲好看,連戴老爺子也看著鐵林。柳如絲火上澆油,說:「親不親,不親可沒完啊。」

鐵林咬著後槽牙,感覺到關寶慧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說:「搶你那事兒算過去了嗎?」

柳如絲看熱鬧不嫌事大,說:「親一口你就過去了,金海過不去。」

不遠處吉普車旁的關寶慧眼睜睜地看著鐵林不但沒找補,還俯身下去親了顧小寶。關寶慧氣炸了,扭身便走。鐵林走回來,心煩意亂,任由寶慧離開。遠處四個特務一無所獲,向鐵林跑來,鐵林點燃一支菸,又狠狠地用腳踩滅。

深夜,徐允諾抱了床被子來到徐天的房間。黑暗裡,徐天衣服沒脫躺在床上,嘴裡還叼了支菸。徐允諾試探著問:「在啊?今天冷,給你加床被子。」

徐天不吭聲,也不動。

「什麼時候叼上煙了?」

徐天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掏出癟癟的半盒煙,將那支塞回去。徐允諾有些心疼,說:「早點睡,幾天沒閤眼了吧?」

「爸,你說大哥急了能不能弄死小朵。」

徐允諾嚇了一跳,說:「誰挑的事兒?」

徐天心裡自然也拿不準:「我就問問。」徐允諾急了,罵道:「放屁!腦子被驢踢了?」

徐天從身子底下抽出房契說:「房契您收好,別擱我房裡。」

「事兒平了?沒用上?」

徐天起身下床,嘆息一聲,說:「沒平,人家不稀罕。」

「大晚上又去哪兒?」

「睡不著,一閉眼全是小朵。」

「那也不用見著我就走啊!」

「我找大哥去。」

徐允諾跟在他後面絮絮叨叨地囑咐:「跟你說別瞎琢磨啊,誰給你說閒話,金海怎麼能動小朵呢!」

陶然亭南坡,十七和幾個獄警已經挖了個深坑,華子將綁死的罩神扛過來扔到坑裡。金海夾著公文包蹲下去,說:「燈罩兒,別怨我,被你扎的那小兄弟沒了。」

罩神站在坑裡苦苦哀求:「金爺,我知錯了。」

「晚了。」

罩神嚇得聲音都變了:「您留我一條命在獄裡,讓幹啥就幹啥……」

金海起身走,罩神大喊:「金爺,您也有料理不了的事,以後我的命就是你的……」

金海走入黑暗裡,獄警們開始填土,罩神還在叫喊:「金爺,金爺我知錯了……」

華子趕忙告訴身邊的獄警說:「把他嘴封上,這大晚上的別把人喊來。」罩神聲嘶力竭喊金海的名字,獄警們扭身,看到金海又折回來了。

金海盯著罩神看了一會兒,又吩咐華子把罩神先留著。金海重新走入黑暗。罩神眼淚都快下來了。不遠處,金海看到迎面走出來幾個人,白衣在黑暗裡亮晃晃,是小耳朵一夥。金海的手抻進公文包裡,包卻被人從後抄走。

小耳朵的手籠在袖子裡,走到金海跟前說:「跟我學的吧,也埋人。」

「我回家,別擋道。」

「我兄弟呢?」

「今天事兒也多,忘了。」

「我特意跟這兒提醒來了,這會兒回去放出來也不晚。」

「放不了,你兄弟還有三年沒坐夠。」

小耳朵意識到自己被誆了,壓著火問:「那當時你說能放?」

「唬你的。」

小耳朵徹底愣了,還從來沒被人這麼耍過。

「放出來得夠年頭,我是獄長。」

「金海,這咱們就結仇了。」

「結不少了,不多你一個。包給我,別把事兒弄大。」

拿包的漢子看著小耳朵,金海扯過公文包,繞開小耳朵往前走。小耳朵陰森森地說:「我知道你家在哪兒。」

金海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混不在意地說:「那是房,不算家。」

「當自個兒是光棍呢!」小耳朵一句話擊中了金海,轉身瞪著小耳朵說:「啥意思?」

小耳朵發了狠說,個子不高聲音不小,叫嚷道:「從今兒起把你妹妹用鏈子拴褲腰帶上,別落單。」

金海也發著狠:「有本事就試試。」金海不想跟他過多糾纏,小耳朵衝著金海的背影咆哮:「肯定要試,樑子結死了金爺!」

燕三正在大纓子屋裡,熟門熟路地脫鞋坐到炕上。大纓子半同意半不同意地說:「你膽兒夠大的,我哥說話就回來。」

燕三嘴硬,把另一隻腿也挪到炕上,說:「撞上跟你屋待到天亮。」

「他還能殺了你?」

「誰都怕金爺。」

大纓子嗔怪:「就這點出息。」

「你不讓跟金爺說,也不讓跟天哥說。」

「對你不好,我是被休過的女人。」大纓子故意表現出了一點哀怨,她想聽聽燕三怎麼接下去。

「當時是你非要跟二哥掰,不算被休。」燕三當然知道大纓子想聽什麼,大纓子仍舊不滿,忿忿不平地說:「還不都一樣,活生生讓關寶慧得了便宜。」

自己的好意沒人領,燕三稍顯落寞,問:「後悔嗎?」

「三兒,知道你對我好,也就你時不時過來跟我說說話了。不是怕我哥知道,咱們倆說到底不合適。」大纓子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這麼聊天,把燕三聊得有些意外,他決定還是做個善解人意的人:「不合適也沒事兒,我就常過來看看你。」

「我要跟我哥走。」

「說死了嗎?小朵一齣事天哥弄不好就不走了。」

「為啥?」

「不活剝殺小朵的人,這事兒能算?」燕三還沒說完,外頭院子傳來聲音,燕三大驚,說:「金爺回來了!」

「你沒插院門?」

「沒有。」燕三還是怕金海,他下炕穿鞋一氣呵成,正在四處找藏身的地兒。

徐天站在院裡喊大哥和纓子,燕三鬆了口氣。大纓子示意燕三別出聲兒,說:「他不進我屋。」

大纓子整理完頭髮,披著棉襖出來,看見徐天蹲在那堆灰燼前扒拉,問:「大晚上你怎麼來了?」

徐天邊扒拉邊問:「大哥呢?」

「沒回。」

「這燒什麼了?」

「我哥燒的,不知道。」

徐天停下來,盯著大纓子問:「小朵出事那晚上,大哥後來出門了嗎?」

「後來?」

「我把人扛走之後。」

「那都啥時候了還出門,沒有。」

隔壁的聲音很清楚,刀美蘭手上在結一根布繩,她嘗試著往樹上拋。她聽到徐天問到了小朵。

「小朵也沒回來?」

大纓子答道:「她先回的自己家。」